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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 69 章 “放我走吧 ...


  •   京兆府尹身穿绛朱色纱袍,冠服齐整地缓步从门内走出,在台阶前站定。

      一张方脸不怒自威,他目光沉沉落在傅清漪身上,“崔夫人,是你要见本府?”

      傅清漪娘家无爵位,身上的诰封源自夫君,此时又是以崔侍郎夫人的身份递证,故此府尹称她为崔夫人。

      傅清漪早就听说过,府尹铁如山,是个硬骨头,执法严苛不讲情面。今日一见,即便他面无波澜,也挡不住一身刚正煞气。

      她心头一阵紧张,不知自己能否说服此人,收下证据。

      既然来了,成败在此一举,万没有退缩的道理。

      她心里忐忑,硬着头皮微微颌首道:“见过铁府尹,正是妾身求见。”

      她将手中的证物,捧在掌心,双手奉上,语气郑重,用足以让周围百姓听真切的声音说道:“府尹明鉴,此物证是崔侍郎出事后,一位知情的证人,辗转交到妾身手中的,里边有礼部官吏收受贿赂、篡改文书的证物,更有文书底稿,可以证明宜川王一案另有隐情,亦可以证明,礼部侍郎崔豫蒙冤!兹事体大,妾不敢私藏,特来向府尹呈递。”

      府尹的目光在那油纸包上扫过,语气漠然,拒绝道:“崔夫人的来意,本府已经知晓。崔侍郎一案,陛下钦定三司会审,本府无权干预,你若有证据补递,应当去大理寺、刑部,或者御史台呈递。”

      这话一出,周遭的议论声顿时一滞,众人都看向阶前的傅清漪,等着看她如何应答。

      傅清漪语气平稳,缓缓说道:“府尹容禀,按《大瑨律·职制律》京兆府掌京畿民生庶务,亦有纠查百官之责,检举在京官吏收受贿赂,篡改文书档册,本就是府尹权责所在。”

      府尹眉峰微蹙,没料到她竟搬出了律法条文,冷声驳斥道:“即便你是检举官吏舞弊,此事牵涉钦案,也该交由三司并案查办,本府不便插手。你自去三司衙门投递便是。”

      她抬头望着府尹,言辞恳切不肯退却,朗声说道:“请府尹明鉴,正因为此案是陛下钦定的重案,收集证物更要严苛公正——依照《狱官令》中‘辞讼皆从下至上’的规矩,妾是涉案官员崔豫妻子,径自赴三司衙门递交新证,一则属于越诉,三司可依律拒收。”

      “二则,钦案审讯期间,家属私递物证,难免有串供作伪之嫌,即使递上去,也难被采信,反倒让舞弊线索石沉大海。妾手中的证物,交由府尹核验,存封入档,再依法转至三司查验,才符合‘控审分离、物证中立’的法度。”

      她轻声又道:“府尹若是拒收,自是守了不越权的谨慎,日后当真查实礼部舞弊,钦案有冤……京兆府明知官吏不法,却压下不举,岂不是辜负了陛下托付的京畿纠察之责?也堕了京兆府素来持正守法的威名。”

      府尹神色微动,袍袖下的手指紧了紧。

      他本是出了名的硬骨头,最看重律法公正与官声,傅清漪这番话没有涉及求情,更没有质疑三司公允,只讲权责和规矩,他很难驳回。

      他沉吟片刻,锐利地目光看向她手中的油纸包,沉声问道:“你口口声声说官吏舞弊,如何证明你手中的物证,不是你为救夫而私自伪造的?交给你的证人,又为何不亲自来报官,当堂对质?”

