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神》东东酱

5、5.悄然启程的旅途

　　席间，慕容萱的生母德妃，以及慕容甫的生母独孤皇后，皆含笑向晏临举杯示好，言语间感念她对各自子女的照拂。

　　晏临噙着薄笑，举杯回礼。

　　慕容萱独自坐在席间，指尖不自觉地收紧琉璃盏，杯中琼浆微漾，映出她眼底复杂的情绪。

　　她本该为母亲高兴的。

　　那个被囚禁在冷宫多年的女子，如今重获恩宠，封妃晋位，面色红润，连眼尾细纹都透着久违的春意。

　　她正含笑与邻座命妇交谈，轻抚小腹，姿态雍容。

　　那动作温柔得让慕容萱觉得刺眼，她尤记得母亲枯槁的双手，记得她夜半压抑的啜泣，记得她望着四角天空时枯寂的眼神。

　　而今，那些刻骨铭心的痛楚，竟这般轻易地被遗忘了么？还是说，她也有她的不得已？

　　晏临朝慕容萱的方向瞥了眼，默默收回视线，专心与六爻品尝御膳，欣赏殿中歌舞。

　　元亨二十九年，春意渐萌。

　　晏临决定启程的消息，只在大燕顶尖权贵的小圈子里流传开来。即便如此，各方势力也纷纷想塞人同行，以期立功，一时竟不顾得路途艰险了。

　　然而，所有请托都被晏临回绝了。

　　她只点了慕容萱、慕容甫相伴，又略作推演，出乎众人意料地，向元亨帝要了楚王之女，昭华郡主慕容敏。

　　楚王乃元亨帝异母弟，慕容敏与慕容萱、慕容甫同辈，自小娇生惯养。得知被点名，哭天抢地求到父亲面前，奈何圣旨已下，不得不从。

　　最终定下的出行之日，选在一个寻常的清晨。

　　天光未亮，一辆外观朴素的青篷马车已悄然停在晏临居所的后门。

　　慕容萱与慕容甫皆已到场，两人衣着简洁，如同寻常富家子女，明面上只带着十余名作家仆打扮的随从。

　　秦鸿玉一身利落劲装，腰佩横刀，亲自检查着车马。

　　就在众人准备出发之际，长街尽头却传来一阵不小的动静。

　　众人抬头，只见几辆装饰华美的马车在一众仆从婢女的簇拥下缓缓驶来，箱笼行李竟堆了小半车，这排场架势，比起慕容甫这位亲王竟还要阔绰几分。

　　为首的马车停稳，一名侍女上前打起车帘。

　　一位身着绯色锦绣裙裳、头戴珠翠的少女扶着侍女的手，袅袅婷婷地走下马车，正是昭华郡主慕容敏。

　　她人还未站稳，就先抱怨了起来，带着几分慵懒，“哎呀，这天色尚早，雾气未散，便要动身，可真真是辛苦……”

　　慕容甫见状，没好气地低斥，“敏敏，我们是微服出行，你这阵仗，是生怕旁人不知我们的身份吗？”

　　慕容敏闻言，却不生气，反而展颜一笑，眼波流转间自带一股娇憨，她示意身后的侍女，“九哥不要生气嘛，我给大家都备了份心意，路上也好解闷。”

　　说着，便让侍女捧上几个精致的锦盒。

　　她先取出一柄镶嵌着宝石、寒光闪闪的西域短匕，递给慕容甫，“九哥，知道你最爱收集这些，瞧瞧可还入眼？”

　　又取出一套质地上乘的笔墨，送给慕容萱，“听闻十二姐姐喜好书画，这副字画送你了。”

　　就连六爻，她也准备了一个小巧玲珑的赤金九连环，笑道，“给小师妹路上解闷玩儿。”

　　甚至给秦鸿玉也备了一柄轻巧锋利的玄铁短剑，说是防身之用。

　　更令人啼笑皆非的是，她竟还记挂着那只伏在车旁的巨虎，命人取来一大包精心准备的肉干。

　　那巨虎懒洋洋地抬眼看了看，鼻翼翕动，竟真的低头享用起来。

　　慕容敏见状，顽心大起，笑嘻嘻地伸手想去摸那老虎的胡须，却被老虎一声低吼吓得缩回手，拍着胸口，“好你个大虫，吃了我的东西，还不让碰一下。”

　　虽在抱怨，语气里却并无惧意，反倒觉得有趣。

　　唯独走到一直静立车旁、神色平淡的晏临面前时，慕容敏收敛了所有的娇纵与随意。

　　她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声音也放低了几分，带着显而易见的敬畏，“慕容敏见过前辈，此行，一切听凭前辈调遣。”

　　晏临目光淡然，扫过她身后的行李队伍，并未多言。

　　慕容敏却是个伶俐人，立刻领会，转身便对仆从吩咐道，“除了我随身那个放细软的小箱子，其余东西，连同这些人，都原路送回府里去，不得跟随。”

