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6、金蝉脱身有惊无险 他辨认了 ...
-
另一边,数个时辰之前。
子璋别了海棠,在闹市人潮里混迹,脚步很快。走了一会儿,他闪身入一条偏僻的巷子里,脱掉外面的两层衣服,这身上还有一层,那是他提前准备好的装束,是一个富商的装扮。
在快速换这些衣服的时候,子璋短暂地又想起了海棠。他不知道她这一去是否能确保平安,但她身上携带着最重要的东西。方才他和她之间只是匆匆说了几秒的耳语,便即分开。但他本能地相信,以海棠的见识和机敏,不会那样容易束手就擒,完全有能力将情报顺利送到安澜号上。
他相信她。方才还没见到她的时候,他还有片刻的恐慌和担忧,但此刻,见到她平安无事后,他却并不怎么担心她了。
想到这里,子璋的脸上情不自禁露出一丝笑容。他摇摇头,换上这一身富商子弟的装扮,加快了脚步,按照自己早已计划好的,向着毗邻码头区域、整个兰西斯卡岛最热闹繁华的银沙湾行进。“银沙湾”就是刘昶在戏院临走前所画的那一半圆圈,他们在此有一个秘密接头地点,那是位于银沙湾海边的一所天主教堂。
银沙湾,是兰西斯卡岛最纸醉金迷的场所,尤其是到了夜里更是灯红酒绿,处处都是买醉和黑暗生意的温床。戏院、酒馆、赌坊、秘密会馆、妓院青楼等,比比皆是。陈子璋刚刚进入银沙湾的地界没有多久,就发现了远处路口有盯梢的人,正是先前在月升戏院门口的那“摊贩”,还有另一人是个生面孔。他眼神机警地向旁边几个路口远望,发现各处都出现了天方探子。看来他们已经发现追踪目标跑了,正在全岛加紧布控,估计每个重要路口都已经放了人。
他们手中一定有陈子璋的画像,就算是他改了装扮,但却并不会易容,因此很容易被他们发现。子璋略一思索,目光落到身旁一家不起眼的小酒馆内。他走了进去,在里面一处隐蔽位置坐下了。窗外正好能观察到路口情况。他要了一杯酒,盯着街上的日头,只见那路口的探子两人一直坐在那儿,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他一直等到黄昏日落,距离安澜号开船的时辰越来越近了。
子璋明白不能坐以待毙,他等得就是此时天色昏暗,更不容易被认出。他下午在这酒馆内坐着的时候,已经观察好了身处位置——他对这兰西斯卡岛的岛上布局已摸得很熟,尤其是银沙湾附近,从附近的几座显眼场所下手,他已计划好了下一步的逃生路线。
这酒馆对面,就是银沙湾中最显眼的建筑之一:彩虹阁。这是一座三层的豪华娱乐场,外墙贴着缤纷耀目的彩色琉璃片,在灯光下折射出俗艳的光芒,门口站着数名身材魁梧、目光警惕的打手。这就是子璋给自己谋划的第一站。他从酒馆中施施然走出,就向着彩虹阁的大门走去。
到门口,他学着那些富商做派,随手抛给门口的门童几个银角,门童忙堆起笑脸来,忙不迭地向里请,周围的打手淡淡的扫了他一眼,并没放在眼里。这彩虹阁是兰岛有名的风月场所,一进来,耳畔便充斥着震耳欲聋的异域音乐、浓烈到呛人的香料烟雾,开放的舞池中,有许多扭来扭去的天方和丝路国的舞女。
子璋高声点了一瓶酒,装作喝醉的模样,摇摇晃晃地上了二楼,要了一间临街的包厢。
进入包厢,反锁房门,他脸上的醉意与轻浮瞬间消散。他迅速走到窗边,掀起厚重窗帘一角向外窥视。彩虹阁不远就是路口,只见那两个天方探子还没有走。看起来并无异动。但就在这时,从路口前方走来一队天方士兵,对那路口的几个探子说了几句,手中比划,随即他们四散开来,开始沿着各个酒馆等可疑场所查看问询。
