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南玉 悬壶堂的小 ...
-
「我眼前秋天的树,挂着你眼前的片片暮云。什么时候能够重逢,一起看那落叶悠悠?」
初秋的阳光正好,风中带着夏日的残余。女孩儿躺在老式摇椅上晃啊晃,咿呀咿呀地响。
蒲扇遮住了脸,发尾散落在肩头,白色衣衫的上的两颗盘扣松散着,精瘦的锁骨若隐若现。暖阳散落在她身上,渡上了层金边。
檐下的风铃轻响,一位身形高挑的女孩儿缓缓走近。
她戴着只白色口罩,齐肩短发散漫,两手懒懒地揣在兜里,正弯着腰瞧她。
南玉听着动静,侧身拍了拍睡在台面上的花猫,那猫伸了好长个懒腰才不情愿地跳下台去。它绕着来人转了一圈又一圈。
她移开扇子,抬眼望望门口,风吹着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什么人也没有。
发了会儿呆,才把那猫儿唤过来,点点它的头说:“看店,我出去转转。”
喵呜的一声,像是应了,揣手一本正经地趴在桌上一动不动。
街上,一到傍晚,就有杂七杂八的小吃摊,香味环绕整条街。老爷爷总是提着插满糖葫芦的长棍,南玉总忍不住盯着看,觉得被阳光照着闪闪的很是好看。
南玉沿着小街走着,踢着路边石子想着什么时候下雨。
走过街尾时,拐角处,围了三三两两的人。
她清楚地瞥见路牙子上躺着个细瘦的学生,停步细看,那人面色已苍白若纸,嘴唇发紫,毫无血色,额间有细密的汗。
另一个女学生在一旁焦头烂额地举着瓶矿泉水。
一道白影闪进人群,再看时,南玉已将他半个扶起,探了探他的脉,制止道:“不能喂水,会窒息。”
说着自侧口袋掏出个小瓶,倒出一片粗鲁地往他嘴里放,皱着眉道:“舌下含服。”
南玉的动作干净利落,不容置疑。那女学生举着水瓶僵在原地,周围的人也屏息看着。
南玉的手指一直搭在男孩的腕脉上,眉头紧锁,感受着那细弱游丝、却又杂乱急促的跳动。他的呼吸浅得快没了,胸口的起伏微不可查。
含服吸收太慢,地上男孩的身体忽然开始轻微地抽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异响,紫绀的脸色更加难看。
她将男孩儿放平,掏出只手套,一手捏开他的下颚,一手用指尖将药片在男孩口腔粘膜上用力碾碎。这一系列动作很快,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决绝。
他唇上的紫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褪去,依旧苍白,却不再是骇人的死寂。一声极轻微、带着痛楚的呻吟从他喉间逸出。南玉站起身,又默默隐入人群中。
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
那个举水的女孩反应过来,急忙喊她,“今天真的谢谢你!你是医生吗?”
南玉感觉到女孩儿的声音在微微颤抖。“没关系的。”她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淡漠,顿了顿,又轻声补了一句,像是说给自己听,“……不是的。”
女孩儿给了她一串糖葫芦,南玉没要,糖葫芦最后还是留在在了她的手上。回过神时,女孩儿已经跑远了。
南玉举着那串糖葫芦怔怔地呆了好久,有点开心。
南玉端详许久,才舍得咬下一口,有些酸涩。她小时候从未尝过,这一下倒也不觉得特别。
身后由远及近传来的踏地声,两个半人高的小孩儿从她身边掠过,撞开她的肘部,带来一阵风,吹乱了她的发。随着“啪”的一声东西落地,南玉看着那一摊扁东西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她弯下腰用包装袋把那扁东西包住扔进垃圾箱,余光瞥见了方才慌乱中被自己踩脏的衣角。
兜兜转转又回了头,老旧的牌匾上潇洒地写着“悬壶堂”三个大字。傍晚最后的一缕斜阳洒在药铺子的桌台上,里面悠闲地坐着一位长发青年。
猫儿趴在门口的一盆蝴蝶兰边上,身下是她一片片衔来堆积在一起的梧桐落叶。
南玉走进,用脚勾来一只竹凳子,撑着脸在桌子上道:“稀客呀,老吴。”
被称为老吴的青年把弄着他那只蟹青色的紫砂杯,看着茶壶袅袅升起的暖烟,正与南玉闲谈。
他平时不在店里,有时在里屋呼呼大睡,有时蹲在盆栽边看书。一直都是南玉在看店。
吴青云提着茶壶晃了晃,缓缓倒进杯中,热气氤氲。
“我要上学去了。”南玉懒懒的说。
“不想去吗?”他将茶盏推给南玉。
“嗯,不想。”
吴青云一本正经地说:“那咱们就不去。”
南玉只得无奈笑笑。
吴青云是南玉六七岁时认的师傅,她这一身望闻问切,把脉手法都来自于他。吴青云对她也像是对待亲女儿那般细致。
南玉看了眼琥珀色的茶汤,浅浅啜了一口道:“是百合茶,还有……今天怎么想起来喝这个?”
