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青树》溯溪春

3、第 3 章

　　“叮——”

　　手机屏幕亮了一会儿又暗下去，就像一颗石子掷入池塘般，泛起圈圈涟漪后不再有动静。

　　房间里空调温度很低，廖青续从冒着热气的浴室走出来，不禁倒吸一口凉气。额前的发丝还在滴水，水珠顺着眉间向下滑，滴落在丝绸睡衣上。

　　他拿起空调遥控器调高了两度，才坐在床沿继续用毛巾擦着自己的头发。

　　“叮——”又一条消息弹出来，伴随着消息提示音，放在床头柜上正在充电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廖青续垂眸看过去，是一条暴雨预警的通知。

　　“新一股较强的冷空气即将来临，未来一周将持续多雨天气。”

　　廖青续伸手拿起手机，手指向下滑动，看到了叠放在新闻下面的微信消息。

　　则许：七号下午我数学竞赛走不开

　　紧跟着，对面又冒出来一条消息。

　　则许：到时候你去接一下以承下课

　　黎则许和年以承是廖青续的邻居兼发小，彼此知根知底。

　　年以承一身娇惯脾气，廖黎两人也都顺着他，在黎则许没时间去接年以承下课的时候，都是廖青续这个替补顶上，绝不会让年大少爷落得一个孤苦伶仃的下场。

　　廖青续单手打字回复：好

　　摁灭手机屏幕后，廖青续起身走到了浴室里，把擦完头发的毛巾丢进衣篓。

　　廖青续十五分钟前从排球馆训练回来，给濒临关机的手机充上电后就去浴室洗了一个热水澡。

　　廖青续每次回家，无论多晚都会先泡一个十分钟的热水澡，训练累的话可以缓解疲劳，学习压力大的话可以缓解焦虑。廖青续喜欢蒸腾热气包裹着全身的感觉，似乎这样就可以暂时忘却一切烦恼。

　　-

　　七号的下午，雨下得很小，看着只能算是毛毛雨的程度。

　　兰亭画室坐落在人流攒动的华汶街上，廖青续让陈叔停靠在公交站台边上后，就提着伞下车了。

　　当廖青续到大堂的时候，兰亭画室的学生还没有下课，大堂里的电视机上正在播放新闻联播。

　　廖青续提着收拢的伞，站在玻璃窗旁边。雨滴从面前的玻璃窗上滑落，留下蜿蜒的雨痕。

　　头顶的射灯泻下幽蓝的光，如海水漫过周身，将廖青续浸出一股清冷的气息。

　　随着新闻主持人的谢词结束，清脆的铃声响起，楼梯口陆陆续续地走出面露疲惫的学生。嘈杂声一瞬间挤满空旷的大堂，廖青续的思绪也被完全打断。

　　他转身看着楼梯口，试图寻找发小年以承的身影。凭借着他们俩这么多年的相处，廖青续敏锐地捕捉到了年以承的声音，但很快就隐匿人海。

　　大堂的人太多，廖青续只能往窗檐再靠一点，准备给年以承发消息让他出来自己找。

　　突然，年以承的声音在逐渐逼近，“廖青续！”

　　抬眸。

　　廖青续预想中的年以承的脸并没有出现，视线相撞的是一个陌生的男生。

　　他的眉眼弯着，勾成月牙状，和年以承一前一后地出现在廖青续的眼前。男生上身宽松的黑色衬衫罩着清瘦肩线，搭配一条灰色直筒裤，还戴有一顶鸭舌帽，举止间让廖青续多看了几眼。

　　但男生的眼神只是短暂地在廖青续的身上停留，没有过多在意。没多久，廖青续的眼神也从男生的身上移走，对走过来的年以承挥手。

　　没猜错的话，他应该就是年以承最近提及的，在画室交的新朋友。

　　年以承的性格不错，喜欢交朋友，但相处特别要好的，也没几个，兜兜转转的还是那几个人。但最近，眼前的这个男生一直被他提起，看来挺合得来的。

　　“黎则许呢？他没来？”年以承说。

　　“他数学竞赛，走不开。”廖青续解释了一下。

　　男生一直安静地跟在年以承的身边看着廖青续，但没有想要开口说话的意思。

　　“这个是秋简。”年以承主动上前，介绍了身边站着的男生。

　　“你好，我叫廖青续。”廖青续把视线投向男生，浅笑着点了点头。

　　“嗯，你好。”秋简也同样点点头，眼神里略点些胆怯。

　　三个人并排走出了画室，雨没再下，风还算凉快。一路上有说有笑地聊着，不一会儿就走到了陈叔停靠的公交站台旁。

　　秋简和二人道别后，独自站在站台上等车。

　　宾利行驶的方向离站台越来越远，廖青续的头靠在座椅后靠背上，微微偏向车窗，眼皮轻阖，手指盖在车门上无规则地刮擦着，发出具有颗粒感的细微声响。

　　“叮——”廖青续闻声翻出放在口袋里的手机，看见了黎则许发过来的消息。

　　则许：以承接到了吗？

　　廖青续回复道：嗯

　　想了一会儿廖青续又发了一条消息过去：小姨开始做饭了吗

　　则许：已经在做了

　　濑：我们五分钟左右就能到家

　　则许：好

　　黎则许和廖青续都不是话太多的人，但也不会太冷淡，语气总是温柔礼貌，反观年以承，却是一个话多得停不下来的人。

　　年以承一上车就开始翻找放在车里的零食，“我上次放在这的果冻呢？你偷吃了？”年以承拆了一包薯片，但还在找他上次放在车门一侧的果冻，转头看向廖青续。

　　“没有。”廖青续偏过头去，摇头道，“可能在你上次来的时候就吃了？”

