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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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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又来看我爸了,肩负使命,问个清楚。
一进养老院,就有这边的服务员跟我打招呼。我爸行动越来越不利索,平时交给养老院的钱,每个月都是婷婷去替他取回来。婷婷有一次惊讶地告诉我:“姐!你知道你家老爷子工资卡上有多少钱不?——小十万!”
我心说,这才哪儿到哪儿啊!笑问她:“你看到了?”
婷婷:“嗯,给他取钱时候看到的。冬天咱俩劝他那么多回,买个袄,他身上那件都快成油麻花了,就是不听!这老爷子有钱着呢,就是不舍得花!”
自从这件事之后,养老院的人都知道,老爷子的工资有多高,而且全权自己做主,我一分都挨不着。
于是,她们对我爸忽然都关照起来。
我爸自然不会放弃这些小优惠,麻烦这些服务员给他做了好多事。我知道,这些五六十岁的大姐和阿姨,保不齐就有异想天开的,觉得这八十多岁的老头眼看没几年了,跟了他,至少工资卡上的钱能落手里。所以才会这么服务热情。
——上天保佑她们最好别冲动,不然,一定会领教这老头的狠辣手段!
我跟她们问声好,直接去找我爸。他正在屋子里看报纸,一见我来,匆匆放下,就问:“家里很忙吗?怎么这么长时间都没来?”
——听这话音,像是等我来着。
好像也没多久吧?也就两三个星期。
我:“上次走的时候不是跟你说了吗?公司派我去出差,项目有点远,一个多星期才回来。”
他听了也没说什么。
自从上次的蛋糕事件,我每次来都空着手,什么也不拿。这次也不例外。
我爸平时似乎很少和什么人有交往。要么,是他嫌弃人家弱智、或者不够向党组织靠拢,要么,就是别人觉得他老糊涂了,跟他说不上话。所以,他在养老院里也没什么朋友。我一来,他就把门关上,生怕有人听墙角。
我在床边的椅子上落座,本想问他要口热水喝,但是转念一想,他只怕连个杯子都没有,于是只好作罢。
我开门见山:“爸,前天我大姐给我打电话了,她说让我趁你脑子还清楚,跟你确认几件事。”
我爸浑浊的眼睛忽然透出光来。他知道,我要开始发起围猎了。
我不禁暗笑——你不必这么兴奋。你的冶金工业技术秘密早已过时,外国间谍和同行资本早就不感兴趣了,只有你自己,还沉浸在被围猎的荣誉中,不可自拔。
其实,你没有自己想的那么有价值。
我:“你跟我阿姨并没有离婚,所以,你名下所有财产都是夫妻共同所有。万一你有什么紧急情况,我们必须得通知我阿姨。处理财产的时候,她也是第一顺位继承人。我大姐的意思呢,趁着你脑子不糊涂,要不写个遗嘱?”
我爸眼睛眨了眨,坚定地告诉我:“我没有财产。”
我觉得这事更可笑了。
我们彼此都扎好了圈,吸引对方跳过来。
好吧,我先放个口:“嗯……是这样,以前你不是说过,单位里给分房吗?我大姐也问,到底分了吗?”
我爸答得更坚定:“没有,根本就没分。”
“哦,好吧,没分……我大姐说,家里老院拆的时候,你们每个人都分了房子,你的那套,房产证是你的名字吧?”
我爸这次不那么干脆了,顿了好一会儿:“没有房产证,根本就没办。”
我信你就有鬼了。拆迁的,怎么可能产权不明晰?
算了,我直接撂结果吧:“这套房子是婚姻存续期间所得,属于共同财产,如果有房产证,我阿姨是第一继承人。除非你有遗嘱说要留给谁,不然肯定是她的。”
我又立刻杀个回马枪:“这套房子现在——闲着呢?还是租出去了?”
好吧,这回躲不过去了吧?
我爸闭着眼睛沉默了,稍后一会儿,才说:“你姑姑的儿子小宝,他用着呢,他结婚用了。”
哦——原、来、如、此!怪不得我姑姑这么激动,我本以为分钱没她的事,没想到是关心占到手的便宜要不要吐出来!
