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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 59 章 不惜珊瑚持 ...


  •   接连睡了两日两夜,按时用药,各房长辈们的补品送得齐全,崔豫的身体虽然还虚弱,但是自行下榻走动,已经没有问题。

      用过朝食,他略出了些汗,除了喉咙还痛,脚步略微虚浮,已经没有其他不适。请的郎中来诊脉,也说他年轻底子好,恢复得很快。

      天气晴朗无风,傅清漪在廊下安置了竹椅,让崔豫躺下,笑道:“这个位置真好,能晒到太阳,又晒不到脸。老人说,多晒晒能补阳气,病后体虚、受寒乏力,尤其要多晒。”

      “哪有这样的道理?晒太阳有这样的好处,哪里还需要吃药?”他嘴上嫌弃,人还是乖乖躺下了,被日头晒到的地方,很快变得暖暖的。

      “我也问郎中了,郎中也说可以。”她把氅衣搭在他身上,虽然太阳底下晒着,还是要留意保暖,又道,“你刚好起来,不宜晒太久,一到两盏茶的功夫就好,如果觉得出汗多了,也要赶紧挪到屋里去,知道吗?”

      崔豫享受着她的照顾,听着她的念叨,安逸地躺着,仰首看向湛蓝如洗的碧空,一下子明白了,偷得浮生半日闲,是怎样的惬意人生。

      傅清漪安置完,转身要走,他立刻拉住她的手掌,嗓音还是沙哑的,“太阳这么好,你也晒一晒。”

      傅清漪噙着笑,把他的手放回他身侧,“我就不晒了,还有事情要处置呢,你好好躺着吧。”

      崔豫失落地张了张嘴,最终没再强求。

      傅清漪拎着裙摆迈过门槛,正要唤周雪霁取账册,身后有人唤道:“娘子、娘子……”

      她扭脸看去,是卢夫人院子里的婢女连珈,连珈先向她和崔豫行了礼,接着满脸喜色道:“夫人让奴婢来回禀娘子,说午后会有使者,登门宣读诰封,让娘子好生准备,切莫失了体面。”

      傅清漪愣了下,周雪霁立刻笑道:“这可是天大的好事,郎君擢升,娘子也要有诰封了……不对,这回真要改口称少夫人了,少夫人大喜!”

      琴心、棋语等人也围上来道喜。

      傅清漪脸上不自在,摆手道:“先别叫,诰书还没到呢!”

      她心里说不出来的紧张,扭脸看到崔豫,脸上带着浅笑望着她,担心道:“你也要去接诰书吗?身子还没好利落,又是站、又是跪,要好半天呢。”

      崔豫缓缓摇头,“我告了病假,还在休养中,不去了。万一撑不住,宣读诰书时闹出动静,反而要落个大不敬的罪名。”

      他朝她招招手,等她凑近了,温声安抚道:“不用紧张,还和上次一样,跟在母亲身后,大伯母也在,该行礼时行礼,莫要乱了分寸便好。”

      得到他的叮嘱,她心里安稳了几分,轻声应下,“嗯。”

      “这次除了你和母亲的诰封,”崔豫沉声说道,“应当还有我给大伯母求的恩赏。她抚育我多年,恩同再造,如今我升了官,有伯父和兄长在,我不能为她请封,只能上表,请陛下另行恩赏。”

      诰封的事,傅清漪学规矩以后就懂了,朝廷对外命妇的诰封,历来都是遵从:妇从夫爵,母从子爵。

      她和卢夫人,就是一个从夫,一个从子,四品官眷封郡君。

      崔豫的父亲早就故去,卢夫人寡居,邑号加太,从前是县太君,现在即将要封的是郡太君,旁人一听就知道是母从子爵得到的诰封。

      而谢夫人不同,她的丈夫和儿子在朝为官,皆有品阶,她的诰封,就要从夫或者从子。

      故此,她对崔豫的养育之恩再重,也不能越过礼制。崔豫只能上表陈情,请陛下念其孝心,另行赏赐。

      这种赏赐多为金玉珠宝、布帛之物。

      傅清漪知道,他心里更亲近谢夫人,宽慰道:“你记着伯父、伯母的恩情,慢慢报答便是,两位长辈看到你争气,比什么都高兴。”