      “府尹问得是,妾不敢隐瞒。”傅清漪神色不变,从容应答道,“此物是证人察觉司中档册出入有异,冒着性命危险收集来的,怕被人灭口,故此托相熟的人,将这包东西辗转交给了妾。”

      “妾此时也不知他身在何处,更不敢大肆寻找,唯恐打草惊蛇,害他丢了性命。他托人带话,若证物得到采纳,三司传召,他自会投案对质。”

      “即便证人此刻不便露面,这里边有礼部司礼器批文,以及篡改档册的笔迹残页,亦有私相授受的暗帐,和涉案人员的供状。府尹可着人去礼部核验原档册的笔迹、花押,一验便知真伪。”

      “妾也愿以身家性命担保。”傅清漪的声音陡然一沉,双手将油纸包高高捧起,掷地有声道,“今日当众交付物证,满城百姓皆可为证!若经查证,有半点伪造,妾甘愿领诬告朝臣、欺瞒上官、扰乱钦案之罪,绝无二话。”

      府尹沉默良久,他办案多年,眼光自有独到之处。

      眼前这位夫人神色坦荡,言辞有理有据,不像是临时编造的谎话,更何况,她敢当众说出以性命担保,言出法随,当不得儿戏。

      先核物证、后寻人证,在办案上也是合乎规则的。

      他终于抬手,示意身旁差役上前接过证物

      府尹语气依旧冷峻,却已松了口,“本府依《职制律》的纠查百官之责,收下此物证。本府会即刻着人原样封存、登记造册,以加急密奏送入宫中,由陛下御览定夺。至于是否核验其真伪,又是否交三司并查,找寻人证,全凭圣断。”

      “妾身明白。”傅清漪深深一拜,悬了一路的心,终于落了地,“多谢府尹秉公处置。”

      京兆府收下了物证,傅清漪能做的事,就算做完了,接下来就是等消息。

      简直是度日如年,转眼就过去了七日。

      第八日,刚到巳时,崔孟泽突然回府,门上很快把消息传进了后院:家主把二郎君接来了!

      众人听到消息,像潮水一样,呼地一下聚到内院的上房,围着崔豫七嘴八舌地问。

      卢夫人一见崔豫,抱着他放声痛哭,话都说不出来了。

      傅清漪立在人群外,望见熟悉的身影,一直揪着的心终于能放下了。

      默默打量了一番,崔豫清瘦了不少,虽然在天牢里关了十日,并没有不修边幅、发髻蓬乱,显然已经收拾过仪容,也换了身干净的寻常衣服。

      虽然仪容收拾整齐了,但他的脸色甚是苍白,眼神也透着些许疲倦。

      隔着人群,他寻找的目光停在她脸上,微微一亮,唇边浮现笑意。

      想起与他骑马看夕阳的时光,真是恍如隔世,傅清漪心情错杂地转开了眼。

      卢夫人哭得差不多了,谢夫人擦了把眼泪,劝道:“孩子回来了,是好事,哭什么?快坐下,都别站着了。”

      三婶王氏也道:“二嫂快别哭了,先让孩子说说话吧。”

      大家按位次落座,崔孟泽先开了口,带着一丝疑惑,“宫里突然传话,让我去接人,到现在也摸不着头绪,案子究竟如何了结,陛下可有示下?”

      崔豫摇了摇头,嗓音略微沙哑道:“不瞒伯父,此事我也糊涂着。在牢中十日,除了被提审讯问,就是关在牢房中承受煎熬,连时辰都模糊了。今晨正睡着,忽然就让我更衣洗漱,然后又有内侍引我入宫,说陛下召见。”

      他轻咳两声,缓缓地回忆道:“陛下召见,竟是一句与案情有关的也没问。先说起了曾祖和祖父在朝为官的事,又说起侄儿幼年入宫,以及十六岁及第的旧事。最后,陛下只说了一句,‘你且去吧’。侄儿还以为,又要回到牢房里去,不想内侍竟把侄儿带到了伯父面前,随后便出宫回家了。”

      大家的目光都落到崔孟泽身上,只有他在朝堂走动,各官衙间有什么消息,他多少也能听到,都等着他说点什么。

      结果崔孟泽皱着眉头,一幅猜不透圣意的模样。

      容氏插言问道:“不管怎么说,二郎既然回来了,总归是好事!陛下有什么示下,咱们等着就是了。”

      谢夫人却摇摇头,担心道:“没有由头,就把人放回来了,案子如何了结?不清不白,二郎以后的官怎么做?”

