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曹家的一件小事》芭蕉叶1101

17、记司马家的一件小事2 司马家一日

　　司马师害怕感冒。并不是因为生病时带来的种种生理上的痛苦，而是因为每次感冒，爸爸都会丧气冲天地抱怨一句：
　　“不是叫你穿毛衣了吗？”
　　“告诉你系好围巾再出门，就是不听。”
　　“说了多少次都不戴帽子，这孩子管不了了。”
　　起初，司马师以为是自己记性不好或者注意力不集中，因为他并不记得感冒前爸爸关心过他的穿戴，直到上初中，他才逐渐意识到，爸爸果然是在骗他。在初一升初二的那个秋天，司马师一如既往地准时着凉，张春华发现后立刻爬到阁楼上去找药，司马懿则是坐在沙发上，一边刷手机一边幽幽开口：
　　“昨晚打完球以后又没系拉链是吧？告诉你多少次了，就是不听，哎……”
　　可司马师明明记得昨晚是妈妈带着他和弟弟出去打球的，爸爸根本没去，于是他用这个理由进行反击，但司马懿已经扭头和正在看漫画的司马昭说话了。他告诫司马昭，不要像哥哥那样不听话，仿佛根本没有听见司马师的回答。司马师吸了吸鼻子，还想继续反驳，但张春华已经拿着两盒四季感冒片下楼了。
　　当然，比司马师自己感冒还要严重的事情就是妈妈感冒。家里的任何一位男生感冒都不是大事，可如果妈妈感冒了，这个家基本上就离瘫痪不远了。妈妈感冒之后会把一切家务支配权都交给爸爸，而爸爸掌管家务才是让司马师觉得人生中最可怕的事情之一。
　　妈妈很少感冒，可这样的日子每隔两三年总会有那么一天。在那样的某个周末的清晨，司马师不是像往常一样被妈妈叫醒，或是被弟弟扒开眼皮的，而是被楼下叮呤咣啷的锅碗瓢盆声吵醒的。他穿好衣服，洗漱完毕，和司马昭一起坐在楼梯口偷听楼下的对话：
　　“酱油在哪儿？”
　　“厨房下面的柜子……”
　　“咸菜在哪儿？”
　　“饭厅上面的台子……”
　　“鸡蛋在哪儿？”
　　“在冰箱里！你连鸡蛋在哪都不知道吗？！”
　　张春华的声音明显有些沙哑。吼完以后，她彻底没了力气，窝在枕头里开始小声哼唧。她浑身上下既发烫又发冷，盖了两层棉被，但依旧没有出汗。她的脑袋昏昏沉沉的，这让她短暂地有些分不清白天与黑夜。在头痛与咽痛的双重阻碍下，她正觉得自己即将划入梦境，一道阴影就在这时压住了她的上半身。
　　“那个……电饭煲怎么定时来着？”
　　等到司马师和司马昭吃上早餐的时候，已经快变成午餐了。司马懿依稀记得两个儿子一个爱喝牛奶，一个爱喝豆浆，可他端上桌的时候却搞反了对象——其实把碗交换一下就行了，可妈妈不在饭桌上，爸爸又全程皱着眉头，司马师和司马昭于是默不作声地喝掉了对方的饮品。鸡蛋的烹饪方式也搞错了。司马师喜欢煮鸡蛋，司马昭喜欢煎鸡蛋，并且还要加糖，司马懿压根不知道这件事，于是他给二人各自煎了一个鸡蛋，并且加盐。
　　司马懿在上厕所的时候发现卫生纸已经没了。他不敢问张春华，于是自己翻箱倒柜地找。他不敢去张春华睡觉的房间找，于是他去别的房间找。他在客厅、饭厅、厨房、储藏室都没找到，于是他爬上阁楼去问司马师，楼上有没有多余的卷纸，司马师只好看着爸爸把阁楼卫生间的最后一卷手纸收走。下午两点的时候，他十分明智地把张春华昨晚放在洗衣机里的衣服给洗了，可他没有把水管对准下水口，等衣服洗完以后，卫生间的地面早已变成小溪。当司马懿终于想起晾衣服的时候，他还看到了浮在上面随波流转的白色泡沫。
