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定》AutoIko

1、约定 短篇完结

　　他又一次踏上了这萧条之地，战火烧过的土地，一块块，仍显着死寂的焦黑。
　　长眠于此的战士们早已回到了自己的故乡，他们化为烟尘在祖国的天穹飘荡。
　　上一次到这里，还是和他一起。
　　他们背着各自的行囊，千里迢迢，奔赴于此，他们携着各自的枪，在这里驰骋。脚下是用空的弹匣，周遭是战友的尸体。
　　他们一起生活，一起战斗，一起在生与死的边缘挣扎。不知从何时起，他们住进了彼此的心。
　　他们都是彼此最后的“坚强”。
　　他们又何尝不感到害怕？但他们都抱着同样的信仰，他们都拥着彼此的温暖，在这冰冷的战场上。
　　曾经并过肩，携过手的战友们一个个在自己的身边倒下。他们看到了，他们害怕，他们做了个小小的约定。
　　同生共死。
　　这是战士间关系，也是属于他们的约定。
　　他们都害怕对方在下一秒就会倒下。
　　也许他们都没能遵守约定。
　　最后一次的相拥，是他推开他，用身躯为他挡下敌军的炮火，而他背起他，不顾一切地送他去卫生队。
　　他将脸放在他的肩上，放在那最贴近脖颈的地方，他能感受到他急促的脉搏，那血液的翻滚涌动，他心中的焦虑。
　　他脊背的温度，透过被汗水浸透的衣料，传递给了他。
　　他趴在他的背上，用他的全部去独占这份热量，这份独属于他的。
　　在他的背上，他度过了今生最美好却最短暂的幸福时光。
　　他模糊地看到他满是灰土的脸上，灰黑色的汗珠夹杂着血液滚落，在那厚厚的灰土下，有焦虑，有不安，更多的是他对他的爱。
　　他深深地被他爱着。
　　笨蛋，你可是一名军人啊。
　　在这铁与血的战场上，泪水不被允许。
　　他以为这会是自己最后一次落泪，可以在幸福中结束。作为一名注定赴死的战士，这应是他最好的归宿。
　　他承认，他自私了。
　　许是神明不允许爱情中的自私。
　　他奇迹般地活了下来，这生命是救赎，亦或是惩罚。
　　应是他的日夜祈祷，才出现了这般奇迹。
　　他躺下病榻上 躺在安全的大后方。
　　这里没有枪林弹雨，没有硝烟四起，没有尘土飞扬，也没有生命的无奈逝去。空气中不再充斥着血腥与尘土，脚下不再布满弹壳和焦黑的印记，身边也不再堆积着熟悉之人的尸体。
　　这里更没有他。
　　在这里，他可以吃上暖和的饭菜，可以睡在柔软的床上，可以受到精心的照料。作为一名幸存的英雄，受人敬仰。
　　这里只有他。
　　他躺在病榻上，看着一尘不染的天花板，落下了泪。
　　他多想立刻写一封信，送去给远在天边的他；他多想穿上那一身破旧的军装，背上行囊，奔赴他的身边；他多想沐浴在那枪林弹雨之下，只要和他在一起；他多想……
　　他躺在病榻上。
　　他甚至连双手合十都做不到，只能在心里为他默默祈祷。
　　神明终是没有选择原谅他。
　　他早已出院，却不被允许去往前线。他唯二能做的，就是在后方组织整理物资。
　　这是一份安全且清闲的工作，是自他踏上战场的那一刻起就一直梦寐以求的。但现在的他，日夜向往着硝烟与轰鸣。
　　尽管清闲，他却好像比在前线时还要努力。是赎罪还是期待。懒散的人们表示不解。
　　没有人会知道，更不会有人理解，他那深埋于心的感情。不仅仅是因为不被世俗所认同。
　　他给他写了太多封信，也不知道有几封可以送达，只是一直都有没有回音。
　　在日夜的忙碌、焦虑、思念和祈祷中，战争结束了。是他们的胜利，是祖国的胜利。
　　烈士们的遗体被运回了家乡，他们的家人前去寻找。
　　他没有去。
　　人们哭喊着所爱之人的姓名，再无人应答。
　　他相信他还活着，他相信他一定会来找他。
　　他相信那个约定。
　　又是多少个日夜过去了……
　　一天，破旧的门扉被久违地敲响。来者是一个陌生脸孔的小青年。
　　小青年低垂着头，交给他一个信封。
　　“战争结束的前一个月，敌军率兵来夜袭我们，那天是他所在的小队在放哨……”
　　“如果不是他们……我们……我们……”
　　小青年哽咽着，再说不下去了。
　　而他听着，默不作声。
　　小青年说这些信是他们在他衣服内侧的口袋里找到的。
　　送走了小青年，他坐在床上，捡出了自己写给他的信。许是因为长时间放在衣服内侧那狭小口袋里的缘故，每一封信都皱巴巴的，都有被汗水浸透过的痕迹
　　握在手中良久，直到感到这信封隐约被汗沾湿了后，他打开了这剩下的，唯一的，以他的名字为收信人的，这泛黄的、沾满灰土，却似仍有余温留存的信封。
　　在信中，他讲述着同战友们的生活。
　　他们围着篝火唱歌，吃着经他的手送过来的食物。
　　他说，每次吃东西的时候自己都会想起他，都会想到他那握过冰冷枪支的手，检查过食物的手，也曾摸过他。
　　在信中，他一字一句地倾诉着思念，倾诉着爱意。
　　在信中，他承诺过自己一定会回来找他。
　　在信中，他写下了我爱你。
　　他捏着信纸的手越来越紧……
　　他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
　　直到寂静的深夜，偏僻老旧的小屋里， 他一个人蜷在冰冷的床榻上，哭得失声。
　　第二天，他去了陈列烈士们遗体的地方——一个废弃的大仓库。
　　那里早已空无一物，只有淡淡的残存血液的味道和厚重的土灰弥漫。
　　他绕遍了整个仓库，只找到了一个正在打扫卫生的年轻战士。年轻战士告诉他，无人认领的遗体四天前就已经被送去火化，骨灰会集中安葬。
　　谢过年轻战士，他离开了。
　　他没有想到，自己竟会连他的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
　　他蹲下来，抱头痛哭。过路的行人纷纷投去怜悯的目光。
　　……
　　此后的年间里，他结了婚，有了两个孩子。
　　幸福且美满的生活，他知道自己理应感到知足了。
　　他每年都会去镇上的烈士塔，去摆上一束鲜花，备上一瓶好酒。这许是他唯一，也是最后能为他做的了。
　　无人认领的他没有自己的墓碑，甚至没有人记得他的名字。
　　平和的生活早已令人们忘却了那累赘的痛苦。
　　除了他。
　　他发誓，他不是没有想过和他一起腐烂在土里。只是自己的这条命是他给的，他必须珍惜他所给予的，他必须记住他。
　　他是他存在过的印证。
　　再一次踏上这土地，这承载过他们的土地，这一次，他能感受到温暖的气息。
　　战火烧过的寸寸土地，如今已长满了野草，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