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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一言为定 giv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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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行出去领奖的时候,天已经复晴了。宽阔透风处,地面被洗吹得洁净干爽。只有草地上还湿润着的绿,为那场来过的大雨证明。
她去接受荣誉,沈渝钧就在台下远远注视着。还不知道从哪儿摸来一台相机,举起,拉近焦距,为她拍下这值得纪念的一刻。
然后先发了个朋友圈。
徐行一直没机会看手机,运训班群已经刷了几百条消息。他们从紧张期待到心惊肉跳再到激动高喊欢欣鼓舞,像坐过山车一样鬼哭狼嚎了半天,才后知后觉:
[不是我行姐人呢,都跑完多久了]
[藜岗断网?]
[我估计她是不想理我们,太吵了]
[咱班这感情,你别瞎说]
[@徐行姐你说句话啊]
[@徐行在吗?]
齐狗:[她在忙]
附张朋友圈截图,是沈渝钧刚发的她在现场的照片。徐行戴着金牌捧着花,笑眼嫣嫣,灿烂明媚。
他配文:Congrats!my girl
众人:[?]
[?]
[?]
[推个微信我去点赞]
[怎么每次都是你前线吃瓜,推我]
[我也要加,我要学习如何做成功女人背后的男人]
[他俩双强好吧,咱体院女婿国奖拿过好几个了]
[你又知道?]
[我女朋友长艺的,她说的,嘻嘻]
[死]
沈渝钧很快收到一堆来自齐骏推荐的好友申请,先扣了个问号给他:[?]
齐骏:[她的伴娘团]
沈渝钧:[……]
齐骏:[你不会还没接受她娘家人都是男的这个事实吧?我班也就一部分,她高中应该还有]
沈渝钧回了个他们班群同款的[死]表情包。
这么一会儿,徐行的仪式也走完了,差不多可以离开,沈渝钧过去找她。
在这个场子里,徐行是绝对的焦点。不断有人上前跟她交流。
沈渝钧看到一个年轻男人,跟她很是熟稔的样子,站在那儿和她有说有笑。
徐行背对着他,透过云层的光落在她头发上,泛着细碎金芒。画面很美,就是有个碍眼的东西。
沈渝钧微微皱眉,那男人像是察觉了什么,瞥过来一眼,伸手装作要往徐行头发上抚去。
沈渝钧立时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攥住那只手。
有一瞬间的针锋相对。
许均一勾唇,收回手,懒懒插兜。“传说中那位?”
徐行眨眨眼睛,后退一步挽着沈渝钧,“是。我男朋友,沈渝钧。”
“金字旁钧。”
“这是省队的助教许均。”
沈渝钧当然看得出他的故意,此时也没什么好脸色,淡淡地任他打量。
问徐行:“刚刚在说什么?”
许均不再碍人眼,笑了笑,自觉转身离开,背影洒脱,挥了挥手仅作告别。
“藜岗想邀请我下午去当地的学校看看,说是要借势做个小活动,拍些宣传素材。”
“嗯。”他微低着头,把玩她的手。
“生气啦?”徐行打趣他。
沈渝钧不明说,但是空气里的酸味很明显。
“他就是想报复我,因为我老在他面前提我男朋友。”徐行解释,“可能是见到你本人,甘拜下风,终于理解我为什么情有独钟咯。”
他脸色缓和了一点,还是转身要走。徐行赶忙拉住他,把胸前新鲜的金牌挂到他脖子上,“有点重,借放一下。”
沈渝钧捏捏奖牌,看着她说:“我可不还了。”
徐行大方道:“那就送你吧!”