      崔豫笑了笑,目光在她衣裳上扫过,“快去沐浴更衣吧,说是午后,午时登门也说不准呢。”

      这样一说,她又开始紧张了,比头一回接制书时更紧张。

      到前院上房等候时,寻到上回站的位置,谢夫人却往前推她,低声道:“往前站半步。”

      傅清漪推辞道:“我是晚辈,这不合礼数,还是站在伯母后边吧。”

      谢夫人摇头,“今日受封,国法大于家法,理应是你们站在前边。跟在你婆母身后,不要失了体统。”

      傅清漪看到卢夫人对她轻轻颌首,便不再推辞。

      这次来宣制书的,是礼部宣诰使,站在香案前,高声道:“有制书——阖府跪接!”

      院子内外齐齐跪倒,鸦雀无声。

      宣诰使高声念道:“礼部侍郎崔豫,恪恭匪懈,才望素著。其母卢氏,淑范夙彰,宜加徽命,可封范阳郡太君;其妻傅氏,柔明有则,克娴内则,可封永阳郡君。钦哉。”

      众人齐呼万岁。

      除去制书,另有两封诰身文书,是受封的凭证,往后要收进宗祠精心收藏。

      卢夫人先上前,双手郑重地接过,自己的郡太君诰身,“臣妇叩谢陛下隆恩。”

      然后是傅清漪依礼上前,恭谨地接过郡君诰身,谢恩。

      使者又转身面向谢夫人,笑道:“另有口谕——陛下念侍郎公幼年失怙,仰赖伯母教养,方有今日之才。特赐夫人锦二十匹、罗縠二十匹、花钗冠帔一套,宝钿首饰一套,以彰抚育之德。”

      谢夫人一怔,赶忙叩首谢恩。

      使者交割完毕,拱手笑道:“两位夫人、少夫人,同沐天恩,真是阖府之喜!”

      “承您吉言。”卢夫人取出早就准备的红包,打赏使者。

      待使者离去后,谢夫人拉着卢夫人的手,神色颇为动容,“二郎有心了,我不过是尽了长辈的本分,他竟还想着为我求恩赏。”

      卢夫颔首笑道:“你这些年的辛苦,孩子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有了出息,更是不能忘。”

      众人围上来道贺,卢夫人又拿出准备好的赏钱,让金嬷嬷分发下去。傅清漪也准备了赏钱,由周雪霁派发。

      仆役们得了双份赏钱,这回真是阖府皆欢。

      傅清漪抱着诰身文书回到春萦斋,崔豫歪在外间的坐榻上翻书,见她进来,不错眼珠地望着她。

      傅清漪被看得不好意思,捋着额边的发丝问道:“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我发现,你穿艳色很好看。”他打量着她身上的吉服,朱砂色艳丽,愈发衬出脸颊白净,像上元节的元宵。

      接着,他又挑了下眉头,“可惜,四品命妇要穿青色。母亲有没有说,你的翟衣,什么时候能赶制出来?”

