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功女性鉴证实录》山在地下

14、第 14 章

　　我笑着恭恭敬敬接过来名片，看了一眼上面的名字——周巧瑞。
　　此刻，这张名片就放在我眼前，仿佛一直在嘲笑我的无能为力。明天是展会第二天，我觉得我不能就这么摆烂，正视差距不等于什么都不做！外国的大牌子是好，可毕竟国产的便宜也能用。总有人会买。
　　展会上所有的展品、主题、宣传册页海报，全部是区域经理过来亲自敲定的。我老板只是一个本地的经销商，他不怎么管这些。明天区域经理就走了，只剩下我自己盯展……好吧，领导不在，逍遥自在，展会上一切全权由我做主。
　　首先，我们的展架就比别人小一圈。展架撑起的那个喷绘布海报真是平庸得出奇！这次的主题是——绽放。因为这次的主打型号有七种颜色，鲜亮绚烂。结果，展布上就喷了个七色花。
　　这——真是一言难尽。
　　我把带回家的展布摊开。
　　好吧，姐姐给你改造改造，让你绽放。
　　我用卫生纸衬底，叠压上裁剪好的彩色塑料袋，折叠之后，中间用细扎丝绑紧，展开就是一个简易的蝴蝶。再把扎丝的另一头拧在展布上。我要把展布的一圈都扎满，让它变成一个蓬松硕大的立体海报！哪怕吸引一两个好奇的人来看看呢。
　　这个工作量确实有点大，不得不找我妈帮忙。
　　她先拿着剪刀裁得还挺认真的，二十分钟之后，她扎好扔过来的蝴蝶越来越没好气。
　　根据以前的经验，我知道，她不想干了。
　　好吧，考验我的时候到了。看我是不是有能力打动她，让她心甘情愿跟我一起干？
　　我调整好情绪，想了几句话，跟她说：“妈，咱俩现在是一个团队，搭帮做任务。你想干哪个工序、或者有什么好的想法都可以说出来，咱俩商量。关键是配合默契，才能高效率完成。你这扎好一扔，把我这边撞得乱七八糟，只会拖慢进度。咱们俩还能再默契点吗？”
　　她听了以后只是说：“我知道啦……能！”
　　后面果然态度好一点，但做的活儿是越来越粗糙。
　　我终于死心了。真的，有这心劲，我自己多干一会儿，不什么都完了？

