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了个奇怪的活儿》山在地下

6、第 6 章

　　覃芩惊得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
　　一个自知深陷重度抑郁的患者、提议母女两个去看精神科医生，试图说服她们接受已罹患双相情感障碍的事实……这画面总觉得好诡异……有种：啊！你们终于能理解我的艰难！的松弛感——暗黑的松弛感。
　　而且，陈奕廷上的那所高中，是未成年精神疾病的高发区。覃芩是私底下和学生聊天时发现的，学生中流行着一种风气——想休息还不简单？得抑郁症就好了……什么？你还不知道怎么得抑郁症？不就填个问卷吗？整个问卷题库大家都快背下来了，哪个答案能打多少分都清楚，怎么可能控制不了结果？
　　所以，诊断结果很难说。
　　有些学生热衷于得这个病，是出于对家长高压管辖的报复。就类似于受了委屈的小媳妇特别爱幻想：自己忽然含冤而死，肠子都悔青的丈夫抚尸大哭。
　　覃芩摇了摇一团浆糊的脑袋，嘴里念叨：“别急——别急——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咱们俩慢点，就当抽丝剥茧……慢慢复盘一下，肯定有哪儿出错了……”
　　陈奕廷一愣，她从没怀疑过这些事情的真实性，被覃芩一提醒，顿时有种要开盲盒似的惊喜。
　　“从哪儿开始呢……”覃芩念叨着，“你小姨的妈妈安排她去相亲……这段感觉问题最大……我前几年也相过不少次，让我想想流程啊——你刚才说、相亲的地点安排在哪儿？”
　　“在介绍人的家里！外面那么多饭店茶楼他们不去，偏偏去人家家里！”
　　覃芩斟酌着道：“我以前相亲的时候吧……也是去介绍人家里，你想想，我跟那人根本就不认识，能不能成还两说。去饭店总不能啥都不点吧？若是我还想见第二次，那还好说，大不了下次我付钱。若是我根本不想见第二次，何必花人家的钱呢？所以，我们一般都是去介绍人家里的，你别被影视剧给误导了。”
　　陈奕廷想了想，确实有道理，就问：“你们不AA吗？”
　　“介绍人还在呢，我们AA把她往哪里放？人家操心跑路、不给点谢礼已经很不好意思啦！”
　　陈奕廷服气地点点头。
　　“后面呢？是什么……来着？哦，对，她妈妈把她和那男的单独留在屋子里……”
　　“而且，她求了她妈妈好几次都没用！”陈奕廷补充。
　　“这个……我以前相亲的时候也有这个环节。”陈奕廷听得瞪大了眼睛，“介绍人介绍双方见面之后，一般都会选择退场，让这两个人随便聊一聊，关于爱好、工作、个人规划之类，如果有外人在场——尤其是长辈，气氛会很尴尬，俩人通常不能有话直说，也不能随意找话题聊。所以……单独相处一阵应该属于正常流程。”
　　“那为什么要把他们反锁在屋子里？”
　　“反锁……这个事值得推敲……”覃芩揉着太阳穴帮助动脑筋，“按她自己说的，她情绪最绝望的时候有幻听和幻视……关键、我们怎么证明这是幻呢……？”陈奕廷紧盯着覃芩，看她用自己从不曾见识过的理智和逻辑处理信息，仿佛见识到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呃……我们先顺着她的认知往下想，假如——假如她妈妈真的是设计好、让那男的跟她一次就生米煮熟饭，那确实是要控制她的人身自由……”覃芩被自己的这句话给了个提醒，脑筋忽然一灵光，喊道：“啊！我知道了！关键在于一点——反锁之前有没有收走她的手机！如果没有，那她可以随时打电话报警，反锁还有什么意义？”
　　陈奕廷顿时一愣，说：“对啊……手机呢？怎么从来都没提过？”她相信了好久的故事，在此刻轰然崩塌。
　　“看，”覃芩下结论，“她跟你说的事情，不一定全都是事实……这么看起来，你小姨也通可怜了。不过，离她自己说的程度还远，打工再艰难，她不还是遇到你妈了吗？你妈对她多好啊！她真的是超级好运！”
　　陈奕廷把前尘往事在脑海里一掠而过，只好又服气地点点头。
　　“从她的认知状态来看，抑郁程度确实挺深。”覃芩打算现学现卖，把恶补的心理知识拿出来实践，“你看，在她的认知里，外界充满恶意，一件很普通的事情被她解读得这么惊险。这就是抑郁症的特征。可是你不是，你甚至有冲动想去体验职场，这就说明，至少在你的潜意识里，并不觉得外面全是恶意，只是在她的认知观念影响之下，才感到外面很可怕……你一点都不严重……”覃芩一愣、又被自己描述的状态启发，伸手在空中一抓，仿佛要抓住飘渺的灵感，“哎！……我现在有个奇怪的想法……”
　　陈奕廷听说自己并不严重，连她自己都没察觉，暗暗松了一口气。心情轻松之下，好奇地问：“什么啊？”