      “后天应该就能送来了,赶得及穿上入宫谢恩。”

      命妇受封,要在三日后入宫拜见皇后,叩谢天恩。往后宫中再有命妇觐见,宴乐诸事,都要依礼制参加。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刚成婚时崔豫没有为她请诰封,规矩没有学扎实前,有了诰封未必是好事,在皇后面前或者宫宴上出了差池,可是大罪。

      傅清漪在他对面坐下,将诰身文书小心地放在桌案上,“母亲方才说,诰身要收好,等你身体康复了,带我们送去祠堂里收藏。”

      崔豫应道:“后日去吧。”

      桌案上早就摆着两只木盒,纹样精美,不知装的什么东西,傅清漪接连瞥了两回,崔豫晃晃手里的书卷,指着木盒,“打开看看。”

      “是什么?”她嘴上问着,手上却很实诚,取过木盒,先打开了最上边的小盒。

      盒中红绸裹着一物,小心揭开,露出一个光华流转,晶莹如水的物件,是个鸡蛋大小的水精。

      再仔细看看,水精的纹理和式样,被雕琢成了一只蜷缩而眠的兔子,耳朵柔顺的伏在背上,略有突起。

      雕刻得栩栩如生,线条流畅,一看就是匠人精心打磨过的。

      “小兔子!”她惊喜地取出来,托在掌心,左右翻看,突然抬头看向崔豫,“这是用那块大水精雕琢出来的?”

      她眼中的喜悦,一览无余地被崔豫尽收眼中,“当日,你没有想好做什么,我拿去让匠人参详,做出来果真合适。”

      雕刻逼真,她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越舍不得放手。

      崔豫翻着书页,漫不经心地问道:“喜欢吗?”

      她忙不迭地点头,她一直以为,他把大水精拿走,送给了他的心上人,没想到隔了许久,还能再次见到。

      崔豫的目光又落回了书页上,“喜欢就收起来吧。”

      “这是给我的?”傅清漪惊讶地问道。

      “不然呢?早就说过了,两块水精都是给你的。”崔豫道,“天气慢慢热起来,这块水精很适合握在掌心把玩,就当作你的生辰贺礼吧,愿你像小兔子一样子,睡卧安稳,高枕无忧。”

      她小心捧着水精,笑逐颜开,“多谢夫君!其实,我就是属兔的。”

      说完,她又意识到,她的属什么,他必然是知道的,成婚之前先换婚书,生辰八字早就写明了。

      明日十六,正是她的生辰。

      她收起水精,又打开了底下大些的盒子,映入眼中的是一串珊瑚珠璎珞,和一对腕串,颗颗圆润饱满,泛着油亮的光泽,一看就是上品珊瑚。一颗珠子,有指甲盖大小,璎珞和腕串都是同等品级,只是腕串略小两圈。

      傅清漪被晃得眼晕,“这是……”

      “原本也是生辰礼物。”崔豫说道,“眼下不论是贺生辰,还是庆贺诰封,都合宜,反正是给你的。”

      傅清漪讶然道:“你的月俸都给了我,哪来的钱买这些?”

      他搁下书卷,伸手取出一串腕串,示意她把手伸过来,帮她戴上,“我又不是才当了两个月的官儿,早年的封赏,也有攒下的。”

      珊瑚串戴在白嫩的手腕上,恰如榴花映雪,相得益彰,他托着左右看看,甚是满意,轻声吟道:“珊瑚映绿水,未足比光辉⑴。”

      话音未落,心头忽然闪过另一句诗。

      傅清漪近来学到过一首诗,其中一名是 “自怜碧玉亲教舞,不惜珊瑚持与人⑵”,写的是一个女子,被夫君捧在掌心极尽宠爱。

      腕上的珊瑚串忽然像火珠一样烫起来,她抬手想要取下来,低声道:“太贵重了。”

      崔豫握紧她的手,不让她动,“戴着,不许摘!”

      他眸色坚定,不容拒绝,傅清漪看了一眼,立刻飞快地移开眼睛,不敢再看第二眼。

      转过天来,是傅清漪的生辰。

      她是晚辈,上有尊长,不宜大肆庆贺,因此谢、卢两位夫人,安排了家中女眷,请来宋氏母女三人,聚在一起办了场小筳,为她庆贺。

      皆是女眷入席,崔豫不便露面,只在宋氏母女进府后,他陪傅清漪迎她们进门,以示礼敬。

      于夕燕年幼,虽然被母亲和长姐叮嘱过,一见到傅清漪,还是没忍住,拉住她的手又跳又笑,直夸道:“表姐好生漂亮,像新妇一样!”