　　“是吗？”年以承语气里带着震惊，手里拿薯片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对了。”廖青续突然想起来临走前小姨给的四张画展门票。

　　廖青续的小姨明绀是本市知名画家，廖青续的父母常年出国在外工作，妹妹和他从小被小姨一家照顾着。

　　明绀和她丈夫是丁克，她的性格很开朗，兴趣爱好也很丰富，经常带着兄妹俩出去旅游。

　　年以承看着廖青续，只见他侧过身去，从包里拿出几张门票，问道：“这是什么？”

　　“小姨过几天有个画展，你有时间吗？”廖青续问道。

　　“小姨的画展！那肯定要去啊，不管有没有时间。”年以承从车门一侧抽了一张纸巾，擦干净手上的零食屑后才接过画展门票。

　　“怎么是四张？”年以承摸开堆在一起的四张门票，问道。

　　“那张本来是要给我妹的，但她没时间。”廖青续刚想再说些什么，就被年以承突然插进来的话打断了。

　　“那就给秋简吧！”年以承突然想到可以把多余的票给秋简，“他昨天还和跟我提到你小姨呢，说她最近有画展，但没买到票。”

　　廖青续点点头，“那你帮我把票给他吧。”

　　“好啊，秋简肯定没想到喜欢的画家会是你小姨。”年以承笑着挥舞手中的门票，“他拿到票肯定开心死了。”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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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分钟后，宾利驶进一栋别墅。

　　廖青续一下车就看见黎则许站在二楼的栏杆边，没等开口，黎则许就先说道：“小姨在等着你们开饭呢。”

　　年以承家的别墅就在廖青续家隔壁，黎则许家离得远些，在后面一排。

　　明绀做饭很好吃，只要她在廖青续家的时候，三人就都会聚在一起吃晚饭，明绀不在，廖青续和廖青韫就会去年以承家。多年来几家的家长都互相照顾着，孩子们的关系也相处的非常融洽。

　　“今晚做的什么好吃的呀！”年以承迫不及待地跑进别墅，留廖青续一个人在后面慢慢走着。

　　廖青续刚进玄关，黎则许也正好赶到客厅，廖青续问他，“数学竞赛怎么样？”

　　“没难度。”黎则许跟着廖青续一起走进餐厅，“早知道不去了。”

　　廖青续笑着看黎则许一眼，“得意忘形。”

　　黎则许也浅笑着，“我说的实话。”

　　“蒜蓉粉丝虾！我感觉今天做的非常成功，堪比米其林五星！”明绀摆上最后一道菜，看着站在桌边的两个人说，“等着我给你俩盛饭呢？”

　　“这就去了。”黎则许和廖青续识相地赶紧走进厨房。

　　正巧碰上年以承端着碗出来，学着明绀的语气道：“等着我给你俩盛饭啊？”

　　两人相视一笑，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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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廖青续从浴室回来后，就坐在面向窗户的桌子上准备写他的日记。

　　八月末的季城夜晚不算太闷热，从窗外不断涌入的风很清凉，吹拂着廖青续额前的发丝，他手中的笔悬在半空，日记本上只写了几笔。

　　廖青续一直都有写日记的习惯，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记录每天的心情状况。可此刻他盯着日记本上的横线已经快有五分钟，迟迟没有想要写下去的想法。

　　他今天的心情有些烦闷，索性合上了日记本，出了房门，向家庭影院走去。

　　荧幕发出的光照在廖青续的脸上，闪烁着，跳动着，但廖青续的心却丝毫没有被牵连起来的意向。

　　廖青续摸到遥控器后摁了暂停键，盯着电影停下来的画面发呆。

　　电影正播到高潮部分，男主发现女主就是当年一见钟情的女孩，于是冒着大雨来到她家楼下，却因胆怯一直不敢敲响女主的窗户。

　　瓢泼大雨淋下来，男主的伞早就被强势的风给吹走，此时的他就像是一个破落的流浪汉，胆小又无助。

　　廖青续透过屏幕与男主对视，这让他想到了以前的自己。

　　因为从小父母就常年不在家，廖青续的世界里除了无尽的孤独再无其他，就像是电影里怎么也下不够的大雨，想要淹没他，想要毁灭他。

　　在廖青续的记忆里，小时候严格的父亲每次回来，都要把他叫到书房里责骂，再锁在书房里一整天都不给出来，直到写满两页的检讨才肯罢休。

　　严格的家教从小就告诉廖青续，他应该隐瞒住自己的真实想法，不要轻易相信别人，说话要注意，态度要端正。

　　童年的遭遇就像下得猛烈的雨淋进廖青续的骨髓，在此后每一个雨季里，都让他痛苦不堪。

　　廖青续皱着眉把电影关了，黑暗在瞬间就包裹住了他，却就像抚摸他一样，令他的心逐渐平静下来。或许，不窥见天光，克己复礼才是廖青续真正的处世之道。

　　廖青续又重新回到了房间，思索了很久，补齐了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