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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我不会同你 ...


  •   春萦斋前院的厅堂里,摆放着两架三枝落地灯檠,将室内照得甚是明亮。

      傅清漪看着崔豫冷凝的面色,和微皱的眉心,察觉到他身上的寒意,从前院一路走来,至今没有散去过。

      想想崔孟泽的话,还有憎恶她的态度,可以料到,崔豫接下来必然也要质问:为了出风头,就要置崔家于险地?让长辈跟着担心吗?

      他们都当她是为了出头风,东莱侯夫人的处境,他们也不会感同身受,更不会仗义执言,所以在这个世上,落井下石是最容易的,仗义执言的人,反倒成了该批判的。

      崔豫赶走了所有奴婢,看着她们远远地离开,消失在视野中,转回身就看到她气咻咻的,似乎头上多了一对羊角,随时能把他顶翻的模样。

      他愣了下,听到她咬着牙质问道:“伯父让你休妻,对不对?”

      “休要胡说!”崔豫下意识地斥道,“伯父从未说过这样的话,你莫要……”

      “他说了!傅清漪客不客气截断他的话,瞪着他,“他还是当着我的面说的,又是云,又是泥,又是非偶之配,还说我会反噬你……别以为你们读书人,文绉绉地打哑谜,我就听不出来!”

      这话是伯父说给他听的,话里话外,尽是对她的不满,崔豫无可否认。

      个人而论,她并非他的良配,当初选她做妻子,便遭到了长辈们的强烈反对,尤其是伯父,差点要与他断绝关系。

      不管怎样,他力排众议,并说服了伯父应允,三书六礼地将她娶进门来,纵使伯父不满意她的出身,她已是他的妻子了。

      即便她有不对的地方,也该就事论事,不该拿她的出身贬低她。

      她眼中盈满泪水,却不肯哭,只是倔强地瞪着他,崔豫的心情顿时五味杂陈。

      他从袖中取出叠得整齐的干净素帕,握在指尖,将要落在她眼上时,又迟疑地停住了——她现下正恼,会不会认为他的举止冒犯?

      果不其然,她宁可背转身子,用衣袖抹去,也不接受他的好意。

      傅清漪抹去眼泪,须臾间有了决断,他们瞧不上她,她还不稀罕什么世家大族呢!

      有什么了不起的?规矩多,心思也多,芝麻大的事,能想象成西瓜那么大,畏首畏尾一点都不爽利。

      崔豫另有心仪的人,她在这个家里只是摆设。

      如今在他们眼里,她惹了大祸,以后她的日子必定要小心翼翼,如此累心,不如及时脱身。

      她不奢求崔豫的人,想图个荣华富贵,可他的俸䘵都在卢夫人手里攥着,靠府里给的那点月例,猴年马月才能攒到体己啊!

      钱财落不到自己口袋里,日子再过下去也是无趣,干脆趁这个机会走吧!

      反正有寿筵的事在先,和离之后,世人也只会说,崔家不敢得罪成阳王,才舍弃了她,到时反过来倒要同情她的遭遇了。

      她打定了主意,转身再次面对崔豫,从容说道:“罢了!既然你伯父对有我诸多不满,你写一份和离书,我可以立刻就走。不过,当初不是我求着嫁,是你清河崔氏三书六聘抬我来的,今日要我走,我不仅要带走嫁妆,当初的聘礼也要作为补偿,你可有意见?”

      崔豫不知在想什么,微垂的眼睛,倏然抬起,露出讶然的冷芒,“你要走?”

      傅清漪迎着他的目光,点了点头,“你我身份悬殊,本就不相配,不如就此一拍两散,各奔前程,嫁娶各生欢喜。”

      料想他不会痛快答应,心里斟酌着,即便聘礼不能全作补偿,至少也要留下半数才能解气。

      不料话音刚落,崔豫的手指便猛地攥紧,指节绷得泛白。

      他眼角带着凛冽的寒意,里头蓄着万丈波澜,神色刹那间变得严肃吓人,不容置喙的语气,强势说道:“我不会同你和离!你是我的妻子,我在哪里,你就要在哪里!” 顿了下,他眼中竟闪过一抹戾色,“即便我死了,你也是崔门傅氏,要一辈子留在崔府!”

      原本他的心情还能控制,但是她突然提和离,彻底惹恼了他!