      出阁是女郎一生之中,最重要的日子,装扮自然也极尽华美隆重,故而有人夸女郎盛装,又词穷时,会直白地说像新妇一样。

      傅清漪闻言顿时红了脸颊,嗔怪地看了一眼崔豫,都怪他!非要她穿了一身银朱色彩线绣如意莲团花纹的衣裙,又戴了珊瑚的珠串和璎珞,惹得小丫头乱说。

      宋氏上下打量着,称赞道:“年纪轻轻的,就是要多穿红色,看着就讨喜。”

      于朝云捧着一只木盒,递上来,笑眯眯地说道:“表妹今日芳辰,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愿你事事顺心、喜乐绵长。”

      周雪霁上前接过,傅清漪笑道:“都是自己人,何必这样破费?你们能来,我就很高兴了,快请进去坐。”

      她自然而然地挽了宋氏的手臂,不到开席的时辰,先把人请进扶疏园,与卢夫人相见。

      卢夫人笑容和熙,一口一个亲家舅母,挽着宋氏的手,聊得热络。又吩咐金嬷嬷,给两位小娘子分糖果。

      于朝云年长,自矜身分,含笑道谢,并不多取,于夕燕则是抓了一把,吃得两腮鼓鼓的。

      崔豫略坐了片刻,便找借口告退了,方便她们说话。

      傅清漪送他出门,到了廊下,从琴心手里接过氅衣展开,披在他身上,轻声嘱咐道:“午间我回不去,记得要按时服药,好好用饭,不要症状见轻了,就不放在心上。”

      崔豫微微颔首,“你尽管放心陪舅母她们,我的事不必你操心了。”

      他往外走,犹豫了下,还是回过身在衣袖底下,握了下她的手指,极轻的声音叮嘱道:“我在院子里等你,不要喝醉了。”

      傅清漪开始还不明白什么意思,等入了席才知道,生辰筵上,会被大家劝酒。长辈们点到即止,同辈中年幼的,不免要起哄。

      虽然是适合女郎的果酒,甜度宜人,可若是由着性子喝,也是能醉人的。

      幸好她从未展示过酒量,两杯下肚,便开始推说不胜酒力,醉了两分,也要拿出七分的本事来,不然待会儿真醉倒了,要被抬回春萦斋了。

      宋氏被安排在卢夫人身旁,两人不时低语几句,相谈甚欢。于朝云姐妹两个,和年纪相仿的崔家女儿,也聊得投契,席间还设有投壶、斗草、藏钩等嬉戏活动。

      等日头西移,宋氏母女起身告辞,卢夫人和谢夫人带着女眷送到内院门外,剩下的路由傅清漪陪着,一直送到正门外。

      宋氏少不得又叮嘱一番,大家才挥手作别。

      傅清漪自觉脚步略微虚浮,但是人还算清醒,一路走回春萦斋,崔豫还是在窗下的小榻上看书,身上却换了件簇新的蜜褐色卷草团花锦袍。

      她好奇地问道:“你穿件新衣服,是要出门吗?”

      崔豫放下书本,看着她酡红的脸颊,眉眼微沉,“你醉了?”

      她抚了下犹觉热烫的脸颊,笑道:“没有,我故意揉红了,让大家以为我醉了,不然那几个小丫头不依,还要劝我酒呢!”

      “鬼灵精。”他轻笑一声,起身下榻,牵住了她的手,“那你现在,能陪我去一个地方吗?”

      “去哪里?”她微微一怔,想起来,“你的病症才好,出去吹了风,若是再犯上来,可不得了!你哪也不能去。”

      “无妨。”他不顾她的反对,牵着她的手往外走,并顺手拿起准备好的氅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第 5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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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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