他很好哄,这就算多云转晴了。以占有的姿态揽过她的肩,陪她一起离场。
还非要挤上他们省队的小巴车。
徐行自己是比完了,大赛还有很多项目尚在进行中,明天上午才闭幕,她现在还得跟队。沈渝钧是要来宣示主权这么个意思。
她也依着他了。
两人并排而坐,他靠窗边。
行程悠长,徐行把随身携带的MP3拿出来,分给他一个耳机。就这样静静地一起听着,他给她唱的歌。
徐行才有时间慢慢回复大家的消息,班群逛了一圈应付一通,发现齐骏还真把沈渝钧名片给推出来了,她顺手点进去看那朋友圈。
果然是搞艺术的,把她拍得可好看。
以前他们共友不多,徐行看不到什么有趣的互动,这下好了,他们一窝蜂上来,直接屠了评论区。
[行姐美,你小子赚]
[行姐靓,你小子乐]
[行姐飒,你小子爽]
[行姐真好看,你小子凭什么啊]
[怎么破坏队形,删了]
[没词了哥,我是文盲]
徐行觉得好笑,想了想,来而不往非礼也。遂靠上沈渝钧的肩膀,把他戴着的金牌扯过来,打开前置摄像头,自拍了一张。
他只出镜小半张脸,但相连的耳机线,在他颈上的她的奖章,无一不诉说着欲语还休的暧昧。
“好不好看?”她递上去请高雅的艺术生品鉴。
“嗯。”沈渝钧更喜欢用行动作答,拿过她手机直接把照片传给自己,然后轻点几下,设作壁纸。
原来的壁纸也是她,现在是两个人,更好。
画面里主要是她,这样最好。沈渝钧其实并不自恋,也不至于帅不自知,只是对外貌的态度一向是淡淡的,直到这张脸被徐行喜爱。
在他看来,才有了无上的价值。
下午,徐行应约前往藜岗几个中小学走了一圈。
藜岗是镇,下辖多个乡村,中学有三所,小学则每村都有,但规模都不大,而且教育资源分散,本就不算富足的条件均分下去,更是少得可怜。
徐行初看到小学里连个操场都没有,感到十分惊讶,问他们平时体育课怎么上,校长指指升旗台前那块小空地,“还有两边的草坪也可以活动。”
她沉默了。接着发现每一所学校都一样,有的在门前修了个小篮球场,已经算难能可贵。
中学里倒是有体育场地这个概念,不过看着就不合规制,一圈不足两百米,跑道是灰砂铺就的,没有塑胶。植着方草格的地面,深一脚浅一脚。
他们让徐行来跟孩子们见面,打打招呼,鼓励大家重视体育锻炼,养成健康生活好习惯。
她却说得有点底气不足。
要怎么重视呢?在水泥路或石子道上奔跑?还是在那个连球网都破破烂烂的篮筐下学会热爱运动?
去往最后一个地点藜岗中心小学的路上,徐行抿着唇感到有点郁闷。
同行的记者姐姐是市电视台来的,恰是昨天采访时问她心情怎样的那位。她善察言观色,读懂了徐行的表情,问她:“没有来过这么质朴的地方对吧?”
“不是不是。”这里是有很多她从未见过的景象,让她心里产生很多疑问和想法。不过徐行知道自己的疑惑说出口会有“何不食肉糜”的凌驾感,一直没有表露。
她完全没有看不起的意思。
“不用这么紧张。”记者姐姐笑说,“我也来自乡下,从小就是这么长大的。要说基础设施、教育条件这些,确实没有城市里的好,但也不至于是那种大山里头要走好几十里路上学的贫困区。”
“我们乡镇孩子呢,童年都过得很自由,可以追流水潺潺,可以躺在草地上看白云悠悠。可能就是你认为‘传说中’的那种宁静美好的生活。”
徐行静静听着,托腮道:“唔,我是想象过。”
“上学后,大部分人都不爱读书,也没有什么其他的兴趣爱好,很多去了职校学个一技之长,也就出社会了。藜岗的高中,每年只有一两个人可以考上本科。”
“啊?”徐行实在吃惊。
“别惊讶。还有小部分考到市里去念高中的,眼界更广阔些,努努力,后面走出去,大家就都是没什么两样的大学同学了。你是焉大的吗?”
“嗯嗯。”
“我们这的孩子要是能考上焉大,可以街头巷尾谈论好一阵子,得摆桌请人的。”
两个人一起笑起来,郁郁的氛围一扫而光。她继续说:“我跟你说这些呢,是想表达这个意思:小地方有它的限制,但人们在这里安居乐业,幸福美满,年轻一代可以靠自己往外走,一切并没有你看到的那么差。”
“可能以你一个体育人的角度来看,这里确实差了些。不过最近不是在重点搞特色小镇嘛,相信慢慢会好起来的。”
徐行想了想,还是问:“那姐姐你知不知道,体育中心建得那么好,为什么不对外开放呢?”