      今日他在殿上论事献策,皇帝频频点头,并对其他臣工打趣道:“难怪世人常说,成亲以后才是真的成人。予安今日的言论,可谓高屋建瓴,沉稳练达,比起之前,当真是脱胎换骨,将来也能独挡一面了。”

      得到皇帝的赞许,他像打通了任督二脉,通体舒畅。

      以往皇帝也常夸常他,那只是帝王对臣子能力的认可,而现在更多了一层,长辈对晚辈的期许和欣赏。

      上次这般,还是他从考功员外郎,升任中书舍人之前。

      尤其是“独挡一面”四个字,更是让他燃起希望。当初与他一同入西掖的同僚,早在两、三年前,便各自升迁了,只有他在西掖留得最久。

      眼前似乎有了转机,自是不能在这个当口,闹出和离的事!

      可他凶神恶煞的样子,吓得傅清漪直往后退,她毫不怀疑,此时反驳,有可能被他掐死。

      望着他的眼神,她心底生寒,不由自主退开两步,想到他会功夫,又盯住他的拳头,暗自揣测,他不会突然失控,对她挥拳吧?

      崔豫察觉到她的惧意,自知失态,立刻松懈了手上的力道,将手背到身后,“我不打女人。”

      他转开脸,望着门外黑压压的天色,决然地说道:“你是我的妻子,去留只能由我决定,伯父的气话,你不必放在心上。姻缘并非儿戏,关系两姓荣辱,岂能说结就结,就和离就和离?这样的话,以后不要再说了。”

      知道小命无虞,傅清漪轻缓地说道:“伯父虽在气头上,说的却是真心话。不仅是他,旁人也是如此,说起来都为你惋惜,金相玉质的郎君配了我这样的草木顽石,简直暴殄天物!”

      崔豫从她的轻言慢语中,听出了自卑和哀怨,不由得轻笑一声,“谁人背后无人说,哪个人前不说人。你若是在意这些,被杜家退亲以后,日子是怎么过到今天的?”

      傅清漪倒噎了一口气,轻揉着胸口,发现这个人也太讨厌了,突如其来揭她的痛处!

      见她不反驳,他倨傲地说道:“不必理会旁人的闲言碎语,他们如今能出言轻慢你,将来你我夫妻恩爱,步步锦绣,他们自然也会换副嘴脸称颂你。”

      话说得好听,可是她心里仍就郁结不甘,“外头的人我自然不理会,横竖也不常见,但是府里的人怎么办呢?难道要我把耳朵塞起来吗?”

      她立在柱子旁边,莹白面庞微微抬起,眼巴巴地望着他,眉眼间蕴藏着委屈,一副孤苦伶仃的模样。

      崔豫一步步走近,目光落在她垂于身侧的手上,看上去纤细柔软。犹豫了片刻,抬手轻轻握住,指腹下的触感,肌理细腻,如玉微凉。

      他的掌心干燥灼热,烫得傅清漪心口一缩,顿时跳如擂鼓,本能地缩手。他匀长的手指,瞬间化作精美的桎梏,将她紧紧地扣住在其中,难以挣脱。

      崔豫的声音带着几分蛊惑,轻缓但坚定地承诺道:“长辈那里,自有我去说,不会再让你受委屈。至于府里的其他人,你只管挺直了腰杆,谁敢对你不敬,你也不必跟他客气!”

      说话就说话,怎么还动手呢?即便他们同床共枕多日,也是楚河汉界分明,这种突然又陌生的亲近,让傅清漪恍若受到惊吓的小兽,死死盯着被握的手,唯恐一个错眼,手掌不翼而飞!

      她脸上露出见鬼的表情,让崔豫很是不满。执子之手,本是夫妻之间的寻常事,怎么到了她这里,倒像遇到了洪水猛兽?

      她暗自加了力气,往回挣,细声应道:“我知道了。”

      这次他卸了力气,由着她把手缩回衣袖中,藏在身后。

      他捻着指尖残留的柔软,眼底闪过一抹失落,很快用惯常的冷漠掩去,恢复了平静。

      她说话做事,纵然超出他的预料,只要在他板起脸时,知道敬他,畏他,这桩姻缘就还能延续。

      他不需要自己的妻子身份显赫,才华横溢,他想要的是只有乖巧、顺从、好拿捏。

      世人盲婚哑嫁,大多都对彼此一肚子怨言,只有极少数才能做到相敬如宾。他不觉得自己有那样好的运气,只要当下的选择,能够对他的仕途有助益,就已是上天待他宽厚。

      她的反应让崔豫感到满意,安抚地说道:“以后,你留在府里,好好过日子,不许再提和离的事,记住了?”