　　仆从称是，携带者累赘的车马叮叮当当地走了。

　　朝阳初升，霞光浸染天际之时，这支看似寻常的车队，终于悄无声息地驶出了京城。除了极少数知情者，无人知道这行人真正的目的。

　　刚出城门，晏临拍了拍巨虎硕大的头颅，遥指远处山峦，“你且去山中自在些时日，需要时，我自会唤你。”

　　原因无他，有它在，拉车的马匹都显得焦躁不安，更有甚者，任凭车夫如何驱使，也只是喷着响鼻，蹄子在原地踏动，四肢发抖，瞧着是被吓破了胆。

　　那巨虎似乎能通人言，低吼一声，用大头蹭了蹭晏临的手，又看了眼车上的六爻，随即转身，几个纵跃便消失在道旁的密林之中。

　　慕容敏看得惊奇，忍不住探出头问，“前辈，这就放虎归山啦？您就不怕它这一去，就再也不回来了？”

　　晏临闻言，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清淡的笑意，并未回头，“若真是一去不返，那便是它与我无缘，强求不得。”

　　车辙再次碾过路面，发出单调的辘辘声，马匹没了畏惧，行进果然顺畅了许多。

　　慕容敏坐在车内，犹自忍不住掀开车帘一角，回望那渐行渐远的巍峨城门，轻声感叹道，“这一去，山高水长，不知何时才能再回这繁华京师了……”

　　慕容甫骑着马跟在车旁，不时与扮作车夫的心腹侍卫低声确认着路线。

　　慕容萱沉静地翻阅着随身携带的舆图册子，秦鸿玉策马护卫在侧。

　　六爻则是安静地靠在晏临身边。

　　一日行程，车队刚出燕京地界，此时正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霞光，将远处的山峦染成温柔的橘色。

　　车队在一处岔路口停下，领队的侍卫长前来请示，前方镇子有官营的驿馆，是否入住歇息。

　　慕容敏一听，立刻从车里探出头来，脸上跃跃欲试，“住什么驿馆呀！这春夜多好，不如我们就在这野外露宿，天为被地为席，多有意思！”

　　慕容甫揉着被颠得发酸的腰，闻言没好气地呵斥，“胡闹！初春夜里寒气多重，你当是儿戏么？老老实实去驿馆住下！”

　　慕容敏撇撇嘴，虽有些不情愿，却也不再多言。

　　这一夜，驿馆条件虽还算干净，但对这几位天潢贵胄而言，已是生平未遇的简陋。

　　被褥不够柔软，窗棂有寒风渗入，远处隐约还有犬吠。

　　慕容敏翻来覆去，慕容甫觉得床板硌人，连素来沉静的慕容萱也醒了几次。

　　唯有晏临师徒所在的厢房，一夜静谧无声。

　　次日清晨，慕容敏换上了一身利落的男装，头发高高束起，非要骑马不可。

　　她兴致勃勃地策马在队伍之间穿梭，引得众人侧目。可惜不过半个时辰，她便苦着脸，揉着被马鞍磨得生疼的腿，悻悻地钻回了马车。

　　慕容萱在一旁看着，觉得好笑之余，又不免有些羡慕。

　　初春的空气清冽，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午后，行至一处山坳，只见溪水潺潺，两岸冒出点点新绿，景致颇好。

　　慕容甫勒马，指着前方笑道，“这地方不错，不如在此歇脚过夜？”

　　这是全然忘了昨日说的“春寒露重”了。

　　秦鸿玉细看了手中的舆图，又环顾四周山势，驱马近前低声道，“九郎，此地两山夹一沟，形如口袋，若是遭遇伏击，进退不易。还是再往前走走，寻个更开阔处为妥。”

　　慕容甫原本只是随口一提，被秦鸿玉这一提醒，不以为然地大笑，“你也太过谨慎了！天子脚下，哪有那么多穷凶极恶之徒？再说，”他瞥了一眼安然坐在车中的晏临，“前辈都未有异议，你又何必杞人忧天？”

　　秦鸿玉还想再说，慕容萱悄悄向她递了个眼色，轻轻摇头。她只得将话咽回，无奈地退到一旁。

　　既然决定留下，众人便忙碌起来。

　　侍卫们负责安营扎寨，捡柴生火。

　　慕容敏早已忘了骑马的辛苦，牵着六爻跑到溪边，说是要钓鱼加餐。

　　六爻起初有些胆怯，但瞧见溪水清澈，游鱼可见，又被慕容敏欢快的情绪感染，也渐渐露出了笑容。

　　慕容甫也来了兴致，折了根树枝做钓竿，慕容萱则安静地坐在一块大石上，看着他们嬉闹。

　　晏临立于营帐旁，目光掠过嬉戏的众人，望向天际最后一缕亮色。

　　今夜不太平啊……

　　夜色渐深，篝火噼啪作响，众人在一日奔波后渐渐沉入梦乡，唯有负责守夜的侍卫，强打着精神巡视。

　　万籁俱寂之时，数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两侧的山坡上悄然滑下，借着草木掩护，无声无息地向营地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