我爸看出了我的异样,还以为我找到了追索财产的途径,立刻警告我:“……这个房,那是家里的财产,家里的,你就别想了。”
这回我明白了。原来,在他心里,我姑姑的儿子,一个外姓人,可以是他的家里人,而我不是——也不能说人家重男轻女呀,只是单纯轻视我罢了。
亏了我把他当甲方,不然,又被他的情绪影响了。
我这次是发自真心的笑:“想?……要想也是我阿姨想,轮不着我,那都是她的。既然没有房产证,那这个就不说了。”
我爸一怔,好像意识到什么。
我继续:“好吧,房子的事,咱们都说清楚了,另外,还有个事,就是你给自己最后进医院看病,留了多少钱,你给我透个底,我看要不要再给你准备点。”
我爸立刻又恢复了坚定,这答案似乎早已预定好了:“不用,我根本就不去医院,要什么钱?”
嘿嘿,在我意料之中。
我:“爸,你也别嫌我说话难听,真到得急救那一刻,你撂倒一躺,啥都不管了,剩下的可能都是我的事。你说不去医院,你做得了主吗?”
我爸似乎对这件事已经想得很通透,他把准备好的话和盘托出:“人活一辈子,就是个精神、尊严,我不会不能自理,你也不用操心护理费。真到最后那会儿,我也不去医院,顺其自然就行了,不用折腾那么多。”
好,要的就是这句话。
我继续问:“那你银行卡上的钱……”
“你放心,我都花完。”
我没什么不放心的,不放心的是他们。
他毕竟是进了我的圈套,目的已经达到,我想了一圈,没什么别的,打算收口了:“爸,咱们就像这样,有什么话都直接说出来最好,别你猜我、我猜你的,容易有误会。你的话我心里都有数了。不过呢,你也别只跟我自己说,过几天,我姑、我叔、我大哥大姐,他们过来看你的时候,你跟他们都说说,听听他们的意见。毕竟真到最后,我自己说了也不算,要全家人都同意才行。他们可能明后天就过来,我已经把你的地址发给他们了。别忘了啊,一定跟他们说说!”
好!今天的任务完美达成。
我爸脑子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住了。他显然没想到,我绕这么一圈,最后是让他照着这些话,去交代给姓刘的那一大家子——有企盼的人。
他自己心里也门清——那一堆人还紧盯他的钱呢。
缓了好一会儿,我爸脑子终于转过弯来。可惜,我不懂他的脑子飙上了哪条高速,只听他忽然说:“你应该清楚,我跟你妈早就离婚了。既离了婚,我们都应该遵守国家的法律。全国,法最大,连□□都要依法办事——离婚判诀书上,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刘旌生、谷一鸾,自某年某月某日后,解除夫妻关系,再无相互责任和义务。女儿归女方所有。’妮儿啊,那时候就把你判给你妈了,我跟你早就没有关系了!你得明白这一点。”
是吧?没关系了!难为你背得齐全。
听了这一篇混话,我真心很想笑。没关系了,我这一个月两三趟往养老院跑,图的是什么呢?没关系了,你当年一封又一封给我写信,图的是什么呢?
唉,算了,大家都是成年人,不能要求人是不变的,来回变才正常。再去较证前面的事毫无意义,只能走到哪儿算哪儿。
我明显感觉到,他正在急于和我做一个切割。生怕我有影响他财产的权力——也可能是怕我妈,离婚几十年了,还能割走他一块肉。所以,一谈起钱,就要和我妈切割。我在人家眼里,只怕还没这个分量!
嘿,对呀!当年那些情真意切的信,也可能根本就不是给我的,那本来就是给我妈看的,是我自作多情……
我笑了一阵,耐下心来,跟我爸解释:“判决书上说的是你和我妈没关系了,不是我。归女方所有,指的是未成年子女的监护权,不是别的什么。一旦子女成年,监护权自动消失,不存在了。该是什么关系还是什么关系。要真跟你没关系,为什么判决书上要你付抚养费呢?是吧?”