看来是准备挨个搜了。很快,已经有不少人往这彩虹阁走来。
他必须要尽快撤离此地,时间紧迫。子璋迅速离开窗边,打量了一眼这包厢。这里和他预想的一样,除了正门,只有一扇通往狭窄观景露台的落地窗。他推开窗,走到露台上。那里地面狭窄,仅供一人站立,下方就是后巷,此时日色昏暗,后巷中早已变得暗无人影。
但他却并没有选择从露台上跳下去,而是退回房间。若是直接走后巷,恐怕那里也早已有人等着。他打开了包厢内另一扇不起眼的、伪装成装饰板的小门。他知道这是这类场所必备的、供贵客或侍从紧急进出的通道,通常连接着后勤区域。
门后是一条昏暗、陡峭的楼梯。他闪身进入,轻轻关上门,顺着楼梯一直向下走。楼下传来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和厨子的吆喝声,这就是彩虹阁的后厨。
楼梯尽头是一扇虚掩的木门,门缝里透出油光和热气。子璋侧身挤入。后厨一片忙乱,几个赤膊的厨子正在大火上颠着炒锅,帮工穿梭运送食材,无人注意多了一个人。他迅速从一旁晾衣架上扯下一件沾满油污的杂役短褂套在自己华服外面,又抓了顶油腻的帽子扣在头上,顺手在灶边摸了一把煤灰,胡乱在脸上和手上抹了抹。
然后,他低着头,模仿帮工匆忙的步伐,端起角落一个空着的、原本装蔬菜的大竹筐,径直朝后门走去。后门开着,外面是更窄更暗的巷道,堆满垃圾和空酒桶。一个厨子瞥了他一眼,嘟囔了一句天方俚语,埋怨道:“这忙得很,怎么还来这儿凑热闹?”
子璋含糊地应了一声,侧身挤出了后门。
清凉的夜风扑面而来,太阳已经完全沉了下去。子璋的心情也变得越发紧张而沉重。安澜号就停在几里外的海港内,他必须尽快到达教堂,乘坐小船,若是速度快一些,或许还能够赶得上。
他将竹筐随意扔在垃圾堆旁,毫不迟疑地拐进了巷道深处。
※※※※※※※※※※
另一边,在外港停泊的安澜号,船长韩寿在太阳终于沉下大海尽头后,决定起航。事涉紧急,他必须要保证万无一失。既然陈大人的口信是等到日落,那么一旦过了临界时间,就需要他来负责了。
海棠正坐在船舱里,看那天色从黄昏转到完全黑透。而陈子璋却不见踪影。她急切地等着,在船舱中走来走去,盼望那个人能出现在门口,走进来,告诉她一切都结束了。他平安了。
可是他迟迟没有来。
海棠感到身上一阵阵发冷。她还从未有过这样恐惧害怕的心态,这次在这船舱中,她才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了。此时船忽然动了。海棠心中咚的沉下去。
她走到窗边查看,确认船已经起锚,在逐渐离港。内心骤然焦躁起来,正想走到舱门口去询问,韩寿船长已经进来了。
“姑娘,我们不能再等了。情况紧急,必须马上起航返回莲泽。夜长梦多。”
“船长,那……陈大人和刘大人呢?咱们别管他们了吗?”
“刘大人已经和我联系上了,他的小船就在来的路上,我们将会在外海和他接上。至于陈大人……”韩寿脸色黯然,叹了口气:“只能设想他在兰岛能够先把自己藏好了。”
海棠一听这话:这是和陈子璋失联了,不管他了?“你们怎么能不管他呢?他把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你们,自己的生死安危都不顾了,难道你们要眼睁睁看着他被天方的人抓走吗?”
