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晴空》一叶之循

84、毕业快乐·下 青春旗帜飘

　　乐声起，沈渝钧踏着光影来到舞台中央。背景成了空白的画纸，被投上了虚拟的幻象，是一个女性人形。

　　民舞应该是很传统的艺术文化，而沈渝钧利用前沿的全息投影技术，创造出了这样新旧结合的独特表达。

　　他们看见他在和那道虚光人像尽情嬉戏，翻转、飞腾，触而不及，假假真真。沈渝钧的舞蹈带有他一贯的风格，神形合一，情感抒发自然浓烈。

　　在场人都屏住了呼吸，全神贯注欣赏，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显得徐行心中的擂鼓那么响、那么乱。她觉得……他的动作很熟悉。那一举一动间，全是他们过往相处的痕迹。

　　雀跃灿烂的，让她想起拍春日企划时，在操场和他争抢着拍立得相片的情景；热烈奔放的，是那次小礼堂，她为他高声尖叫后被他拉着手跑到后台亲吻；

　　人影离他很远时舞中的淡淡感伤，取自崎山分别，他远道而来却只能借由航拍机见她一面；

　　最后，有海浪声，潮汐更迭，他们在日落时分的沙滩边欢快共舞。

　　那道虚影是她。

　　沈渝钧把她编进了自己的毕业汇演舞曲里，取名为《两不疑》。

　　徐行震颤的捂住嘴，他姗姗停下旋转的脚步，定格，准准地看向她。

　　弯唇一笑。

　　时间在此刻静止，徐行不自觉地站起身。

　　满堂掌声如潮，经久不息。

　　运训一伙人像被毒哑了，狂拍徐行椅背：“现在可以喊了吧？”

　　“喊。”

　　一声令下，月湖剧场的屋顶险些被掀翻。像春晚数过了零点，像绝杀一球投出命中，像电竞赛后男生宿舍楼传来的呼叫。

　　沈渝钧这支舞带来热烈巅峰，也作为九九归一的收束。

　　然后开始播放他们的专属纪录片。这是毕业晚会的固定煽情环节。四年并不漫长，如同一帧一帧闪过的影像，弹指一挥间。

　　徐行从前也来凑过这热闹，每个视频其实看起来都差不多，有笑有闹，同学们课上课下相处的日常，在舞房为了演出一次次地排练，从青涩到娴熟，从粗劣臻于完美。

　　班集体的故事也一样，从陌生尴尬到团结和谐，从“和他不熟”到能同穿一条裤子。

　　千篇一律吗？也许是沈渝钧剪得太好了，也许是他们都到了能感同身受的时刻，这样老套的情节，居然像一面镜子，每个人凝眉一望，照见了自己的大学四年。

　　回忆录后紧接着师长祝贺。长艺的老师们一位一位出现在画面中，声声道：“祝民舞一班的同学们毕业快乐！”

　　“希望大家往后可以每天开心，可以勇敢、潇洒地去做选择，因为每一个机遇都充满可能性。相信你们！”

　　“毕业不是结束，而是新的起点，希望同学们脚踏实地，坚守信念，保持良好心态去完成人生的目标。”

　　“不说太多所谓的人生经验，人间烟火气呢，需要大家慢慢去体会。祝愿你们在未来的日子里一帆风顺，都能成为更好的自己。”

　　徐行看见他们都躲在台侧探着脑袋，认真聆听。

　　“又是四年过去了。”温柔的女声，是乔茜。乔老师在长艺的地位毋庸置疑，台上台下阵阵掩不住的欢呼。她状态松弛，调笑道，“我又老了四岁。”

　　“不怕不怕，老师永远美丽！”有学生立即向贵宾席大声喊，被乔茜轻轻抬手制止。

　　屏幕上的她继续说，“不过老师很高兴能陪你们走过一段，见证你们的成长。”

　　“孩子们，人生是一个空白的舞台，将上演怎样精彩的舞剧，由你自己主宰。不要畏惧困难，勇敢去闯。期待未来听到大家分享成功的经验。”

　　“有空的话，记得常回来看看。长艺永远是你们的家。”

　　“哇。”余楚茵眼泪汪汪，“这个我真的绷不住了呜呜呜。”

　　她跟徐行两人互相抹泪，后头的男生附和道，“我也绷不住了，就是如果换成体院的话我会更感动。”

　　“怎么我们没有毕业晚会的？”

　　大家纷纷伸手：“你来组织。”

　　“你办，我们一定参与。”

　　“你来。”

　　“不是，我们这局外人也看哭了合适吗？”

　　合适的。因为当事人们触动更深。

　　欢腾的音乐作背景，大屏切成了民舞班同学们的个人照，主持人在旁一个一个喊出他们的名字，他们从幕布后，迎着漫天飞舞的礼花跑上前来。脸上都是未干的泪痕。

　　沈渝钧最后大轴，翻了一个跟头出来，站到中间，大家手拉手举高，齐声喊：“我们毕业啦！”