我爸:“那……那……”几声之后,不说话了。
既然要切割清楚,刚进门的时候,为什么又要责怪我太长时间没来呢?不应该嫌我来得太多,烦吗?
不知为什么,他这单生意,我忽然不想做了。尽管现在进展得顺利,可我真想拔脚就走。
还剩下最后一个问题,这个有了交代,其他的都没争议:“爸,喏,房和钱,咱们都理清楚了,现在还剩最后一个部分,就是……万一人走了,社保那边要发抚恤金,听说大概是二十个月的工资。这个,你看给谁?——这个钱肯定是谁去办手续谁领。你和我阿姨的关系,最后肯定要去告诉她一声,若是她去办手续,没有遗嘱,就让她直接领走吧?”
我爸眼睛眨了眨,一时没明白过来,过来一会儿,忽然问:“……多少?”
“听说是二十个月的工资。”
“就那一点儿,给她就给她吧。”
——啥?我没听错吧?
二十个月的工资,保守估计也要十万以上!这就不看在眼里了?他天天穿得像个流浪汉一样,趿拉个破了洞的鞋子,图的究竟是什么?
看来,我爸这人也没我想的那么无情啊!他对我阿姨虽然做得很过分,可至少还是想着身后给她留点钱,毕竟是夫妻情意。
顿时,我对我爸这单生意又来了兴趣。
我立刻答应:“好吧,这后面办手续的事我就不管了,抚恤金和别的什么都给我阿姨。总体来看,没有我啥事。”
但我爸又问一句:“……有多少?”
我心中一动,刚才这是没反应过来吗?
“听说是二十个月的工资。”
“这么多……我还有点舍不得,这个事让我再想想……”
——又不确定了吗?
我爸沉吟半天,忽然说:“她爸,癌症,六十多就没了,她妈,癌症,也是六十没的。她哥,也长过肿瘤。她比我小十岁,我估计她肯定活不过我,我绝对比她命长!——她啥都得不着。”
我登时惊得目瞪口呆!
他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跟自己相濡以沫好几年的夫妻,他凭空消失,硬生生绑架人一辈子不能再嫁,逼着人守寡,这些都先放一边,他还天天咒人早死?——这是个人说出来的话吗?
你如果没有把一个家庭经营好的信心,可以不结婚,没人逼你。中途发现过不下去,也可以体面分手,放开彼此。你们至少为陪伴对方消耗了一部分自己的生命时间,最后却沦落到余生都在盼人早死,还是个正常人吗?你何必把自己逼到如此狰狞丑陋的地步?
我爸似乎要确认自己的信念,自言自语了一句:“嗯!她肯定活不过我,这会儿有她没她都不一定。”
我忽然一刻也不想待下去,起身就说要走。
我爸颤巍巍站起来,佝偻着身子,说要送我出去。
原本的那一丝怜悯之心,忽然跑得无影无踪。我终于明白,像他这样,八十多岁独自住养老院的一个小房间,除了我没人来看他,这一点都不可怜!这是他给自己选的、最舒服的生活方式。
我还是少自作多情吧。
他在送我出去的时候,不知脑子往哪里拐了一下,忽然跟我说:“你自己的事,你多上点心,赶紧再找一个,这都多长时间了?”
这句话,此刻正撞在我心上。于是,我冷笑一声:“哼!爸,结婚了能有啥好处?我自己过得好好的,真找一个,说不定为了利益,过几天就把我杀了呢!”
——得罪就得罪了,点他的这话,我不吐不快!
没想到,这老头丝毫不往自己身上联想,冷静而理智地附和:“对,这话不错。所以,要运用自己的智慧,使自己的利益凌驾于社会规则之上。”
——这、这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原来,他觉得自己一生是如此成功!把社会与人性规则玩弄于股掌之间,谁都没能玩得过他!
真的,开了眼界了。
我像逃命一样,从我爸的养老院逃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