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斯】新主》秦夜阑

1、重生

　　李斯从软榻上惊醒，浸出一身冷汗。他惊魂未定地坐起来，懵然摸了摸自己的腰。

　　在他的记忆里，自己确确实实是死了的。可现在的感觉那么真实，他听见自己紊乱的呼吸，环视周遭——布置简陋，好像是在外出巡游。李斯下床披上官服，简单把头发挽起来。帘外守夜的士兵向他行礼，他略过他们，几乎是迫不及待想知道如今的情况，转眼便出了营阵。
　　李丞相瞳孔一缩。眼前是他无数次午夜梦回的沙丘，正是在这，大秦的命运就此改变。
　　李斯骤然往回跑，竟然是在沙丘、既然是在沙丘——陛下如今怎样了？那封被篡改的遗诏发出去了么？
　　到了嬴政帐前，他喘了口气平复过快的心跳，遣走门口守卫，在帐外行礼道：“陛下，斯请见。”帐内始终不见回应，他心里一沉，也顾不得什么君臣之礼了，撩起帘子走进，在床帏后见到了嬴政泛着死气的面容。李斯当即腿一软，他怀抱着一点微弱的希望踉跄扑到床前，哆哆嗦嗦地伸出手去试探陛下的鼻息。
　　没有反应。
　　李斯强逼着自己冷静下来。如今诏书必然已经发出，自己也上了赵高的贼船，正常继位的手段是万万行不通了。陛下篆印在赵高处，再伪造一封诏书显然也不现实。李丞相思来想去片刻，只好在一旁的桌上铺开绢帛，就着已经快干了的墨汁挥毫落笔：

　　臣闻：“不知而言，不智；知而不言，不忠。”为人臣不忠，当死；言而不当，亦当死。虽然，臣愿悉言所闻，唯公子知。
　　伏唯凡古圣王，饮食有节，车器有数，宫室有度，出令造事，加费而无益於民利者禁，故能长久治安。今天下方定，陛下亲巡。端平法度，万物之纪。明以义理，黔首安宁。远迩同度，临古绝尤。
　　而罹六国回辟。此为贪戾无厌，民心尚未寤也。更卢、侯畏罪持禄，莫敢尽忠，谤上亡去。上以重法责之，乃安黎庶，以为国家之固也。
　　公子刚毅而武勇，信人而奋士。上以为可任，以蒙氏为辅，人臣各守其职而已矣。今陛下怒而发诏，臣昧死进言，万望公子慎之。窃以为公子计。

　　一气写完后，李斯盖上私印将帛书封好，招来两个心腹，让他们立即向北去将其交与长公子。待二人离开后，李斯才转回帐内，默默在嬴政圣体前跪下了。
　　他不敢看嬴政，只是低垂眼睫望着地面。默了半晌，才低声道：“陛下，斯有罪……斯原以为长公子治下宽厚有余，威严却是不足，面对郡县与严法必定犹疑，不足以安天下。而六国余孽贼心不死，尚想着复国抗秦。若是十八公子继位后以秦制为基，以斯的心计，再有蒙氏与王氏的忠心，至少也能使大秦稳定。只是如此便不得不与长公子对立。可陛下突然……”他顿了顿，接着道，“朝堂上也不安稳，二世唯赵高是从，蒙毅很快就被处死。贤臣忠臣死的死、逃的逃，到二世二年，天下竟有半数不在秦手，唯见麋鹿游于朝也。”
　　李斯五体投地，已带哭腔：“斯有愧于陛下！斯本一介布衣，上幸擢为丞相，封为彻侯，子孙皆至尊位重禄。陛下临崩之际将以存亡安危属斯。可斯过于自负、又重爵禄，竟迷了心智篡改遗诏。斯不欲作商君，谁知最后落得如此下场，不过是自作自受罢了。可那是陛下与斯君臣同心所建立的大秦……斯本想维护法家、维护秦制、维护郡县，可一步错、步步错，已是无力回天……”

　　只落得一场梦里大秦。

　　他被腰斩时大秦还未亡，但想来也撑不了多久了。赵高指鹿为马翦除异心，二世昏庸无道残暴不仁。这样的人如何不反？这样的国如何能活？
　　而他自己呢？为奸者遣，必遭其殃。与虎谋皮，祸及己身。

　　在始皇康健时绝不会剖明的心迹被一一道来，李斯在陛下遗体前痛哭跪地，哽咽难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