　　张春华在晚饭之前正式宣布罢免司马懿的总管身份。她裹在厚厚的珊瑚绒睡衣里，抱着双臂倚在厨房的门框上，有气无力地指挥着丈夫洗菜、切菜、炒菜的全过程。见司马懿忙活不过来，她又把正在陪着弟弟打无聊小游戏的司马师调进厨房辅助。一个半小时后，司马懿对着满桌饭菜感叹：做一个智障机器人果然比智能机器人要轻松得多。
　　每次生病康复后，张春华都能过上至少一星期的清闲日子，司马懿在这段时间里会意识到做家务的艰辛，从而原谅张春华所犯的每一个错误。但他的耐心也往往只能持续一星期而已。七天过后，他就会像金鱼一样定期清理之前的记忆，继而把家庭氛围调整到新一轮的战斗模式中。
　　张春华时常觉得，一日三餐简直是上帝对人类最残忍的惩罚之一，如果人能像蛇一样一个月才吃一顿，她想她的脾气会变得比现在好很多。司马懿自认为是天底下最好说话的那类丈夫之一，因为张春华每次来问他晚上吃什么，他都会和颜悦色地说“什么都行”，连头都不从电脑屏幕上抬一下。可张春华知道实际情况根本不是这样。一旦开始吃饭，司马懿就会立刻变成另外一副嘴脸：牛肉不能有羊肉味，鲤鱼不能有鲫鱼味，鸡蛋不能吃出鸡屎的感觉，土豆不能尝出泥土的气息。他从不说自己喜欢吃什么，但如果桌面上有他不喜欢吃的菜，他就会把碗一推：
　　“这顿饭没有用爱来做。”
　　于是，张春华让司马懿狠狠地感受了一下什么是爱。某天做晚饭的时候，司马懿拿着保温杯进厨房倒水，顺便问张春华晚上吃什么。张春华说她下午路过海鲜市场时买了螃蟹，现在正是吃螃蟹的最佳时节。司马懿于是发出一声标志性的叹息，自言自语说上个月就多次提出想念春笋的味道了，可张春华竟然对此无动于衷。
　　“秋天没有春笋。”张春华的眼神像是在看着一个白痴。
　　司马懿于是说，家里有一个爱吃海鲜的女人永远也别想吃饱饭。
　　“孩子们想吃。”
　　司马懿于是端着保温杯，边走边讲起了春笋的好处。他说春笋含有丰富的维生素和膳食纤维，可润肠通便，多吃春笋可以让他在上厕所的时候感受到一些芬芳的气息。张春华听到这里，从盆里抓起一只个头最大的活螃蟹，一把扔到了司马懿的后脑勺上。
　　于是，正在楼上辅导弟弟数学作业的司马师听到了来自爸爸的一声标志性的惨叫。这种惨叫司马师每天都能准时听到两次，第一次是清晨爸爸喝第一口白开水的那一刹那，第二次是晚上爸爸把脚伸进洗脚盆的那一瞬间。大家习惯以后，就没有人理睬他了。每当感受到自己被家人集体忽略时，司马懿总会望着天花板抱怨上一句：
　　“总有一天，我会因为家里的水太烫而离家出走。”
　　司马懿在食物品鉴方面真是天赋异禀。有一次陈群去外地出差，给他带了两罐黄苦荞茶。回家沏好后，他只喝了一口就放下了：
　　“这东西有股沙发味儿。”
　　张春华、司马师和司马昭统统大吃一惊，因为谁也没尝过水煮沙发的味道，于是张春华拿起司马懿没喝完的茶杯尝了一口——还真有股客厅里红木沙发的味道。
　　以上就是发生在司马家的一些关于吃饭问题的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