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斯】新主》秦夜阑

6、剖心

　　嬴政垂眸看着跪伏在地的人，忽然起了些别的心思。他故意停顿了片刻，方才问道：“爱卿可知秦末之事？”
　　李斯心中一颤，恭谨道：“罪臣……不知。”
　　嬴政喟然长叹：“寡人近不惑之年一统六国，四十又五便觉身体乏力，老病已生。虽自知所谓仙人之说是无稽之谈，但仍自恃功绩，有所侥幸，乃至于被鲰生所蔽，阬方士致使父子离心。沙丘后，作为一抹魂灵看过三年兴衰，对生死反倒看淡了，方才明白庄子休所言‘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想来我夙兴夜寐，一统天下不过短短十年，却好似恍若隔世了。”
　　“看到你们三人矫诏，说不恨未免太过偏颇。我一向知道赵高此人有野心，却是认为有才便可，朕能压制。不曾想途中暴病，只赵高一人在侧，唯有托付与他。没想到通古竟也被他说动，推了胡亥上位。卿薨之后，李由战死，王离章邯被俘。待到刘季入关、项籍屠城，秦的气数便尽了。”

　　当时站在被烧毁的咸阳宫上，看着满目疮痍的都城，嬴政几乎是茫然的。
　　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明明三年前，他还坐在至高的王座上，远纳四极、人民安定。怎么忽然间，他就儿女尽丧、臣子尽失，还要眼睁睁看着秦王素车白衣跪奉传国玉玺，毕生心血转瞬付之一炬呢？
　　上天何其不公，独让他一人无能为力地飘荡在这乱世，看着大秦一步步走向灭亡的深渊。

　　嬴政在废墟上徘徊，远远瞥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他心念一动，跟着那人往咸阳城外走去。
　　是夏无且。
　　他跟着辞官的侍医走过咸阳，看到破败的宫室、烧焦的沃土、流离的人民。待到夏无且终于对着被烧焦的药圃放声怮哭，嬴政方才从巨大哀痛后的恍惚中挣脱，甚至还能平静地想：
　　朕的大秦亡了。

　　亡于秦法严苛、征役浩繁，
　　亡于将相相伤、心腹背叛，
　　亡于二世暴政、赵高弄权。

　　他又想起许负一语中的的谶纬——亡秦者胡。可笑自己万万想不到祸乱大秦的根源就在膝下备受宠爱，只是派蒙恬北筑长城，却匈奴七百余里，为刘季做了嫁衣。
　　嬴政看着被烧毁的田亩，抚摸即将死去的几株麦苗，慨然而发一曲悲歌：“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哪里的黍子茂又繁？哪里的高粱刚发苗？能够理解我的人啊，你如今又在何方？
　　曾日月之几何，而江山不可复识矣。
　　一颗晶莹的水珠落在焦黄的麦苗上。

　　嬴政摩挲着玉玺：“直到刘季登基，从他那丞相手中接过传国玉玺时，我才能够看到当今之世。哪想刚刚回来，就见到卿跪在朕面前请罪，还修书一封送往上郡。只是扶苏仍是不敢起兵，自刎而死……寡人如今只是入了他的身体，借尸还魂罢了。”
　　李斯膝行几步上前，重重叩首：“陛下受命于天，如今既重返大秦，必不蹈前世之覆辙。罪臣定为陛下效死，以告先君之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