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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记曹家的一件小事6 曹丕、孙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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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丕和孙权相识过两次,一次是在初一,一次是在大一。之所以两次是对于孙权来讲的,曹丕觉得19岁的孙权跟13岁比并没有太大长进,但孙权觉得18岁的曹丕跟12岁完全不一样——主要是孙权已经不记得12岁的曹丕什么样了。曹丕对此时常感到不满,说你记忆力衰退这么厉害吗,怎么连做过同桌的人都不记得了,孙权说我从小到大那么多同桌我上哪挨个记去。曹丕说,你给我起那么多外号,还一天到晚抄我作业,还造谣我的感情生活,你现在告诉我你不记得了。孙权一拍脑门,说你要这么说的话我好像有点印象了,不过我在洛阳待过的时间太短了,其实不止是你,整个发生在洛城一中的事情我都记不清了。
曹丕听到这话愣了愣,随后才想起孙权在初二那年原来又转学了。孙坚在北方做生意不顺,于是很快改变战略方向,带着全家辗转回江东了,具体原因曹丕后来也没询问过。恍惚间,曹丕这才发现,原来自己跟孙权在少年时代只做过半年的同学,做同桌的时间就更短了。可每当曹丕在后来的人生中想起孙权这个人的时候,总觉得他们已经认识了很久很久。说到这里,孙权好像意识到了什么。他突然凑近正在发呆的曹丕,神秘兮兮地说:
“公主殿下,你抱怨我的样子,就像一个独守空房的□□抱怨她长期不归家的丈夫。”
于是,所有坐在附近长椅上的校园情侣都听到了孙仲谋标志性的小老虎悲鸣。孙权抱着脑袋问你为什么现在打人还这么疼,曹丕说原来你还记得啊,记得就老老实实闭嘴,我现在健身了,打人比以前更疼。
他俩其实很少见面。曹丕是经管学院学金融的,孙权是海洋学院学船舶设计的,两人的课程表八竿子打不着,宿舍楼也不在一起,唯一的交集就是学生会和德语选修课。可新生时期的曹丕对官方性活动不甚积极,孙权则是经常找舍友打卡二外课,因此,他们仅有的几次碰面机会就又被缩减了大半。那次重逢后,他们加了微信,但很长时间都没有再次取得联系。直到一个很普通的夜晚,曹丕照例独自去图书馆复习功课,刚复习了两页,一个响指便在他耳边突然弹起。
“嘿~好巧。”
抬眼看清来人后,曹丕挑了挑眉,算是作出了回应。孙权在对面坐下后,先是打开电脑,然后拿出自己的亮橙色保温杯摆到电脑旁边,曹丕的嘴角于是抽搐了一下——这么多年了,竟然还在用这个。接下来的一小时里,两人持续无话,曹丕在边看书边整理笔记,孙权在用电脑沙沙打字,不知道在打些什么。完成功课后,曹丕照例去文学区找了本诗集来看,今天他找的是荷尔德林的《浪游者》。曹丕有个随身携带的小本,从前往后摘抄别人的诗句,从后往前写作自己的。他抄着抄着突然发现面前一道阴影降了下来。
“在干嘛?”
不知道是不是已经写完作业了,孙权合上了电脑,开始像从前一样东张张,西望望。他弯腰凑近曹丕的诗稿,定睛看了半天,曹丕则是我行我素地自己抄自己的,完全没有理会孙权。孙权感叹了一句你好有情趣唉,还背诗,曹丕看了一眼,还是没说什么。孙权于是大手一遮盖上诗稿,说学了这么久该放松一下脑子了大学霸,走跟我去吃烤冷面。
“烤什么东西?”
曹丕最终还是被孙权拉着离开了图书馆,孙权带他一直走到学校西门。西门外非常热闹,围满了各式各样的小食摊,面对成群结队排队买饭的人群,曹丕皱了皱眉:
“这儿的食物……不太卫生吧。”
孙权惊讶地扬了扬眉毛,说曹子桓你不愧是葡萄公主,开学这么久竟然从没吃过西门的小吃。曹丕被他说得有些尴尬,可他又觉得自己明明是对的,吃夜宵和吃地摊都不是什么好习惯,可从孙权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还是没由来地感到尴尬。
一定是因为孙仲谋有毒,曹子桓这样想道。孙权拍了下他的肩膀,说我先买一个给你尝一口,你不喜欢就算了。曹丕当然不可能同意孙权的提议,他说我不喜欢吃别人的东西。孙权说你胡扯,我当年去你家吃饭,你弟啃了一半不要的鸡腿你都吃了。曹丕听到这话又是两眼一黑,说你不是全都忘了吗,怎么唯独记得跟曹子建有关的事情?!
