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钗换刀》一条衣鱼

19、第 19 章 一声木材破

　　一声木材破裂声，裴壑的箭矢径直穿过先前箭的中心，一箭插入中心，其力之大，甚至将靶子一并带倒跌地。

　　旁边围观的下人不由得拍手叫好，但一想到是明照野输了，又讪讪地停了。

　　明照野倒是没什么，抚掌大笑：“精彩精彩！我心服口服啊，家里有这样的客人实属幸事！”说着，拿起那柄竹料递给裴壑。

　　这是刚刚叫管事从大房仓库里取来的，虽然还未向父亲通报，但区区一柄竹料，他就算都拿了，父亲也只会一笑而过。

　　裴壑看了一眼明如光，正要把竹料递给她。

　　没想到明如光先行告退，她的葱指按着太阳穴，微微颦眉，“我有些累了，先回房中歇息，二位慢聊。”

　　她意识到自己因为裴壑停得太久，刚刚那一箭仿佛击中的不只是箭靶，还有她。那种锋利又冷冽的印象深深刻入脑海中，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明家以经商为主，人人都讲究和气生财，就连拒绝他人，也要做得婉转圆滑，不叫他人伤心，好让将来还有机会合作。

　　不管这个机会终究会不会到来，只要留有一个口子，就永远有机会。

　　这一点早已烙印在每个明家人心中。

　　像明如光这种不喜欢交际的，在这种氛围的熏陶下，也能模仿个一二。

　　所以当她看到裴壑的时候，才忽然意识到，原来有人活得随心所欲，可以正大光明地赢，也不担心输家会心生怨恨。

　　她不由得投入更多视线，但越是注视，越是被刺痛。

　　如若自己像裴壑一样“强大”会是什么样子……

　　还不等想象散出去，另一个自己就当头棒喝：那是她该想象的生活吗？她有机会过上那种日子吗？

　　她轻轻叹了口气，抚了抚心口，于是收敛心神，找个了借口离开了。仿佛她只要不看，就不会被蛊惑。

　　裴壑不知道她心中所想，只见她脸上面无表情，连平时和善的微笑都看不到，就这样离开了。她就这么不想和自己有来往么？他拿着竹节，手停在半空，半晌才落下。

　　心中十分憋闷，他忍不住拂袖而去。

　　只留下明照野摸不着头脑，一个两个都一声不吭离开了，怎么大家玩的都不开心啊？他问自己的小厮，“这是怎么了，刚刚不还玩的好好的吗？”

　　小厮是人精，明照野的父亲特意挑了伶俐的跟着，让在儿子热血上头的时候有个人劝。他看得清楚，哪里是不开心啊，分明是根本就不想一起玩，硬被大郎君凑到一块儿。

　　他斟酌着，“裴郎君平时就这模样，二姑娘么，应该是没玩到投壶心有不甘。大郎君不妨下回分开一起玩，免得总有顾不周全的时候。”

　　明照野点点头，对于两人间诡异的气氛虽然有所察觉，但是丝毫没往心里去，对小厮的话照单全收，“还是你说的在理啊。”

　　明如光回到自家院子，本想和表哥一起玩玩游戏放松，可是却更烦恼了。如果可以的话，她一点都不想看到裴壑，一看到他就想起他说过的话。

　　她比起他确实是不够强大。

　　一旦承认自己的弱小，就觉得想要改变的事像山一样多。

　　她叹了口气，看到桌面上还放着没看完的账册，叫人点起灯，烧灯续昼，再努力一下，一口吃不成胖子，慢慢来总是会变好的。

　　之后的几天，在嬷嬷的带领下，明如光前往仓库清点。仓库常年无人清点，东西随意地摆放，最开始还是有分类的，但后来无人注意，也就乱堆乱放了。她花了好大的功夫，重新划归区域，分门别类，才将仓库整理整齐。

　　有一些字画因为保护不到位，一打开画轴就碎了，她挑出坏得不多的叫人拿去修复。还有一些书受潮，纸张变形，只能先拿出来晒干，再做处理。

　　清点仓库这个活儿比她想得复杂，但更麻烦的还在后面。

　　仓库中少了东西，对此并不意外，意外的是还多出了许多不在册上的，之前做记录的人显然没用心。她需要翻出往年送礼的单据再进行核对，毕竟不弄清是谁在什么时候送了什么东西，将来回礼的时候就会很不方便。

　　还有更重要的一点是，免得有二房以外的东西收进来，到时候被发现可就说不清了。

　　她在仓库、档房之间两点一线地连轴转，对于有些人的小心机丝毫未察觉。

　　她从仓库出来的时候，会看到裴壑在附近散步，在档房查案牍的时候，会听见下人议论裴壑最近偶尔会帮些举手之劳。

　　他出现的频率多得连小梅都觉得奇怪：“姑娘啊，怎么最近好像经常碰见裴郎君啊？”两人路过花园，小梅指指不远处树丛正在树荫下看书的裴壑，清风调皮地翻过一页书，他翻回去，用指节修长的手指按住页脚。