“还有酸枣仁。快秋天了,两者皆入心经,清心养心,能安神。”
南玉咂了咂舌道:“挺好的,就是太苦了。”
吴青云从旁边掏出一小罐蜂蜜。
他看着南玉将茶一饮而尽,才说:“过两天开学,我送你去吧。”
“好。”
……
南玉紧赶慢赶,东拐西拐进了家小院 。院子里闹哄哄的,家门大敞着,几个老年人端着饭碗笑眯眯唠着家常。
南玉看都没看,长腿一迈直接掠过,径直上楼去自己的房间。
一进门,是陌生的床铺,桌椅和生活用品。映入眼帘的是杂乱的电脑桌,上面还乱花花地显示着游戏界面。隐隐的,仿佛还有一股恶臭。
她僵着脸下楼碰见奶奶,不等她开口,便问:“他们回来了?”
“东西呢?”
奶奶被突如其来的问懵了,“什么……”
“我房间里的东西。”南玉尽可能的抑住胸口的焦躁。
“早扔了啊。”身后传来一道极其不屑傲慢的稚气声音。
南玉如临重击,转身看向这个个还没有她肩膀高,一身名牌,头发却烫得翘上天的小学生。
她看了半天,才憋出来一句:“你谁啊。”
那小孩像是被羞辱了一番,气得面红耳赤,直跺脚。
奶奶将小孩儿牵走,小孩儿举着电话手表嚷嚷,老人们忙着安慰他,暗戳戳数落一旁的南玉。
原本房间属于她的东西全扔了,没留下一点。仿佛这个家本身也没有她这一个人。
既然这样,那便走吧。
那群老年人一个个弯着腰斜眼看着南玉,仿佛在看什么怪人,她只是笑笑便转身走了。
不巧的是,正出门时迎面来了个女人,气势汹汹。她眉毛一生气就倒竖,南玉仅一眼就认出了此人。
女人踩着高跟鞋进门,提着大包小包,将南玉从头顶到脚尖来回扫视。厚重鞋底的嗒嗒声在南玉耳边显得无比烦躁。
女人发出不明所以的“啧”声,突然提高嗓门说道:“几年不见,一点礼貌都不讲了?你这是什么态度,真是养了条白眼狼。”
依旧是那样咄咄逼人。
南玉知道她的脾气,垂头沉着嗓子喊了声:“母亲。”
“你弟弟要回来上学,那房间你就让给他啊。还和他抢,人长大了,脾气也大的很啊。”章月华说着,语中带着轻蔑与强硬,每一个字都直戳南玉心脏。
“是我冲动了,我不该的。”南玉垂着头说道。
她明白眼前的女人对她的态度,也明白她在这个家的地位。
南岸聪是南玉的亲弟弟,自打他来到这个家之后,南玉便像个隐形人。家里人只会去关心他穿的暖不暖,吃的好不好。有时还会因为和他起争执而挨打,尽管并不是她的错,使得南玉不得不处处忍让。
南岸聪和父母亲本来住在市中心,上的是最好的学校。现在回来,听说是惹了人,房子被拿去抵了债。南玉巴不得避而远之。
好在她在吴青云那里还有落脚处,不至于居无定所。
回去的路上,她又看见了卖糖葫芦的老爷爷。他被小孩子围在中心,脸上洋溢着笑。
南玉转到了巷口,坐在一小块石墩子上面。她小时候经常坐在这个地方,吹晚风,看往来行人。
住她家对门的小胖每次看见小南玉坐在这,就知道她又被家里人赶出来了。所以每每这时,小胖都会从家里顺些吃的玩的带给她,陪她说话。他什么事都爱分享,大到吃饭睡觉,小到雨打风吹。
小南玉很少理他,觉得他太烦。直到有次小胖和家人从街上赶集回来,又碰见坐着的小南玉。
小胖一屁股坐下,并毫不犹豫地给了南玉一整串糖葫芦。他母亲喊他回家吃饭,没待多久,于是又剩下了小南玉一个人。
得到糖葫芦的一瞬间很开心,只可惜没尝到。南岸聪仗着母亲撑腰,抢走她的糖葫芦,南玉不给,他便给它踩扁了。
那一天她哭了好久。
再回神时,天已然黯淡,蓝天被覆上了层灰纱。脸上的泪不知何时流了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