所有的争吵都在烤冷面入口的一刹那融化在了口腔里。孙权站在路口,边吃边用舌头发出享受美味的声音。吃到一半时,他想问问曹丕喜不喜欢,转头却看见曹丕的碗已经见底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孙权那运动场上喇叭般的笑声惊动了好多排队买面的学生纷纷回头观看。曹丕含混不清地说你能不能笑得好听点,孙权说完了完了完了,他要把曹家二公子给彻底带坏了。直到毕业后一次偶然刷朋友圈,曹丕刷到孙权正和他哥在自家游艇上兜风,他才知道原来孙权也是“孙家二公子”——孙权之前一直说他父亲是靠跑船发家的,自己也因此学的与造船相关的专业,但他从未说过自己毕业后也是要回家继承家族企业的。
曹丕后来想了想,大学四年里他认识的孙权从来就不是什么低调的人。孙权竞选过院学生会主席,动漫社社长,校园广播站副站长,竟然还都成功了。他还参加过摇滚公社,但因为五音不全,又弹不明白吉他,没有乐队愿意收他,只在大一那年打了一学期的杂就退出了。到了大四,孙权觉得这么多社团实在周旋不开,于是他辞退了学生会的职位,又在广播站把自己调到播音部当一名普通播音员,动漫社太小太新,没有学弟学妹愿意接他的班,所以他只好干到毕业。毕业前一个月,他还作为优秀学长接受过学校记者团的采访。
可曹丕又确实没有考虑过孙权是贵公子的可能性,主要还是因为孙权品味奇差。他不仅带着曹丕吃遍了校园内外的垃圾食品,还时常穿着曹丕无法理解的柳丁套装,而且他完全无法欣赏曹丕的诗作以及曹丕喜欢的任何诗人。最重要的是,毕业前夕,孙权突然拉着他来了场说走就走的旅行。当他们在食堂稀里糊涂吃完晚饭赶去火车站买票的时候,他们才发现,去泰安的列车只剩一张坐票了。曹丕说先回学校吧下次再说,孙权却一把拉住他的手臂:
“上哪去?来都来了。”
曹子桓实在不好意思说,这是他第一次坐绿皮车,而且他实在不能理解——到底为什么会有站票?!从小到大,曹家出门旅游要么飞机,要么自驾,在那个高铁尚未普及的年代,曹丕忽略了一件显而易见的事情,就是绝大部分人出远门还得靠这种慢吞吞热烘烘且又吵又挤的火车。孙权问曹丕,你平时几点睡觉?曹丕一脸莫名其妙,说无论几点睡觉今天不都没法睡了么,早上才能到。孙权说我平时夜猫子,你要是生物钟早的话,你先把座位让给我,等半夜你再坐。孙权又从书包里掏出几块口香糖和巧克力塞给曹丕,说半夜睡不着的话可以提提神。他又说临走前在宿舍还下了几部美剧,曹丕想看也可以借他手机看。
他对于坐绿皮车很有经验。曹丕这样想道,更加断定孙权的家境应该不是很好,这导致他在整个旅途中都不敢买太贵的东西。邻座的一个大叔从乘务员那里买了盒方便面,但是饮水机里竟然没有热水,于是大叔就着冷水就把一碗面吃光了。这还不算什么,最让曹丕震惊的是,对面的一个胖子在十一点以后犯困,干脆钻到座位底下睡了一觉。两点半的时候,从哪个县城上来一个大学生,要坐在胖子那个座位上,这才有人叫醒胖子。胖子睡眼惺忪地下了车,曹丕在第二天爬泰山的时候总感觉他下错车站了。
下火车以后,他俩在山脚下的宾馆睡了一上午,午饭后才开始登山。他们一共爬了六个小时,一直爬到天黑,两个人的体力都比较好,所以中间没有坐缆车。爬山过程中发生的事情,曹丕后来记不清了,只记得最后那段紧十八盘是像猴子一样手脚并用爬上去的。还剩100级的时候,曹丕喝光了最后一瓶水,整理了一下背上的书包,又调整了一下登山杖的位置,抬头正好看见孙权跪在前方离他五步远的台阶上,脑袋和手臂挨着更上层的台阶,活像一只拥抱大地的大乌龟。曹丕喘着粗气唤他的名字,乌龟没有任何反应,就像死了一样,曹丕于是掏出手机拍下了这一幕,并在发给孙权之前P上了爸爸练书法时随手写的两句诗:
神龟虽寿,犹有竟时。
在有关本次旅行的全部回忆中,曹丕觉得体验最好的部分是看日出,体验最差的部分是住在山顶上的南天门旅馆。首先,一盘番茄炒鸡蛋要了他们30块钱,一瓶王老吉要了17。这也不算什么,山顶物价高就高了,但最让曹丕难以忍受的是那个像孙权的语文卷子一样脏乱差的住宿环境:被子是发黑的,毛巾是破洞的,窗户是漏风的,卫生间是停水的。每个房间的墙壁上还贴着一张A4纸打印的物品赔偿价格表,从枕头到台灯几百元不等,最离谱的是弄坏地毯要赔2000元。曹丕还在纳闷要怎样做才能弄坏地毯,结果上厕所的路上发现走廊里还睡了一批人。
“曹子桓,你冷不冷?”