　　他天生一副好相貌，即便没有表情端坐着，也像一幅吸引人驻足的画卷。远处连廊上打扫卫生的两个丫鬟就一边扫地一边痴痴地望过去，连彼此的扫把扫到对方的脚面都没察觉，还在发呆。

　　明如光见了那丫鬟的样子，忍不住一笑。这一笑，之前生的气也消散了不少。

　　仓库在后山附近，虽然距离上离临渊居比她的闺房要近，但是也没到可以经常碰面的地步，尤其是裴壑这种足不出户的。

　　她知道他的意思，看他有几分软下来的样子还挺有趣，但眼下太忙了，还分不出心思来解决他俩的问题。先放一放应该也没什么吧？她这么想着，带着小梅回了闺房。

　　这倒把裴壑气得够呛。他刚刚分明看见她要往这边来，停了一停就转身走了。分明是不想过来跟他打照面，这几天她都躲着他，不管他怎么有意无意创造机会，她都熟视无睹。

　　她是故意的。

　　他单手“啪”地一声合上书，迅速站起身准备离开。刚刚那两个丫鬟上来搭讪，问他在看什么，被他冰凉的眼神一吓，才想起这位神秘客人从未允许他人近身，他允许的，只有远远的仰视。

　　明如光回了卧房，大热天在外面跑了一整天，又是在仓库那种满是灰尘的地方，身上有些脏了。小梅知道她的习惯，还不等她开口，就主动去准备沐浴的香汤。

　　她拿出账册翻看，上面有着自己记录的朱笔，她回想着还有什么没做，另拿了张纸笺写下来待办事项。她用的笺上面撒了花瓣和香粉，讲究一点，干起活也舒心一些。

　　她听见人的脚步声，有些重，她低头记录着，懒得抬头，出声道：“小梅，不是说了吗，脚步放缓些。”

　　一只宽大的手忽然捉住她正在写字的手，她纳罕地抬起头，顺着看过去，竟然是裴壑。

　　沾满墨的笔尖滴了一滴墨，洇了花笺。

　　“你……有什么事吗？”明如光分外不解，他怎么来了，脸色还那么凶。

　　“……”她越是无辜，裴壑就越是生气，她完全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更显得他好像很在意似的。

　　他冷哼一声，一脸傲然，“明知故问。”

　　什么跟什么呀，明如光将笔搁在一边，看他冷若冰霜，反而更加奇怪，他都特意跑来了，那肯定不是一般小事。难道是他的旧伤因为射箭复发了，而自己又忽略了他？

　　她迷茫道：“可要我请位大夫给你看看？”

　　这是什么话！裴壑像炸了毛的豹子，顿时甩开她的手。几日不见，她说话怎么变得夹枪带棒？

　　他本想直接大步离开，但一想自己来都来了，就这么走了岂不是太不值？过了一会儿，他平复心情，坐到一边的圆凳。

　　看他不说话，明如光又问，“到底怎么了呀，要是伤口开裂，可耽误不得。”

　　原来是在担心他的伤口。听了这话，他的心情好了些，她总算还有些良心，还算是他认识的那个明如光。

　　鲜少有他主动开启话题的时候，他不知道怎么说，干巴巴地问，“你这几日在忙什么？”

　　“我在清点仓库。”好在明如光善解人意，当他是一个人待久了想找人说话，也就拿起账本同他解释起自己这几天在做的事。

　　“今天做了这些，还有一些明天要做，然后……”

　　裴壑一开始只是随便找找话题，对于仓库之类的事并不感兴趣，慢慢听她说下去，忽然觉得她做事极有条理，而且很仔细。

　　听着仓库的门道，他想起从前军中管理粮仓军械之类的事，都是交给副将去做，他从未想到这其中还有这样的复杂之处。听着听着，他不由得向前凑近，想听得更认真一些。

　　明如光注意到的时候，裴壑几乎离自己只有几指距离，浓密的睫毛清晰可见。他黑灰的眸子出神地注视手上的账册，浏览着她清秀的字迹，对于这等距离丝毫未觉。

　　她闻到他身上的皂角味，一如既往的干净，这才惊觉自己还没洗澡，身上说不定有味道，要是让人闻到也太糟糕了，情急之下她一把把裴壑推开。

　　裴壑措手不及，后退两步才稳住身体，他莫名其妙，“你怎么了？”

　　她面红耳赤，抓紧领口，眼睛不安地来回瞟，“没，没什么。你离太近了，远些。”

　　“可我们之前……”

　　他指的是具体哪一件事没有明说，但他前段时间不才抱着她飞檐走壁，再往前一些……咳咳。看着冷静端庄的她忽然面露羞涩，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他的心情也跟着轻飘飘起来。

　　“我，我忙了一整天，还没沐浴……”她越说越小声，心里忍不住埋怨小梅怎么还不来。而小梅本人此时正在外面提着水，听见屋里的动静，不知道两人在说什么，到底该不该打断。

　　“我没有闻到味道。”他补充，“硬要说的话能闻到你熏衣服的香。”

　　那，那跟闻到了有什么区别！

　　看他似乎还在回想，认真确认是否有别的味道，明如光几乎要羞死过去，她在心里大叫：拜托了，别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