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功女性鉴证实录》山在地下

11、第 11 章

　　我妈竟然说：“既然给，你就收了吧，你大伯跟旁人不一样。我刚进厂的时候，他们一家人只有他自己在城里，父母老婆孩子都在农村老家。没几年，父母过世，你大伯母才带着孩子进城。刚进城那几年，他们家可难啦！那时买米买面都得凭粮票，他一家五口，只有他自己是城市户口，一个月统共一人份的粮票，根本不够吃。刚好咱们家都是城市户口，你年龄小，你的那份吃不完，你姥姥姥爷也忒会省，每个月都能剩下不少粮票，我就都给他了，好歹应应急。你姥姥有时候还给你大伯母找一些亲戚家小孩子不穿的旧衣服。所以，他们觉得当年难的时候没少帮忙。”
　　怪不得！怪不得前年我妈的脚被烫了，大伯母三天两头来我家帮忙做家务；怪不得他家三个孩子见我妈都直接叫“凤姑”；怪不得徐伯伯承包车间之后，叫我妈管着车间里的账。这是就差朝我姥爷叫“干爹”的节奏！
　　不过，我听出来了，我妈这话没说全。只怕她结婚之后，我姥姥姥爷的粮票就不归她管了。我爸那时候在单位吃住，根本不用买粮食，他的粮票估计是我妈在领。不然，她也不会在我爸根本不给她寄钱的情况下，答应每个月给我奶奶一部分赡养费。
　　粮票这东西反正换不成钱，自然是谁需要给谁。
　　……嗯——，我爸么——，八成觉得、每月一人份的粮票就足够赡养老娘、抚养我了……他觉得自己尽了完整的抚养义务……我还对他极尽怨恨之能事、仇视他……他可能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委屈的父亲……
　　可是吧，国家发给我的有粮票，我自己那份还吃不完。而且，粮票只是购买的权利，毕竟得有钱才能买到粮食。这些，他不知道吗？按他的逻辑，怎么给了粮票就等于给了粮食似的？
　　这件事我曾认真想了好久，每个时期都有不同的结论。我人到中年之后得出的结论是：不，他知道，只是选择视而不见罢了，这样才能凸显出他的重要性，完成他对自己人设的塑造。
　　每个人不都是这样的吗？用特别善于讨好自我的大脑，塑造出自己想要的事实，用最低廉的代价获取最高的价值，让自己活在自我塑造的形象里。
　　我妈又何尝不是这样呢？话不说全，当初既然铁口直断，说我爸根本没给过家里钱，自然是要坚持到底——粮票又不是钱！只有这样，她才能一直是那个委曲求全、善良隐忍的……那啥……
　　扯远了。我当时一听莲姨这些话，真心觉得可笑。她背地里一向翻嘴挑舌、言三语四的毛病，谁没领教过？这次倒好，当着众人的面，把闲话直接说到我脸上，她是怎么想的？以为我会觉得丢人，所以不敢正视她？还是我会羞恼不堪，回去质问我妈？
　　若她真这么打算，心思可够歹毒的。周围的人会从我过度的应激反应上坐实这些谣言，原本不信的、反倒信了七分。接着，信了之后呢？——我妈自然就成了作风不正、乱搞男女关系的人。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混乱关系中的利益输送。我家想当然有一部分钱财是来自这种不正当关系……好了，这就理顺了！——谁占了我家便宜都是天经地义的！谁让这些钱不干净的？
　　搞了半天，还是为了她自己占的那点便宜找台阶！那天，看见她干这事的估计不止一两个人，嘿嘿，不过就是想证明自己不是那么轻贱的人。
　　——哼！
　　我原本只是笑笑，打算用蔑视敷衍过去。反正也没人会信她的。毕竟每天扎堆出摊做生意，要互相帮衬，说得太难听面子上不好看。
　　可拐回头想想，又咽不下这口气！你便宜都占了，这会儿还要泼脏水，也太欺负人了！
　　于是我忍不住说：“莲姨，你闲太狠、言情小说看多了吧？脑子里只想谈恋爱的事，看见有人多说几句话就替人家把会都约了？这可不是好苗头啊！咋感觉我袁叔叔有点危险呢？”
　　周围所有人，原本都在看着我、等我反应。此刻，忽然一起转头，对着莲姨哄堂大笑。
　　——哼，谁让你给自己塑造了个搬弄是非的人设呢？
　　从此以后，我伶牙俐齿的名声在家属院里不胫而走。