“没办法。事急从权。只是若再在此港停下去,若是败露了走不了了,那便是万般皆休。”韩寿叹息道。
海棠简直觉得难以接受。她又气愤又焦急,也不再和韩寿理论了,径自绕过他就想要往舱外走。韩寿看出她的意思,赶紧将她拦住。海棠狠命挣扎,喊着要下船,韩寿低声道:“请姑娘顾念陈大人的一片苦心!他让你来送信,显然是对姑娘极为信任,既然他告诉你日落后,听我的指令,那你就应当尊重他的意思!”
海棠哪里肯听,大吵大闹着“你们一个个就是会骗我!”无论如何都要下船出去,韩寿见她如此刚烈,情急之下,只好将她按住,又叫了好几个水手来帮忙把她绑了,先锁在船舱里。之后才把她松绑。
※※※※※※※※※※
与此同时在另一边,子璋已经从彩虹阁的后巷出来,但他没有直接前往教堂。因为在前方必经之路的几个关键地点,他又瞭望到了来回巡逻的天方士兵。看来天方已经针对月升戏院周边以及闹市区的关键区域都进行了封锁和搜寻,他又再次被困住了。
教堂的位置距离银沙湾、月升戏院的距离并不远,恐怕也已在不经意间被纳入监控范围。先前计划的几个点位都已经无法再用,他需要临时调整。
他的目光锁定在巷口一座有着圆顶和方形烟囱的建筑——“新月哈玛姆”,一家天方风格的传统公共浴场。此刻正是晚浴的高峰期,门口挂着灯笼,不断有人进出,多是刚下工的力夫、小贩。
看来,他要彻底“蒸发”一次。
浴场,是摆脱地面追踪的绝佳地点。错综复杂的更衣区、蒸腾弥漫的水汽、赤身裸.体的人群,足以让任何视觉追踪手段失效。为了保持私密性,浴场通常还只有一个出入口和少数几个透气的窗,这无疑给隐蔽和脱逃提供了绝佳的条件。
关键的是,浴场的旁边还没有天方的士兵或探子布局的痕迹。
子璋快步走向浴场,旁若无人,这暗夜中,暂时还没有人能注意到他行为举止有什么异常。看起来就像是一位在厨房帮佣的下人,想要去浴场冲冲凉放松一下一天的劳动罢了。
在门口付了最低廉的浴资,他领了一块号码木牌和一条粗糙的浴巾,就走进昏暗喧闹的更衣区。找到对应的木格,子璋迅速脱去油腻的短褂和帽子,将里面自己的外袍一起塞进格子,用浴巾裹住身体,赤脚走向内侧的沐浴区。
穿过一道厚重的皮帘,炽热而湿润的空气瞬间迎面扑来。巨大的主浴池蒸汽氤氲,模糊了人影,只有哗哗的水声和人们用天方语交谈的嗡嗡回响。子璋没有进入浴池,而是默不作声地迅速观察着周围的建筑格局。他了解这种传统浴场的布局:主浴池旁通常有数个小隔间用于搓澡按摩,还有供人休息的凉厅,以及……连接锅炉房和后勤区域的通道。
他贴着墙边阴影快速移动,绕过几个昏昏欲睡、靠在池边的浴客,来到浴场最深处。那里有一扇低矮的、不起眼的木门,上面用天方文写着“勿入”。门虚掩着,里面热气腾腾,隐约能看到炉火的光亮,还有炭火燃烧的特有刺鼻气息透出。
虽然写着闲人勿入,但这种地方你即便走入,也没人真的在意。于是子璋闪身而入。
里面是一个堆满木柴的小空间,连着巨大的锅炉,热浪逼人。一个年老的司炉工正背对着他打盹。他蹑手蹑脚地从一堆干燥的柴薪旁绕过,推开另一侧一扇用于运柴的、通往后方小巷的窄门。