据她所知,从场馆竣工到这次比赛,中间是有段空时的,但整个馆都没有投入使用的痕迹,显然并没有向当地人敞开大门。
“经营不起。”记者解释,“体育中心运作起来是需要一定人力物力支撑的,藜岗的人,说实话没有特别强烈的运动健身意识,想靠当地群众的消费抵作成本,很难。目前应该是还没有好的解决方案,只能办完赛再说。”
徐行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斟酌着说:“其实我觉得,体育小镇想要发展起来,应该从文化入手。最好是从校园里出发,先让孩子们拥有好的环境,培养出兴趣,再慢慢渗透到其他地方。藜岗现在有点……本末倒置?”
镇里处处都是花了金银心思打造出的“体育特色”,却忽略了核心问题,没有相应的文化氛围渲染,影响人的意识行为,那些用心都会变成徒有其表的摆设。
“所以,这就是今天请你来的原因呀。”记者姐姐笑吟吟道。
“嗯?”
“比赛就是引子,而你,我的明日之星妹妹,你要成为他们的榜样、偶像、兴趣根源。”
徐行恍然大悟。
她一个学生只两天见闻就能想到的问题,人家主事者怎么会不明白呢?都在稳步推进中罢了,包括她,也是计划中的一环。
到地方了,车停下。
徐行推门出去,学校大门前,一群小学生戴着红领巾,手拿小彩旗和鲜花热情欢迎她。
她看见其中有个熟悉的小身影。是那个在赛场外见过两次,自称地头蛇的妹妹,向她招手招得尤其欢快。
徐行照例进行着她“体育宣传大使”的义务,在交谈中得知,这个中心小学有一支训练中的田径队,会去参加区里市里的各种比赛,孩子们都很有兴趣热情。
“她叫什么名字?”徐行指着那小女孩儿问。
主任高兴地说:“还真有缘。童析,过来!”
“这是我们队里的小飞人呢,跟你一样是跑百米的。小析,跟徐行姐姐问好。”
“姐姐好!”童析调皮地朝她半眨眼睛。
徐行笑出来,她说小姑娘怎么见到她就像亲的一样,原来是属性相同,磁场刚好合上了。
因为学校有田径队,徐行在这的行程就多了个教他们动作技巧的环节。当然主要还是起了个互动的作用,就这一会儿时间,说不上指导什么。
她跟童析熟,项目也贴,难免多关注些。在她旁边蹲下身,给她调整起跑姿势,“脚向后一点。对,感觉舒展一些没有?”
“嗯嗯!”
“来试一下,我喊预备你抬起来,先定住不出发。”
“预备——好,重心稍微放低,注意力集中。可以,复原。”
徐行让她抬起回落几下,再突然发令:“预备——跑!”
小女孩明显愣了一下,动作一顿,才冲出去。周围小朋友们都哈哈大笑,童析几步后回来,叉着腰埋怨:“你耍我呢!”
“这叫出其不意。”徐行含笑摸摸小萝卜头,“反应太慢了噢,以后要加强练习。”
“好吧。”
就练习这几下,童析的膝盖处已经跪得红红,还沾了些细沙碎子,压出了印。徐行伸手替她拂掉。
这是镇上唯一有操场的小学,跑道也是灰砂,连钉鞋都用不了。
徐行想起上次她说,想要像她一样在塑胶跑道上比赛。当时并没有准确理解的话,现在从她膝上这一个个浅浅的小坑里,明白了其中深深的含义。
她轻轻叹一口气。再抬头,又是笑容满面了。
对孩子们,不宜表现过多悲观。
徐行要走的时候,童析依依不舍地塞给她一封信,说一想到以后可能再也见不了面,难过得要哭。
她还小,没有手机,见过的世面不多,以为藜岗之外,就是另一个世界。
这一刻,徐行真的有了“偶像”的自觉。她跟她借了支笔,把信拆开,信纸塞进自己衣袋,在信封上写了自己的电话,“等你有私人联系方式了,可以通过这个找我。”
“我希望,收到的是你取得好成绩的消息。”
“好!”
“击掌?”
一高一矮,两个掌心举起相击。
童析仰视着徐行,眼里有光:“一言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