　　寒假在叮铃咣啷的碎银敲击声里终于快过完了。我要回学校去，家里的摊子交接给我妈。就在这结尾处，我忽然得到了佳佳的消息。
　　佳佳上了她爸任职的那所高中——全市最好的重点高中，选了理科。我早就知道，我跟她以后交集肯定很少。她会考上外省的大学，也有可能公派出国留学，毕业以后进研究所……这些都是她妈闲聊的时候透漏的，她爸希望她能走物理，去不了研究所去高校也行。
　　我猜吧……我根本猜不出佳佳对什么感兴趣，我们俩一起玩的时候，语文英语聊得多一点，一般都在吐槽语法和表达方式，觉得这么说话的人脑子有病。
　　不过这都无所谓，她真的很乖很听话，她爸说走物理，她自然会全力以赴。
　　然后，我开学之前，她妈忽然请假，说佳佳住院了！
　　我们都一脸懵。她从小身体弱，大家都知道，可是这高二关键时刻，忽然掉链子，太突然了。
　　佳佳的妈妈说，其实这半年来她因为努力学习，每天都凌晨才睡，头越来越疼。原本以为，放了寒假会休息一阵，能恢复。结果寒假只有五天，开学就考试，搞得她压力更大！
　　于是，考完最后一门就在学校晕倒了。
　　据我妈说，她们去医院看佳佳时，医生说情况不乐观，至少要休养一个月。她妈哭得声泪俱下！说以后一定要劝着她，不能再那么努力，作业写不完就写不完！先保住命再说。
　　我一整个震惊住。
　　结局还可以这样改？出国留学、九八五高校，她都不要了？她自己舍得吗？我原本以为，我们已分道扬镳，我只能目送她扬尘起行、一路向上，给她祝福就好。结果呢，还没走两步，眼睁睁看着她想往下掉！
　　如此看来，世上的事哪有什么“一定”啊！事实跟你的想象总有差距……
　　我怀揣着惴惴的心情回学校，不胜唏嘘。
　　后来，据说佳佳在医院休养了一个多月，回学校之后就放弃理科，改学文科。由于课程落下太多，一直跟不上，并没有报名应届高考。而是找个次一等的高中回读一年，这才参加高考。据说，上了我们本省的一个二本院校。
　　世事变幻无常啊！

　　开学之后不久，我妈就退休了。年龄一到，终于熬出头，从此以后，她就由国家养了。不过，这只是我当时的想法，事实证明，我那时还是太天真。这都是后话……
　　我原本以为，过完年天气转暖，我妈退休之后在家没事做，会把这两样工作继续下去。没想到，她果断结束。
　　扫马路是个户外工作，原来她也知道自己身体吃不消，根本干不下去。辞得那么干脆！
　　元宵这么简单的小生意，她也不做。原本已经积累了一部分客户，夏天不好卖的时候可以改冷饮甜品，比如——冰镇酒酿圆子。我跟她提议的时候，她反驳说：“冰箱那么贵，我们买得起吗？再说，那么费电，赚的钱够电费吗？”结果，她就这么毫不犹豫一起弃了。
　　我知道，她是不想干。果不出我所料，那张小白幡自从我卷起之后，再也没有展开过。
　　所以，每当回想起这个寒假，我总是怀疑，这两份工本就是单给我准备的。想让我出去赚钱，只要说一声就好了，我不明白，明明我能找到别的工作机会，我妈却偏偏硬塞给我个又脏又累、她自己都不想干的活儿？还有我刚刚有点起色的小生意，她说弃就弃了，根本也不在乎，好像就是为了考验我，有没有能力扛……

　　时光荏苒，转眼我要毕业了。那一年春招，没想到，还挺热闹的。来招聘的大公司不少，工作岗位嘛……差了一点，五险一金，就别想了吧。
　　我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到毕业，可以出去赚钱了，说实话，根本不介意岗位差。干什么不是干？只要能赚钱。
　　我在学校的时候，根本没心思好好上课，满脑子都在设计我的搞钱大计。
　　——如果毕业就做生意……不行，小生意试过了，赚得还没我妈工资高。而且产品可复制性太强，门槛太低，属于充分竞争，这反而最没前途空间。做大一点的生意，我没本钱，就算东拼西凑借一点，赚得起亏不起，大概率得给我妈添一块心病，让她夜里睡不着。我可不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光棍儿，我得考虑家人的感受。
　　——如果毕业先打工，最好能找个科技含量高一点、平台大一点的公司，工资都是那回事儿，至少去开开眼界、见识见识大资本家怎么剥削啊！
　　——国营单位？别做这美梦了吧？不是自己人很难进，把我妈的棺材本拿出来托人送礼、希望也不大。我干脆清醒点，直接去看小私企吧……
　　——打工是发不了财的，等我攒点钱、攒点人脉、攒点信息源、攒点……算了，好像永远也攒不够——没事，不怕，总之时机一到，我还是要单干，过过掌控一切的瘾……
　　不得不承认，我那时候多天真啊！把未来想得天花乱坠。
　　然后，我在春招发现了一家上海的公司。不止我发现了，好多同学都动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