孙权在黑暗中突然问了一句。曹丕说还能怎么样,冷就冷呗。孙权说那有个衣柜,我去看一眼还有没有被子,说着他打开台灯,一骨碌便爬了起来。
“嚯,还真有。”
孙权拉了一下柜门,看到了里面的备用被子,但拿不出来。他又拉了一下,然后柜门断了。曹丕打了个喷嚏,然后赶紧瞅了一眼价格表——很好,上面没写衣柜坏了赔多少。
枕头实在是太脏了,他俩于是戴着帽子睡觉的,曹丕还把围巾围在了嘴上。孙权的帽子是老虎头形状的,跟他的微信头像一模一样,曹丕怎么看都觉得过于滑稽。他又打了个喷嚏,孙权问他是不是感冒了,曹丕说可能是王老吉喝多了。曹丕又问孙权,为什么突然找他出来玩,孙权说鲁肃和陆逊出去实习了,吕蒙打算出国读研,正在备考雅思。两个人的问答驴唇不对马嘴,曹丕用他昏昏沉沉的脑袋寻思了一会儿才搞清楚,原来是“姑娘们都有了,最后两枝送给她”的剧情。虽然孙权也没做错什么,但曹丕就是莫名地感到不爽,可孙权并没有感知到他的小情绪,还在滔滔不绝地讲他宿舍里的事情。又过了十分钟,曹丕实在听不下去了,于是以困了为由单方面叫停了本次夜谈会。
曹丕时常觉得世界是一个巨大的喳喳机——不要问喳喳机是什么,总之很吵——在他人生的不同阶段里,总有几个关系亲密的人围着他的耳朵一刻不停地散发噪音:曹植、夏侯尚、孙权、吴质……似乎只有司马懿是比他沉默的。这些人不仅白天吵,夜晚睡着以后还能想尽办法打扰他的睡眠,这其中表现最优秀的当然是幼年曹植,他会在进入梦境以后攥住曹丕的食指和中指,然后叽里咕噜一些曹丕根本听不懂的梦话。大学选了法语专业后,曹植的梦话就更让人费解了。排名第二的可能是孙权。孙权的梦话内容跟曹植不太一样,他不说话,但他会发出疑问和肯定两种声调。曹丕刚要睡着,孙权就“嗯?”了一声;曹丕又要睡着,孙权又“嗯!”了一声。于是曹丕一脸暴躁地掀开孙权扔在他身上的两层被子,无语到天明。
他在第二天清晨下山的路上果然发烧了。孙权说可能是爬山累着了,又没休息好,曹丕坚持说是那瓶17块钱的王老吉出了问题。孙权拗不过他,只好说你是病号你都对,然后在下山以后按照曹丕开的药方帮忙买药。按照原本的行程,他们应该下午去附近博物馆的——孙权其实不爱逛博物馆这种文艺气息浓厚的地方,但曹丕喜欢,不过看到同伴这样了,孙权就直接订了返程的票。等车的时候,曹丕还在惦记博物馆,他反复小声嘟囔着我能行,吃点东西就好了。孙权说行个屁,公主殿下,我算是败给你了,以后跟我多去健身房吧。
返程的火车一如往常地拥挤,好在两个人买到了并排的坐票。曹丕一上车就蜷在角落里,贴在窗户上,很长时间都不说话。孙权问你用不用披上我的外套,曹丕摇摇头。孙权又问你要不要靠着我睡觉,不用害羞,曹丕没理他。孙权觉得无聊,于是插上耳机开始看《生活大爆炸》,看着看着肩膀突然一沉——曹丕还是靠了过来。孙权“啧”了一声,调整了一下看视频的位置。又过了一会儿,他把外套脱了,盖在曹丕身上,曹丕于是靠得更近了。孙权递过去一只耳机,问他要不要听音乐。
“轻音乐,不吵人。”孙权追加了解释。
曹丕没回话。孙权又问了一遍,曹丕于是叹了口气。
“头疼。蠢货。”
以上就是曹丕和孙权在大学时代发生的一些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