　　最辛苦的这几年，我一直都在做最底层的行业。不是没有晋升机会，有的。只是，升职之后主管希望我能全心用在这一份工作上，再去做几份兼职，显然精力不够。我算了一下，升职之后涨的工资没有再打一份工赚的多，当然，升职之后将来更有前途。但是，我首先要解决的是当下每个月的花销，不能想太多以后。
　　我也曾进过平台好的台资公司，得到过升职机会。但是，人家的高职位一般默认随时可以出差。好巧啊！我妈就在那时候膝关节的关节炎恶化，一条腿全废，撂倒在床上，过了三个多月才渐渐好转。
　　别说升职了，我只好辞职回家照顾她。好不容易存起来的一点积蓄，这次又全部干掉……而且，从此以后没出过远门。因为我妈的腿好像随时会变脸，毫无征兆地把人撂倒起不来。
　　在那个蓬勃的时代，机会确实很多，没有名校背景也关系不大，只要肯打拼、有能力，几乎都有发挥的平台。可多么讽刺啊，这一个又一个的机会我都完美错过。
　　我当时最大的绝望就在于，自己似乎被环境条件锁死在了底层，无论怎么拼命折腾都上不去。在最好的年龄、最能打拼的时候，这些机会我都把握不住，再等几年年龄大了，上升通道就会渐渐关闭。同时，我妈的年龄也大了，过几年负担或许会更重。我现在如此拼命，赚的钱也只是维持日常花销和我妈的医药费，生活并没有明显的改善。再往后，目光所及好像都是恶行循环……
　　而且，我当时还有一种极大的自卑：真给我机会带团队，我能带好吗？
　　按说，我妈是这世上最有意愿跟我好好配合的人，她我都带不动，我还能带谁？在这方面，我承认自己是无能之辈。
　　那时，我真的很绝望。
　　站在二十年后的今天去回望那一刻，我最想做的，就是回去抱一抱当年的自己，告诉那个年轻、敏感、脆弱的女生：沧海横流、青山矗立，一切都是过眼云烟；有落就有起，这才是人生。没必要这么悲伤绝望……都会好起来的。
　　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了。那几年本就是中国经济很艰难的日子，后来，随着中国经济的向上发展，大家的日子也都慢慢好起来了。
　　首先，如火如荼的城市化进程，让每个小城市也进行了版图扩张。我妈那个已形同僵尸的工厂，土地越来越值钱，被地产商瞄上，迎来了破产清算。从此以后，我妈的退休工资正式并入社会养老保障体系，有了保障。
　　她的退休金，比我一份工资高得多。啊，入编真好啊！
　　有点闲钱之后，我先给她卖了一份医疗保险，保额足够买我家对面小区里一套两居室的。保险合同交到我手上时，我长长舒出一口气。直到此刻，我才真正确认，洗浴中心的门可以不用进了！发生什么紧急情况都不用进！
　　然后，我妈开始嫌弃我没有五险一金。
　　我也觉得现在该考虑一下解决这个问题，于是，厚着脸皮联系我以前的主管，就是决定给我升职的那家台资公司的。
　　没想到，我的主管真是出人头地了啊！她凭借自己漂亮的履历和工作成绩，跳到一家外资大企业，当时的世界五百强。是我们这块的区域经理，管着周边四个城市的市场。我向她委婉地表达了求职的意向。
　　她很念旧，说：“走的时候，原本想把跟我的几个人一起带过来的，又怕对不住老板。所以，只要有旧同事想过来的，我一律欢迎！”
　　——这啥意思？我开始瞎琢磨：怎么又扯上以前的同事了？难道是让我去以前的老板那里帮她挖人？……她自己不好意思说的话让我去替她说？
　　不是，你跳槽了，还要带走一个团队，这有点狠啊！
　　可转念一想，她这是在新公司施展不开吧？人家外资企业原本有精英团队，她去了直接做领导，看来不太好开展工作啊。所以呢……还得有自己人，扶植自己的势力。
　　可我也不想得罪原来的老板啊！原来那个台资品牌的本地经销商，除了工资给的低，其实人还可以啊！中午管饭，每一顿都不差的，甚至还专门找个阿姨来做饭，接受点菜。
　　我仔细衡量一下其中的利弊，问她：“姐，你这边入职能交五险一金不？”
　　那时的市场环境，国内的私企是绝不会给员工交这东西的。但凡应聘时问一句这方面的，直接给你砍掉，甚至用看傻*的表情看你，言外之意：想要社保去国企啊！来这儿浪费什么时间？
　　所以，有可以交社保的岗位，招聘时会作为第一优势加分项提示，不然，默认没有。大家不要互相浪费时间。
　　当时，外资大企业是职场待遇最好的公司，如果连它都不交，别的更没戏。
　　这姐忽然冷笑一声：“小刘，你志向变高远了啊！真是没想到！……整个区，只有我和下面两个副手、一共三个人有社保，其他人都没有，你——打算把我们仨哪个挤掉？”哟呵，这是来试探我的目标呢？
　　不过，欸！这么大个公司，她手底下司机、送货、会计、运营、促销，这些人加起来少说上百。就算促销都是临时招的，其他日常固定岗也要三、四十个人啊，只有三个有社保……多久才能爬上去？——关键我还不能出差——这事一点也不靠谱。
　　可我嘴上却说：“姐，小看人了不是？我就那么点儿心眼儿要挤你们？——我还可以抬你去做全省的大区经理呀！你觉得我不行？”
　　她在电话那头哈哈笑起来。
　　我打算立刻给她泼盆凉水，表达我的犹豫，于是又说：“你知道我的情况，我不能常出差……”
　　她显然以为，我会给她打这个电话是已经摆脱了这个限制的，忽然听我的话音拐回来，立刻明白我只是来试探试探。于是马上给我结论：“所以，我们经评估以后认为，你是不适合这里的岗位的。”
　　好了，到此为止。大家不用互相浪费时间了。我礼貌致谢之后挂断电话。
　　五险一金……这么难的吗？
　　坐上这位主管姐姐的位置，需要什么代价……她今年差不多三十了吧？没结婚、没社交，只有工作。听说她二十八岁之前谈过男朋友，不出所料，崩了。然后就一直搞钱、搞钱……对了，我还在她手下的时候，她身边总是有一只旅行箱，每天上班都带着，随时可以出差，连回家收拾东西都不需要……还有更夸张的，据说，她租的房子，每个月最多回去睡八天——房租浪费好多。
　　我做不到……
　　所以啊，这条路走不通。
　　社保也可以自己去交，通过社会灵活就业人员通道缴纳。但是，这种形式缴费太高，假如碰到不可控因素——比如，我要辞职三个月回家照顾我妈——那么这一年，我可能无法如期缴费。
　　这种形式是给那些开店的中小老板们开的通道，不是给我的。
　　我得再想想别的办法……

　　就在这一年，我们本地爆出来一桩大丑闻。高考时，下面一个县里的监考老师们串通好，集体帮学生作弊！这事县教育局也知道，选择睁只眼闭只眼。后来舆论爆炸，追责时，他们县教育局一个人出来说：“我们底层县区，要出来一个人有多难？！我们也想发展，老百姓日日翘首以盼，希望有政策上的倾斜，可谁来真正看我们一眼？只要我们的学生能多考出来一点，将来成为掌握资源的领导就多一分可能，往家乡的资源倾斜也就多一分可能！我们确实做的不对，听凭组织处理，但我问心无愧！”
　　欸，这段话说得真是激昂！可别的县区心里是什么滋味？只怕种地种得越发心酸。哪里的底层县区有人想出头是不难的？
　　只能说，为了出人头地，大家真的都太拼啦！
　　从这一年开始，每年高考时，县里面的监考老师实行随机轮岗制，就是说，本县的老师随机抽取一个别的县去监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