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花记》墨寻欢

1、第 1 章 夜晚

　　夜晚十一时，正是“童话”酒吧开始爆满的时候。
　　各色男女带着一整天的疲惫成群结对而来，用一桌子啤酒、水果、香烟来犒劳久经麻痹的神经。与一层的嘈杂和混乱相反，童话二层的走廊异常安静，像一只冬眠的兽，在等待春天的降临。然而，如果有人推门而入，那只野兽被惊醒，它们警惕、深沉的阴暗目光凌厉地射过来，令人毛骨悚然。
　　经理花姐进去时，v666包厢的客人们就给了她这样的待遇。
　　这个包厢共有四个男人，分别穿着蓝、红、黄的西服套装，坐在中央的是一个浑身黑色的男人，他靠在沙发上，左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右手的烟正缓缓地送往嘴边，花姐的到来甚至没有得到他一个眼神。
　　其他三个男人慢慢从围着他的态势中起身，笔直地望着花姐，却没有说话。
　　“各位总，小刘总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好好招待各位，这不，来问各位总还有什么需要的。”
　　红西装说：“按你们规矩来。”
　　花姐点头称是：“这不是担心各位有什么特别要求嘛！那我先让人去准备”说完，她就缓缓退出。
　　关门的那一刻，花姐朝角落的监控翻了个白眼。
　　五分钟后，一排身穿短裙的女人在花姐的带领下再次进入包厢。她们抹着和夜色一样浓重的眼影，口红和她们的身材一样火辣，让这个夜晚变得燥热起来。
　　花姐笑着说：“按小刘总吩咐的，童话最好的，都在这了。”
　　三个男人瞥了下中央的男人，得到允许后，各自挑了女孩。
　　中央的男人始终没有动。
　　花姐小心翼翼地问：“这位总，没有满意的？”
　　黄西装说：“叫梦总。”
　　花姐尴尬笑：“是是，梦总。”
　　梦总右手的火机来回翻转，盖子发出“嗒、嗒、嗒”的声响，他似乎“嗯”了一声，又似乎什么都没有说。
　　“哎呀，梦总，我都忘了，小粉红刚才好像来上班了，我去叫她来，各位稍安勿躁稍安勿躁”，说着一摆手，带着剩下的女孩们走了。
　　十分钟后，花姐牵着一个身穿粉色抹胸裙、披着金色卷发、身材绝佳的女孩进来，她把她推到梦总身边，说：“还不叫人。”
　　女孩娇滴滴软绵绵地坐上沙发，躺上男人的肩膀，说：“梦~总~”
　　她的声音曲折蜿蜒，撩人的语气让三个男人转过了头，抑制翻涌而起的情绪，花姐暗自窃笑。
　　小粉红在他耳边说话，吐出的气息也带着浓重的香水味，让耳朵发痒，鼻子也痒。
　　但梦总就是不为所动，他侧头，朝她脸上轻飘飘地吐出一口烟，说：“走。”
　　在场的人都吸了一口凉气，这种人间尤物他也不要？
　　花姐说：“梦总，小粉红是童话最好的，客人点单率也最高，刚才还是我驳了别人的面子，硬把她拉来的，论颜值、身材、性格，童话里没人比得上她，您看......”