　　“我听说过一种心理学术语，叫‘共生关系’，你听说过吗？”
　　陈奕廷摇摇头。
　　“这种关系的双方依赖于彼此的存在活下去，虽然是两个人，但对外只表现出一种意志。在这种关系里，双方都要绝对忠诚、绝对重要。”
　　“这不挺好的吗？”陈奕廷被覃芩描述的纯粹感所陶醉，“我从小就想和我妈建立一种这样的关系，可惜，她太爱我爸了，无论我怎么努力都建立不起来，我总是被她往后排……”
　　啊？……这样哦。
　　覃芩被这突如其来的新消息敲得一震，心说：……我好像知道是什么触发了你双性恋的机制，原来还是某种极度匮乏……只是啊，宝儿，爸爸这个第三者的加入，为什么没带动你对多元世界的探索？
　　她摇摇头，把旁枝斜出的念头甩出去，继续刚才的话题：“可这只是共生关系的A面，还有另一个B面，这两个独立的个体，只有一个人的意志能活下去，另一个会被渐渐杀死。一般，都是那个更强大的意志活下去。母子共生，母亲的意志被延续彰显，夫妻共生，丈夫的意志活下来。”
　　陈奕廷沉思着，微微点点头。
　　覃芩也不知道她悟到什么，决定帮她直面自我：“我觉得你们俩的关系就有点像共生。”
　　“哦？为什么？”
　　“你看，躁郁症的倾向是向外释放攻击力，有暴力倾向，抑郁症的倾向是向内释放攻击力，有自残倾向。”覃芩一戳下巴，“你胳膊上割伤的时候是怎么想的？”
　　陈奕廷看一眼自己的胳膊，纤细的皓腕上是密密麻麻的红艳疤痕：“就……也没怎么想，伤害不了别人我就伤害自己。”
　　覃芩一愣，这个回答不在她解读能力之内，她不是心理咨询师。于是她摸了摸鼻子缓解尴尬，转换方向：“你小姨的抑郁症程度够深，她身上有伤吗？去看医生了吗？”
　　“没有……都没有……”
　　“那么，她从哪里得到了力量克制自残倾向？也就是说，她肯定有一种自救的方法，把负面情绪化解掉，让她自己能够活下去。”
　　“对……”
　　“她是不是跟你关系最好？你们每次聊天的内容是不是绝大多数都是她的负面情绪？……她拽着你，一起感受她的痛苦，这样她就能轻松很多。一旦负面情绪发生转移，她的生机就出现了。我猜……她除了你没什么朋友，跟她做朋友需要很强大的心理屏蔽能力，不然就会被她影响，活得很绝望。”
　　“好像是的……怪不得她老公、婆婆都不怎么搭理她……怪不得她每次都说跟我一见面就会好很多……那怎么办呢？我们应该怎么帮她？”
　　覃芩心底一惊，没想到她会得出这种结论：“帮她？你先管好你自己吧！我觉得你现在屏蔽能力不够，以后最好离她远点！她把她的死能量传递给你，让自己获得生能量。”或者说，她从你这里偷走生机，而高忠诚度的共生关系让你上瘾、甘愿沉沦。
　　陈奕廷只是心不在焉地“哦——”了一声。
　　覃芩立刻发现自己刚才太感情用事，这么说她根本不会听，又是耳旁风罢了。
　　覃芩立刻调整一下策略：“呃……刚才我们已经分析了，你的情况不严重，貌似……貌似是被你小姨的认知所影响……说起来，她也通可怜的了……”
　　“是吧？”陈奕廷仿佛找到知音，打断她，“她长那么漂亮，一本大学毕业、有学问也很有能力，她和我妈一样，都是低嫁，找的老公都一般，我爸，一年的工资有时候还没我妈一天赚的多！她们俩纯粹是嫁给了爱情！”
　　覃芩看她说得这么激动，一度怀疑，如果深挖下去、这搞不好是三个人的共生关系、错综复杂的共生……不过，真有那么爱吗？
　　这时候，警花小姐姐进来提醒说：“时间到了。”
　　覃芩只好起身，由警花小姐姐一直送到大楼外面。
　　临告别时，覃芩不禁随意问一句：“侯警官呢？以前都是他来送我。”
　　“他今天去出外勤了。”警花小姐姐微笑道别。
　　覃芩一个人往外走，在警队院子里慢慢溜达，把刚才的整个过程回味几遍，越想越觉得这个“小姨”迷雾重重……她把一个正常姑娘生生……
　　哎？这是什么？
　　路边的警队宣传栏忽然吸引了她的注意，覃芩凑过去仔细看，那上面大红喜报写着“**年格斗技能比武大赛获奖名单”，第一名、赫然是“侯琛林”，下面贴着那家伙身着全套深蓝警服的证件照。
　　没想到啊，这家伙，身手还挺不错的。
　　五年前，她刚买现在住的这套房，正在装修。那时因为刚交房，整栋楼装修的人特别多，一个十楼的邻居小姑娘偷偷跟她说：出门放个垃圾，一阵风把家里大门吹锁上了，关键身上没带钥匙，屋里水管还开着接水呢。她往业主群里发个求助信息，问谁家有锤子，想赶紧把开发商的垃圾门锁砸了，反正本来打算下午换锁。不一会，侯琛林来、只一脚就把门踹开，根本没用锤子。
　　这个小姑娘叮嘱覃芩：他踹门那一下就是个□□！大家都是单身女性自己住，警醒一点比较好……
　　覃芩当时只当他爱耍帅、吓唬小孩，没想到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