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漂亮》呕吐彗星

26、藤蔓

　　沈渝遇说完后就沉默了，楚洄也低着头也没有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他俩挨在一起，仿佛被摁下了静音键，除了海浪声之外什么声音也没有。

　　不知过了多久，楚洄看向沈渝遇，声音有些颤抖，但是还是笑着问：“我很漂亮？”

　　天上的云层被风吹散，月光终是散落在广阔的沙滩，又流进波光粼粼的海里，照亮了楚洄，又照亮了沈渝遇。

　　沈渝遇伸手把楚洄被风吹乱的那一缕头发别回耳后，毫不犹豫地点头：“很漂亮。”

　　楚洄扯了扯嘴角，只不过有些勉强。

　　他突然伸手抱住沈渝遇，抱得很紧，勒得沈渝遇有点疼，但是沈渝遇很喜欢楚洄这样抱他，他顺从地倚在楚洄身上，手搭着他的腰，低下头埋在了他的颈间，慢慢吐出了埋在胸口里的那口气。

　　沈渝遇把过去当成故事说给楚洄听，从不觉得有多苦多难，也从不觉得委屈，他只当自己命就是如此，只当他活该。

　　沈渝遇客观地描述他的过去，用第三人称视角看着自己生活，生也好死也罢，对于那时的他而言不过就是睁眼闭眼的区别。

　　他那时靠不了任何人，只能靠自己，见人就呲牙，谁欺负他他就咬谁，别人骂他是狗生的，但是有什么区别呢，被那样的人生出来还不如被狗生出来，在他们嘴里，他妈妈甚至连一条狗都不如。

　　在被楚洄捡回去后的无数个夜里沈渝遇都在想，就这样摆脱以前的日子了吗，不会被抛弃了吗，他配得上这样的生活吗，他这样的人有什么值得楚洄对他这么好呢。

　　遇见楚洄之后沈渝遇很自卑，自卑他的无知，他的过去，他的所有。

　　他既渴望又躲避楚洄的触碰，渴望是本能，但又觉得自己太肮脏，身体是脏的，流的血也是脏的，过去的一切都是脏的。

　　沈渝遇在楚洄不知道的时候反反复复地洗澡，用毛巾一遍又一遍地搓着身子，搓到全身都发红，毛细血管破裂，皮肤上冒出一片又一片的小红点，那是自残，他知道。

　　他依赖楚洄，想靠近楚洄，但同时他又害怕又恐惧，怕楚洄知道他的过去之后会被楚洄抛弃，沈渝遇不想离开他，害怕说错话就索性不说话，只能懂事一点，再懂事一点，做好自己该做的所有事，不让楚洄为他操心的话是不是他就不会嫌自己烦，就会留他久一些。

　　楚洄看出他的拘谨和不自在，在他又一次躲避他的触碰的时候，他直接把沈渝遇拉到怀里，那个时候楚洄还比沈渝遇高一点，沈渝遇的胸口贴着他的胸口，整个人僵成了一块铁板，楚洄强硬地抱了他一会儿，然后握着他的肩膀说：“我既然把你带回来你就是我弟弟，有事就和我说，我会对你好，你要试着信任我，不要再逼自己了。”

　　原来楚洄什么都知道，他那些自以为是的小动作没逃过楚洄的眼睛。

　　沈渝遇对他说他会改，然后在又躲避楚洄触碰的夜里扇自己耳光，掐自己的大腿，他不能辜负楚洄的期望，所以必须改，楚洄不打他，那他自己打。

　　楚洄花了三年，一千多个日夜，一次又一次地重复，才慢慢改变了沈渝遇的坏习惯，所以沈渝遇才能像现在这样坦然地接受他的拥抱，有他沈渝遇才觉得自己是活着的，从各个角度上的活着。

　　“疼吗？你才这么小…”楚洄说。

　　沈渝遇抬起头，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想了想，笑着说：“太久了，不记得了。”

　　“以为自己要死的时候会怕吗。”

　　“不怕，就是觉得很臭。死了其实也没什么吧，说不定死了还解脱了。”

　　“那婶婶呢？去哪儿了？”

　　“我八岁那年就死了，他老公是个老赖，欠了钱还不上就跑了，那些要债的找不到她老公只能找她，她哪儿有钱啊，我把我那点钱给她，她说不要，让我跑，怕我被牵连，第二天我再去她家的时候她和她小孩就不见了，追债的想用她和孩子威胁她老公，但是他老公一直不出来，又过了几天才听人说追债的把她和她小孩绑在一起扔进了河里，被捞上来的时候都已经不成样子了，后来他老公跳河了，跳进了有婶婶的那条河。”

　　“你从八岁就只有你一个人了…”楚洄用很轻的气音说道，不知道是在问沈渝遇还是在和自己说。

　　沈渝遇感觉到自己的肩膀处有点潮湿，还有点温热，他愣了愣，慢慢收紧了放在楚洄腰间的手。

　　在那一刹那沈渝遇觉得自己已经死而无憾了，竟然有人会为他哭吗，原来他的存在并不是毫无意义，也不是所有人都不想遇见他。

　　梁玉兰，沈国同，去你妈的渝遇，从始至终都没有人爱你们，也没有人想遇到你们，但是我有，你们是在潮湿腐烂的垃圾堆里的蟑螂，是在水沟里烂掉的死老鼠，你们死得活该，死得一点也不冤枉，我恨你们，恨你们给我带来的一切。沈渝遇在心里平静地想。

　　在想完的那一刻沈渝遇突然释怀了，该死的人都死了，凭什么活着的人要痛苦，沈渝遇被折磨了十二年，就因为他们的一次意外他就要承担这一切，凭什么我他不该幸福。

　　沈渝遇就这么抱着楚洄，鼻子突然有些酸涩，眼眶也慢慢的有些湿润。

　　自打记事起沈渝遇就没有哭过，哪怕被梁玉兰和沈国同打个半死的时候也没有哭，但是现在他突然很想哭。

　　他现在活着是为了什么呢，是为了楚洄，为了他，为了他的爱，为了他爱他。

　　沈渝遇像是一棵奄奄一息的藤蔓，楚洄捡到他，把他种到自己身上，沈渝遇汲取着楚洄的爱，缠住他的身子，他越来越贪心，想拥有和楚洄有关的一切，于是沈渝遇开始害怕，想从楚洄身上离开，但是楚洄抓住他，将他埋进他身体的更深处，又替沈渝遇修剪掉了身上多余的枝叶，边剪边说：“太好啦，我的小藤蔓都长得这么大啦。”

　　沈渝遇又靠近了他一点，笑着低下了头。

　　明明是在笑，那为什么会掉眼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