冷风再次袭来。他此刻只裹着浴巾,赤着脚,但行动却更加轻灵。这里是浴场背后堆放松木的偏僻角落,漆黑无人,纵然天方布局再严密,也总不至于关注到这种小角落。他快速从一堆准备晾晒的旧浴巾中抽出一条干燥的,将湿浴巾扔在柴堆下,用干浴巾重新裹好身体,并像当地苦力那样将一端拉起,蒙住口鼻。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教堂的尖顶在远处的夜幕中耸立着孤独的剪影。从这一直到教堂,都没有大路,只是隔着无数破旧的居民区。这恰好就是他要找的地方。那些天方探子们只在关键道路上布局,这种微末琐碎地点他们根本不会想到。
他们怎么能料到,一个外交官只是平日出入驿馆,居然会对这兰岛的每一间房每一条暗巷都如此熟悉?正是因为他有过人的记忆力,和这段时间在兰岛日夜摸排,结合地图,早将这座岛的每一寸模样都复刻在自己心中。
凭借着对银沙湾复杂街巷的记忆,子璋孤身一人,沐着月光,穿过夜风,赤脚踩着冰冷潮湿的石板或沙土上,在房屋的后巷、废弃的院落、低矮的围墙间无声穿行。
※※※※※※※※※※
教堂的黑影已经越来越近。这是一座早已废弃的小教堂,墙壁斑驳,彩色玻璃残缺,它静静地蜷缩在银沙湾最内侧一片荒芜的高崖上,远离湾内的灯火与喧嚣,只有海浪拍打崖壁的单调声响。
子璋没有从正面接近。他绕到教堂侧面,那里有一道几乎被荒草淹没的低矮石墙。他翻墙而入,落在教堂荒芜的后院。月光稀薄,勾勒出歪斜的十字架和疯长的野草轮廓。子璋涉过这片野草,来到教堂后方的侧门旁边。
按照约定,他发出三声短促的、类似某种夜鸟的啼叫。
片刻,教堂破损的侧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一个佝偻的身影探出,手里提着一盏遮光极严的牛眼风灯,灯光只照亮脚下方寸之地。那是个满脸皱纹、穿着破旧教袍的枯瘦老头,但一双眼睛在黑暗中精光闪烁。
“卢卡神父?”子璋低声用约定的暗语问。
“迷途的羔羊,主在此等候。”老头用嘶哑的声音回应,这是接头的后半句。他迅速将子璋拉进门内,关上门。门内是教堂荒废的祭坛后方,堆满杂物,灰尘遍布。
“陈大人,快!”这位老神父确实名叫卢卡。他是外事馆派在这兰岛上的接头人员,在此已经生活了二十年。“我几个时辰前,接到了刘大人的信鸽传讯。他已经从‘黑水渠’离岛,此刻大船已经离港,但还出海未远。你的船在下面,现在出去应当完全能赶得上。但海上不太平,一个时辰前,港务署突然加强了夜间巡逻,尤其关注小型船只。”
子璋点点头:“可能他们预料到了我们会乘小船秘而出海。”
卢卡神父迅速从祭坛下一个暗格里取出预先准备好的衣物,这是一套本地渔民常穿的粗布衣裤。子璋快速换上了。“走吧。”
老卢卡引着他,穿过祭坛旁一扇隐蔽的小门,后面是向下延伸的、几乎垂直的简陋石阶。这石阶紧贴着悬崖开凿,潮湿滑腻,仅容一人侧身而过。下方,就是银沙湾的海水,海浪在岩洞中来回激荡,发出沙沙的轰鸣。
两人小心翼翼下到崖底。这里是一个被礁石半包围的小小水湾,怒海在湾外咆哮,湾内却相对平静。一艘无帆无桅、仅靠双桨的尖头小渔船,正系在一块凸出水面的礁石上。船上坐着一个精瘦的年轻人,正警惕地四处张望,看到灯光靠近,立刻做出响应手势。
“这是伊萨,最好的船工,是我侄子,自己人。”卢卡神父低声道,“他对这片海闭着眼都能划出去。您快上船!”
子璋点点头,跳上摇晃的小船。伊萨一言不发,立刻解开缆绳,双桨插入水中,小船像箭一样悄无声息地滑出小湾,投入外面广阔的、黑暗的海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