　　而后九十度鞠躬，紧跟着，开始群魔乱舞。

　　这一刻，请允许如此放肆的青春。

　　献花的、合照的、准备激情相拥的，都自发冲上了舞台。徐行穿着裙子不方便，靠近边缘，招招手让沈渝钧过来。

　　他走近蹲下，徐行仰视着他，从背后伸出手，递上两支玫瑰：“赠一回二，你赚了哦。”

　　沈渝钧接过来放到鼻尖轻嗅，馥郁幽香。他坐下来，俯身一吻她额头。

　　“对，我赚了。”

　　三十一号那天，碧空如洗，风和日丽。

　　昨日社体拍时下了阵雨，阴云密布，遍地水坑，他们撑着伞到处狼狈地躲雨，把毕业照拍成了《不能说的秘密》。

　　晚些出了彩虹，一班人跟着高举的自拍杆，边走边大声唱：“最美的不是下雨天，是曾和你躲过雨的屋檐……”

　　虽然也很浪漫，但徐行陪着李知梅和风雨跑了一下午酣畅淋漓的你追我逃大战，实在心力交瘁，举旗投降，对着月儿湖摇手作法：“明天别下了别下了，我们的青春不用这么疼痛的。”

　　老天爷听到她的期许，超额批准，给运训来了个加强加烈的无敌大太阳。

　　照得他们一个两个汗流浃背，手掌粘了胶似的挡在眉前，直到上了台阶排排站好，摄影师都要拿着大喇叭声嘶力竭强调：“睁眼！都睁眼了啊！来，看镜头，三、二、一！”

　　“好快啊！怎么就到我们站这儿了。”余楚茵语气不可思议。

　　徐行同样万般感慨，“我也觉得好快啊。”

　　“好，换个动作了，可以开心一点。准备——”

　　“别管了，又来了，笑！”徐行和余楚茵互挽着手向对方靠拢，裙摆相碰，高高比耶。

　　成长的到来，往往就在这样不经意的一瞬间。我们总以为做足了准备，其实总会轻易叫命运打了个措手不及。

　　可别担心，生活的诗情在慌张里。青春的乐章，独有一节叫做莽撞。

　　刚刚集合徐行来得急，冲上来就开始拍了，这会儿换队形才有空回头看看他们：“哟，今天的头胶得不错啊。”

　　“真的，比以前好太多了。”余楚茵赞同，“去哪儿弄的？”

　　齐骏：“嗤，告诉你们，人是会进步的。”

　　“宜聚1506理发室，怎么样，够专业吧？”

　　三七分的小卷毛的浪奔头的短板寸的，应有尽有，这种重要的场合，谁也不肯露怯。

　　“够，这次是帅的。”

　　“没骗人，确实帅帅帅。”

　　周黎夸张地喊：“兄弟们，四年了，她们俩终于说了句人话。”

　　“值得载入运训史册。”

　　“来，现在都听我指令哈。”摄影师继续组织着：“两个女生站在中间，男生把外套脱下来披在肩上，潇洒一点，对，你们围个圈在外面。”

　　相机咔嚓咔嚓，为他们留下“史册”上浓墨重彩的一页。

　　下一个地点是篮球场，对于很多体院人来说，家如球场，球场如家，这里是他们难以割舍的眷恋。眷恋到毕业照都要像猴子一样攀到篮筐上，朝镜头呲着大牙笑。

　　徐行不会打篮球，她的眷恋是操场的红色跑道。

　　每到一个地方都留有集体照和亲友自由合照时间。徐行来到主场，马上被田径队的弟弟妹妹包围，小姜冲在最前，一把抱住她：“师姐！”

　　小姜如今自信开朗了许多，和徐行从省赛后，关系也愈加亲近。

　　“好舍不得你毕业。”

　　“好啦，还早着呢，我们以后也可以常联系呀。”反倒是徐行安慰着她。

　　“嗯嗯！你一定不能忘了我们啊。”她憨笑着，开始递礼物，“这是赵老师给你准备的花和贺卡，这是队旗，我们每个人都签了名写了祝福。”

　　大家都挤上来：“徐行师姐，我做了一个小徽章送给你，祝你前程似锦呀！”

　　“师姐师姐，田径队送你一束向日葵，愿你向阳而生，永远灿烂明媚！还有这是我另外准备的气球，觉得超合适你的，呐，我最爱你哦。”

　　“师姐今天这么晒一定渴了吧，我给你带了奶茶。”

　　“谢谢，真的谢谢你们！”这么多的爱意捧到眼前，徐行眼眶湿润了，拼命抬头憋回去，“等一下我的妆要哭花了。”

　　“不哭不哭，纸巾呢，赶快擦一下。”

　　“师姐我去抬起跑器，你现在立马逆风飞翔一个就哭不出来了。”

　　徐行破涕为笑。

　　“徐行，运训徐行！现在到足球架前面集合拍集体照，就差你了。”

　　“有没有人看到徐行，运训徐行，在哪里？”

　　远处大喇叭连声喊她，徐行举高手回道：“我在这，马上到！”

　　众人手忙脚乱地替她拿东西，“你快去吧，我们先帮你收着。”

　　“哎！花，这个花可以带着呢！”

