《神箭凋零》纳兰澈雪

10、真相（三）

　　“师兄，我并不是想你让他太多，只要留下他一条命。”她眼波盈盈，“本来也应该会有他叔父在关键时刻会出手相帮吧？”“……我要让他知道，他可以那样肆意妄为，并不是因为他的武功天下无敌，所以才可以恃强凌弱。感情的事，不可以勉强。那样的事，也不可以勉强。因为，有的女子会伤心……”说着，她眼神飘忽，也许，是忽然想到了自己。自己下了这样一个决心，那么，自己就不会伤心了么？

　　萍儿看了看师兄好看的脸庞，回想着自己过去的这半生的。

　　自己六岁的时候，入驻神箭门，那时，绍云师兄十二岁。
　　在带领众人习武的众位师兄中，绍云师兄最出色，总是一副清和的样子。让人特别安心。
　　与师父清癯的身影不同，绍云师兄给幼年的她，小小的心里总留下那样一副影子——
　　安然，柔和，与世无争。明明什么事都懂，却仿佛看不懂人情世故一般。
　　总是会做一些世界上最傻最傻的事。

　　比如，他深深爱着小师妹。
　　小师妹半岁的时候，绍云师兄便从职守的位置，兼任了玩伴。
　　明明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绍云师兄却一直夸她聪明、灵秀。

　　小师妹渐渐长大，眼里却从来没有他。

　　这一切，萍儿看在眼里，疼在心上。
　　她多想，自己倒回去，变成是小师妹，至少可以对师兄笑。
　　然而，小师妹从来没有笑过。
　　绍云师兄却从来不介意，没有强求，却一直用他博大的心胸去宽容，去保护。

　　又比如，绍云师兄对师父。

　　就算是师父对绍云师兄再有爱护，但对自己的原则，向来是第一位。
　　而绍云师兄，就会不管不顾地一心跟着师父跑。哪怕是丢掉他的性命。
　　前边就是有个火坑，只要师父发话，他也会不皱一下眉头、不问缘由地往下跳。

　　就像上次师父让绍云师兄追，绍云师兄就算那么爱小师妹，仍然还是不得不奉命去追。
　　这样也就算了，做个戏，真戏假作，糊弄糊弄不就好了？师父也不会追究。
　　绍云师兄却在两个爱者之间左右为难下选择了那样的结果。
　　这，还是在她向绍云师兄请求之后才从其他师兄弟那打听到的。

　　而且很奇怪，按理说师父对绍云师兄还算相当好，但他对绍云师兄也从来没有笑。
　　绍云师兄就是在这样一个十几年没有笑的环境下长大。从此，他便也变得不会再主动笑。
　　只是，他的性子，让他经常不自觉应和别人的善意。只是他越这样，越让她心疼。

　　“师兄，我并不是想你让他太多，只要留下他一条命。”她眼波盈盈，他却熟视无睹。只是偶然闪过一丝光，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外面映进来的。“本来也应该会有他叔父在关键时刻会出手相帮吧？但是，我希望你可以杀得败他的时候，在关键时刻，留他一手。让他知道你的厉害，让他知道你手下留情。我要让他知道，他可以那样肆意妄为，并不是因为他的武功天下无敌，所以才可以恃强凌弱。感情的事，不可以勉强。那样的事，也不可以勉强。因为，有的女子会伤心……”

　　她对师兄是绝对信任的。师兄那么高的武功，她当然也就不必要提醒师兄小心。
　　而眼前人，却仿佛完全没有听明白她的意思。他的神思，早已飞到另一个天外。

　　……

　　“……那么，仇恨呢？你不怕有一天你会成为师弟们一样的牺牲者？”

　　“我不怕。”“小师妹、你有那样的自信？”“嗯，他从小失去父母，有很深的阴影。没有人教给他怎样去做。他救人是凭天性，杀人也是凭天性。然而，他对我……”她低下头。那是他生平头一次看她低下头，脸上带着有点像一个母亲般的微笑，“他对我有一种好像动物一样的依赖和信任，他表面看是一头狼，其实，他对本命应该是一头鹰。如果我能把握得好，我就能把他从一头残忍的狼变成一只优秀的鹰。”

　　“如果呢？如果你控制不住，有一天，你被狼吃了怎么办？”他深深的担忧，换来的却是小师妹的“扑哧”一笑：“那也是我们神箭门欠他家的。”言语中，她笑得更加坦然：“师兄你常说人生一世草木一春，生亦何欢。我……我愿意付出这样的代价。”

　　面对这样的回答，他无话。这一刻，他很喜欢小师妹的豁达。甚至，敬佩那样的不顾生死。
　　他忽然开始不再害怕。大不了，有一天如果小师妹不在了，他也绝不活在这世上便是。那又有些什么？思绪中，只剩下千万般的舍不得。可是，说舍不得，又有什么用。就算说出来，小师妹心意已决。

　　所有的人，都走了。

　　最疼爱的小师妹，为了感化仇怨远赴雪山。
　　最欣赏的陆师妹，为了改变淫贼向他求情。

　　对于后者，虽然远不及前者那般心痛，但无端地，他忽然生起一种自怜：
　　难道，自己这般健全人，就应该没人怜惜没人爱？

　　师父，师父不会明白他的。师父已经不信任自己了。
　　师弟？师弟哪一个与自己亲近呢？自己为什么做人这么失败？到底，到底是哪里错了？

　　“噗”——血花四溅。绍云心里只是一阵舒服。迸裂之后又有一种异样的舒服。

　　身体之痛，不如心里之痛。那刚才偶被撩拨到的伤口一下子触及了他心底最沉痛的悲哀。

　　嘴角的血丝蜿蜒而下。这是严重的内伤所致。然而，他眼里却没有泪。

　　他多想求个痛快。但是喑哑的声音，让他知道，他已完全说不出话。于是，他任凭生命流逝。

　　——师妹啊，你在那边，和白少侠过得好不好——

　　……天旋地转……

　　他仰头看天，不去看眼前人那原本好看的面容因憎恨而狰狞的面色。

　　——师妹，若果只有这样才可以使我不用痛苦，而你可得快乐……
　　——师父，若果我已教你伤透了心，请原谅弟子不孝……
　　——少主，若果你真的以为这样就能让你喜欢的人也喜欢你……

　　——那么，杀了我，我去死，又何妨？

　　在这尘世上，我本已生无可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