　　黄西装说：“说了走，听不懂人话？”
　　花姐合并双手作祈祷状，说：“梦总喜欢哪种，您教教我。”
　　红西装说：“大姐，把你们这儿能叫来的都叫来吧。”
　　花姐说：“刚才来的都是最好的了，其他的都才是新来的，脾气太大，还没调教好，不招人喜欢。”
　　“废话那么多！直接叫李康过来！”黄西装上前两步，一副赶人的样子，他旁边的女孩想挽手臂，被他一把甩开。
　　“别生气，别生气，我这就去叫人，小李总这不出差去了嘛，才没亲自招待各位，我这就去叫人......”花姐一边说话，一边往门口退，没给他们挑刺的机会。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包厢里越来越静、越来越静。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动。
　　谁也无法确认，花姐到底是什么意思。有没有在找人？有没有找到人？是没有找、没找到、还是把他们当傻子？
　　过了二十分钟，黄西装“噌”站起来，说：“我去问。”
　　他站起来的那一秒，包厢的门开了。五颜六色的齐根短裙，白花花的腿，一个一个走进来，沙子般填满了整个空间，一直排到门口。女孩们拘谨的双手放在身前，头微低着，也不敢轻易讲话。
　　她们中有自愿的，更多的还是生活所迫。疾病、死亡、家庭变故......如果不是那些，没有谁愿意将自己放在如此卑微的地步，让那些令人难以下咽的男人对自己评头论足，靠出卖色相换取可怜的钞票。
　　当然，享受、沉迷声色犬马的生活也大有人在，希望借客人的东风实现财富自由的理想，一夜之间进入上层社会。但关键在于，谁会给她们这样的机会？客人会给她们中的谁这样的机会？
　　今天是第一次面对客人，有好奇感带来的兴奋，但畏惧更多。她们一边比较自己与其他人的容貌、身材、声音、性格......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谁是大客人，谁在掌控局势，谁让花姐发了一通大火，还得低三下四地迎合。
　　此时，梦总才抬起头，用居高临下的眼神绕了包厢一圈，最后停到门口的方向。
　　花姐顺着他的眼神，拉过来身高一米七、体重九十五斤、一身闪闪亮亮的女孩，说：“橙子虽然是新来的，但是条件特别好，人品没得挑，梦总您选她准没错......”她亲昵地握着女孩的双手，一副任重道远的样子，但橙子想到的，却是她在化妆间说的那通话：“......你们要是留不住他，明天全店关门，我们集体下岗！”
　　照这么说，她身上肩负着全店一百多号人的“生死存亡”，这是她的荣幸？还是她的灾难？
　　但现在既然被选中，无论如何都得硬着头皮上了。
　　她小心翼翼地走到他身边，停下，怯生生地望着他，正要开口，沙发上的男人却抬起他的手指着门口，说：“我说的是她。”
　　整个包厢的眼神都转向门口，那里站着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孩，她不算高，看起来一米六左右，身上一件干干净净的裙子，一双白色球鞋，没戴首饰，脸上也素净，没化妆，像学生被拉来凑数的。
　　女孩站在人群最外围，没有人注意的角落，黄西装弯下身，才在白嫩的大腿间的缝隙里看到了她的裙摆。她侧身站着，甚至还低着头，全脸也看得不甚清楚。
　　就是这样一个人，被梦总选中了。
　　花姐叫她：“阿香。”
　　没听见回话，但身形微微动了一下。
　　“过来，阿香。”花姐说。
　　她动了动脚，似乎想往里走，但人墙堵着路，其他女孩们似乎还沉浸在某种惊讶之中，对花姐的话没来得及反应。
　　黄西装说：“你们都走。让她留下。”
　　花姐连忙应声，抓着橙子的手，赶着女孩们走了。
　　阿香往门边让了让，在众女孩或好奇或气愤或感激的表情中缩成一团，脸也变得越来越烫。
　　是她吗？真的是她？
　　最后一个身影掠过后，阿香才醒过神来，原来真的被选中了。她心里正做着各种激烈的斗争，兴奋，不是，害怕，有点，讶异，太多了。包厢里突然传出一声：“进来。”
　　像一根闷棍砸在头上，心突然开始跳起来。
　　她慢慢地往里走，顶着四个男人和三个女人深沉的注视往里走，每走一步都像走在刀尖上，马上就要走向死亡。化妆间里曾经流传过前辈们的各种传说，和客人喝交杯酒，拥抱，接吻都是常规项目，而一旦客人有各种奇怪的癖好，整个体验就依情况而定，比如长相和魅力值总体大于癖好产生的厌恶感，那是要感谢菩萨保佑的。
　　阿香走到沙发边，看到男人的脸时，产生的就是这样的想法。
　　应该感谢老天庇佑。
　　他的脸没有表情，眼神平静，盯着她抽烟的姿态也让人觉得优雅，好像他眼里只有她，好像全世界只有她在他眼里。
　　而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他们萍水相逢、主客有别，她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他拍了拍沙发，示意她坐下。
　　而后黄西装们便开始喝酒、唱歌、跟他们的女孩玩闹。
　　他不发一言，平静地喝酒、抽烟一整晚。
　　她在他身边无言地坐了一整晚。
　　那颗期待着什么，又害怕着什么的心悸动了一整晚。
　　于是，天亮了。
　　他们离开的时候，黄西装递给她一个厚厚的信封，说：“梦总给的。”
　　她颤抖着，一句“谢谢”也半天囫囵着说不出口。
　　他们的车离开时，阿香已换回自己的常服。她让人叫醒昏昏欲睡的花姐，在监控室的主位上盯着路边那辆车牌号为“浙A 11111”的跑车，翘着二郎腿等她。
　　三分钟后，花姐没好气地出现，在她早已摊开的手掌上放上一千块钱，说：“干坐一整晚就挣一千，拿着也不嫌烫手。”
　　阿香吹大嘴里的口香糖，说：“愿赌服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