　　徐行刚跑出去又回来，捎过那捧花，匆匆忙忙又朝班里人聚集处跑去。

　　他们夺了摄影师的喇叭还在那喊：“徐行跑快点，十秒到不了丢你下月儿湖。”

　　“徐行冲啊！十、九、八……”

　　刺眼的阳光下，女孩儿抱着花奔跑，长腿大步，裙边随风飞扬。

　　不知道谁感叹了一声：“好青春哦。”

　　“来了！”徐行终于赶到，气喘吁吁，“催命呢，头发都给我跑乱了。”

　　“齐了是吧？那你们摆好姿势，靠近一点。”

　　余楚茵笑着帮徐行理好头发，听他们说：“什么姿势？要不体育生蹲？”

　　“就这个了！”

　　“你们俩站后排去。”

　　所谓体育生蹲，双手撑在膝盖，身体微屈，是本群体拍大合照时的常见动作。还有站立版，为双手抱臂，身正肩挺，目光要带有睥睨天下的傲然。

　　鉴于这日的阳光太过慷慨，即使提醒了无数遍“睁眼睁眼”，此处拍摄的几张照片，回头去看，每个人脸上依旧是各有各的茫然。

　　不想要阴天的疼痛，那就换做情景喜剧的幽默。

　　众生平等。

　　只是大约，徐行幸运地得到了上苍偏爱。有朋友提前送了她花和礼物，她出门不方便拿，又想在照片中也拍到这份心意，就托文从厉晚些帮忙带出来。

　　她提着大包小包在操场找到徐行，“你的礼物。”

　　“收到，小刀速递辛苦啦。”徐行接过来，看到一捧陌生的珍珠粉雪山，“哎？这是……”

　　文从厉说：“这是我送给你的。”

　　“哇，谢谢你。”徐行又有点红了眼睛，不善言辞的人采取实际行动，攻陷不设防的心轻而易举。徐行拥抱她，吸吸鼻子道，“我很喜欢。”

　　文从厉抬手拍一拍她，作为安抚。

　　“这是在？”沈渝钧抱着一个纸箱子走来。

　　她连忙放开徐行，“你又有快递到了。”

　　“这些……”

　　“都是藜岗的小朋友送来的，来看看？”

　　徐行这两天原有新星公益的揭幕行程的，因为要拍摄毕业照推掉了。

　　消息传出去，那些受过他们帮助的小朋友坐不住了，紧赶慢赶地准备礼物、手写信件，连花束都是田野里现摘现包的，一股脑交给一个有亲戚在这城市的小孩，亲自送到焉大校门口。

　　在他们的认识里，过了今天就赶不上了，匆匆忙忙到了学校才发现，临时临急的根本联系不上徐行，辗转通过基金会找上了沈渝钧。

　　他刚刚出去替她接收，顺便送他们安全离开。

　　箱中多是小朋友们自制的小玩意儿，折纸星星、千纸鹤、毛毡晴天娃娃……一片片赤诚真心。

　　徐行展开一张信纸，是童析写的，她说，祝徐姐姐成为超厉害的大人！她正在准备参加比赛，会加倍努力，争取跟上徐行的步伐。

　　徐行心一软，还来不及仔细看过，小姜又走近了：“师姐，这些东西你要现在带走吗？”

　　“啊哦，好像拿不走。”

　　她蹲在地上，身前的礼物和花束像山和海，徐行置于其间，被四面八方涌来的爱淹没。

　　周黎路过锐评：“行姐，你搁这儿开店呢。”

　　确实像支了个摊子，沈渝钧给她拍和礼物们的大合影都要站好几米远。徐行把感动都藏进心里，露出满脸幸福的笑。

　　人来人往经过，付铭昭提醒她：“去图书馆了，别又迟到。”

　　“这么快？”

　　“对啊。班长喊人了。”余楚茵招招手：“赶紧跟我们一起走啊。”

　　齐骏说：“她这估计得拖辆卡车来才走得动。”

　　都是甜蜜的烦恼，徐行也发愁，沈渝钧道，“你去吧，我来处理，一会儿去找你。”

　　“那就交给你啦。”

　　他一句话，徐行放心地跟上大部队走了。

　　图书馆楼前也是台阶，一级一级往上，迈向知识的海洋。他们穿上学士服，横拿着“水管”，像进行某种庄重的仪式。

　　“接下来到你们最喜欢的环节了啊，都把帽子脱下来，注意要往前、向上丢，小心别砸到人。”摄影师说，“还有你们想喊什么？”

　　“我们毕业啦。”

　　“好，那就这句。喊完就丢哈，准备，三、二、一。”

　　“我们毕业啦！！”

　　袖摆卷张，一顶顶学士帽飞向上空，穗子乱舞，定格的刹那，青春旗帜飘扬。

　　在图书馆的阶梯前抛过学士帽，校园生活就算作完美终结了吗？

　　日光温和下来，人影幢幢，岁月正好。徐行看见沈渝钧一步一步朝她走来，携着光，带着笑。

　　她想，有他才叫完整。

　　沈渝钧捡起她丢落的帽子，为她重新戴上。

　　清风吹拂，谁的心轻轻摇晃。

　　徐行听见他说：“小行同学，毕业快乐。”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