      傅清漪本就不是真心想和离,临时起意说出来,不曾深思熟虑。他态度坚决,在崔孟泽面前,也不曾松口,看来时机不成熟。

      他给了台阶,她顺势便下,轻轻点了点头。

      觑着他的脸色,她轻声问道:“你……可以回答我的一个问题吗?”

      崔豫抬眸望过来,目光沉静,无声地等着她问。

      “先前我问过你,如今再问,只求一句真话——你究竟为何选我做妻子?以你的家世地位,完全可以娶一个更好的名门贵女摆在家里,至少你的家人是满意的。”

      “摆在家里”这几个字,让崔豫从她的言语中,听出了失意和委屈。他在儿女情愫上愚钝,但是作为政客,听音察意的敏锐还是够的。

      他自动忽略了为何选她,眼底浮现歉意,缓缓解释道:“我选的是妻子,不是摆设。在向你提亲之前,我就想好了,只要你愿意,我定会善待你,和你白头偕老。”

      白头偕老?

      归宁那日,他在她父母灵位前,也曾说过,愿与她夫妻和睦,白头偕老。

      可是后来在马车里,又提醒她不要好奇心太重,让她明白,他只与她亲近,并不打算交心。

      看来,他还是不打算跟她说实话。

      想想他听到和离时的愤怒,很快又克制住,一改往日的冷傲,哄她不要和离,甚至愿意帮她撑腰,如此低姿态,必有蹊跷,自己一定要小心提防。

      崔豫忽然抬手展开衣袖,挡在她身旁,同时说道:“到里边去。”

      他衣料上的淡雅木香扑面而来,让傅清漪顿时身体紧绷,警惕地望着他,脚下踟蹰,“你做什么?”

      “起风了。”他又朝门口看了一眼,提醒道。

      又是一阵凉风刮进来,拂起她的裙摆和衣带,上边绣的穿花彩蝶翩然欲飞,冷意也在倾刻间裹住她。

      她双手抱住臂,转身跑进内堂。

      内堂有直棂门,崔豫随后进来,反手将门阖上,立刻挡住了寒风。

      崔豫让她罗汉榻上坐下,目光扫过她如水的裙摆,想到方才被风拂动的样子,心境也随之柔软了许多,温声说道:“今日陛下赏赐了一对水精⑴,无色透明,半点杂痕也无。等明日让人送来,给你做成禁步,便能压裙摆了。”

      所谓禁步,便是系在腰间,垂在裙摆上的珠玉串,行走时缓步轻移,会发出叮当的脆响。若是走得急,声音便繁乱便失礼了,说到底就是个约束人的东西。

      傅清漪才不稀罕,转开脸道:“我不要。”

      她一路抱回来的《物异志》,已经被嬷嬷先一步送进来,就摆在案角。

      她抬手要去拿书匣,耳边听到崔豫好奇地问道:“水精可是西域进贡的珍品,向来只有皇室和勋贵才能得。上次我得了一块儿,只有棋子大小,大姐镶在发钗上,戴出去赴筵,有人想出千金来换。这两块儿足有鸽子蛋那么大,不知又有多少人羡慕,你当真不要?”

      显然“千金”两个字,还是足够诱人的!她搁在桌案上的手攥起了拳头,想起了自己的私账册子,比脸还干净,很难不心动。

      指甲在桌案上,轻轻划动,刚刚说了不要,现在改口,有些磨不开脸面。

      崔豫抄着手,一直留意她的神色,心里也好奇,真有女郎不喜欢晶莹剔透的珍宝吗?看来,她也不能免俗,了然地微微勾起唇角。

      他撩起衣摆,在她对面坐下,轻声说道:“明日再定吧。”

      他的目光,也落在那本《物异志》上,抬手便拿了起来,径自打开翻看。

      傅清漪心头倏然一紧,问道:“寿筵的事……当真有伯父说的那样严重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第 3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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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感谢大家的收藏和评论,会好好完结。 专栏、预收,请大家多多支持,点个收藏: 《美人锁》、《献给权臣的美人》 专栏内完结文,欢迎食用: 《娇姝难藏》、《替嫁后成了将军心尖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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