      众人这才觉得事情并不简单,崔孟泽轻叹一声,说道:“二郎,陛下没有明示,但也没有说你清白无瑕,你要有心里准备,礼部侍郎怕是不能再做了。”

      崔豫熬了数年,才终于擢升侍郎,这么快得而复失,不禁让他愣怔片刻。

      卢夫人挽着他的手,含着眼泪道:“儿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你平平安安,一切好好的,凭你的才学,总能再有出头之日。”

      崔豫脸上的失落,只存在了须臾,很快缓和心情,露出笑容,颌首道:“母亲说的是。”

      又说了几句话,卢夫人看了傅清漪一眼,对崔豫道:“你这次能够平安回来,傅氏尽了很大的心力,你可一定要记着她的恩情。”

      王氏笑道:“二郎回来,还没喘口气,就被咱们堵在这里问长问短,快让他回去换件衣裳吧,小夫妻两个必定也有体己话要说呢!”

      氛围顿时一松,众人少不得打趣几句。

      傅清漪脸上微微尴尬,谢夫人催促道:“你们快去吧,我这就去张罗酒菜,晚上等其他兄弟子侄散值回来,咱们聚到一块儿,给二郎洗尘。”

      长辈们自去张罗,傅清漪和崔豫往春萦斋走,路上有婢女,有些话不便说。

      等回到自己的小院,崔豫想开口,傅清漪说道:“你先去沐浴更衣吧,方才已经让人准备了香汤,迟了便凉了。”

      崔豫只好转身去了净室。

      他沐浴更衣后,换了一身雷雨垂的家常衣服回到正堂,发间还带着皂角水汽。

      傅清漪坐在窗下的坐榻上,对着案上一只青瓷春瓶出神,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瓶身,目光落在瓶中疏枝上,神思已经飘远了。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轻轻唤了一声,“月娘。”

      傅清漪不自在地往旁边挪了挪,崔豫环顾室内,说道:“只有咱们两个,你坐这么远……还在生我的气?”

      上回在松林里,意外遇到煦宁王,被他用短刀抵着脖子的事,还没来得解释,他就被下了天牢。

      傅清漪怅然地想,还有什么可说的呢?自己已经确认了,他私下见的人就是煦宁王。

      他对她的好,那些温存的话,不过是想哄她安稳做个幌子。

      这些伤人的话,非要听他亲口说出来吗?

      他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心心念念的官位也要丢了,正是最失意的时候,自己此时同他清算,不是雪上加霜吗?

      见他凑过来,她忽地一下站起来,匆匆说道:“你先休息一会儿,我去看看饭菜准备的怎么样了。”

      她抬步要走,手腕忽然被他握住。

      “月娘,你要躲我吗?”崔豫的嗓音还带着疲惫,也带着执拗,“你此刻躲开了,等会儿用饭也要见面,你能躲到什么时候?”

      傅清漪无奈地闭上了眼睛,想要甩掉他的手。

      可他却得寸进尺,不仅不放,反而抱住了她,力道紧得像是怕她会消失。

      “月娘,你别走!”他的下颌抵在她的发顶,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我在牢房里,除了想案情,我想得最多的就是你……我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好好跟你说说话,把事情解释清楚。”

      “我真怕……”他忽然哽咽了一声,把她更紧地抱在怀中,“月娘,我不希望你最后记住的,是对我的怨恨。”

      可他的怀抱越暖,她心里就越冷,他说得越深恳切,她眼里便越酸涩。

      “崔豫。”她抬起手在他背上轻轻拍了拍,声音平静地近乎冷淡,“放我走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第 6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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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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