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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春天与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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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城其实并不是很南,四季的轮转没有那么清晰,于是莫名其妙的春天又悄无声息来了。江淼并不在乎季节的更换,相较于感慨春天的到来,她更喜欢多上一节课多赚点钱。
庆阳学校的校园里,尖叫的小孩们追逐着,大一点的成群结队在操场上晃悠,就连花圃里的花都密密麻麻地开了一片,都在欢呼春天的阳光。这其实让江淼感到很不舒服。她隐隐感到自己的情绪又开始低沉焦虑,这是很不妙的前兆,她有些害怕,抿了抿唇,加快脚步往办公室走。
好不容易走到楼下,踩上第一节楼梯时,江淼突然被一阵猛烈的撞击撞倒,毫无预兆地跪倒在高一级的阶梯上,膝盖和后背都疼的厉害。“啊……对不起老师对不起……”身后传来几个小男生语无伦次的道歉,噼里啪啦像放鞭炮一样。江淼忍了忍心中涌现的烦躁,一言不发地直起身子,闭了闭眼,转头带上淡淡的微笑:“没事,但是下次不要在楼道里追逐打闹了,可以吗?”几个男生讷讷地点头,江淼没有多说,继续上楼。
庆阳是小学初中合在一起的学校,算是老牌省重点,虽然近些年因为市中心的转移和其他学校的异军突起已经有些排不上号了,但依然有不少家长想把孩子送来。无他,只是因为庆阳是全市唯一一所强制要求住校的学校,可以给忙碌的家长省很多事,甚至还能省下学区房。所以间接导致了庆阳的孩子们格外闹腾,父母不在身边,犯个错至少等半个月才会被收拾,多肆无忌惮。
办公室在三楼,江淼忍着疼,侧身至少让过三四十个不好好上下楼的学生,总算踏上了三楼。往左转是八年级的两个班,一个1:1班一个12班,都是江淼带的班级。她教他们语文,但其实她最喜欢历史,但是最后考教资的时候她依然选了语文,在心里默默跟自己说要专业对口。事实上她只是不想让自己喜欢的东西最后变成讨厌的样子,这一直是她在做的事,她永远彬彬有礼,对喜欢的东西保持着风度,具体体现在她从来都不会主动去买喜欢的东西,没那个条件,也……没那个需求,她总觉得自己就是个王八,不吃不喝都能活挺长时间。
江淼走在班级外的走廊时往班里看去,学生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话玩闹,有写作业也有睡觉的,还有几个男生在后排拿着扫把装模作样打架。走廊上还有在吃早饭的学生,看到她都笑着问好。江淼也笑了起来,朝他们点头。走过两个班就是办公室了,办公室黄色的木门关着,她轻轻推开门,侧身走了进去,然后关门。一转头,猝不及防跌进了一个男人的视线。江淼心里一沉,下意识地想要吃药,但是半天都没动作,在别人眼里她只是安静地顿住了脚步,背地里江淼却差点将手心掐破。
七年了,隔着七年破碎又遥远的距离,江淼还是一眼就认出来,这是魏知琰。
男人很高,比七年前还要稍微高一截儿,目测得有一米八八,倒是应了他那年随口说的要长到一米八八,可惜附和他说要长到一米七五的江淼到现在都只有一六八,她每年生日都会量,但是就是没长过,就好像和那段过去一样被封在了七年前的夏天里。男人是很受欢迎的长相,眉眼锋利,眼尾微微上挑,肤色极白,衬得嘴唇比正常人要红,鼻梁高挺,上面架着金丝眼镜,把眉眼带来的距离感拉近了一步,显得有些文质彬彬。江淼记得七年前近视的其实是自己,第一副眼镜还是他带她去配的,她一直用的很小心,然后毕业后被她丢在了老房子里,和过去的一切一起。江淼后来很讨厌戴眼镜,于是拿到第一笔工资第一件事就是去做了眼睛手术,现在她的眼睛已经变得更漂亮更水灵了。
七年,改变了很多东西,至少现在的江淼身上已经很难找到当初一中校花的影子,她变得泯然众人了,除了一双眸子因为手术原因常常带些水痕显得有几分活气。
江淼并不确定魏知琰有没有变化,也不怎么关心,毕竟当年的不告而别对她来说几乎是毁灭性的打击。七年的时间太长了,长到江淼又记住了许多事情,也忘记了许多事情,魏知琰三个字在最初的痛彻心扉之后,已经变成了旧物件上的尘埃,江淼已经很久没有想起来了。
而现在,站在办公室门口的江淼对着办公室里的魏知琰看了一眼,然后很快地走向了自己的位置,轻轻地把包放在了桌子上。江淼今天穿的是一件灰蓝色长款大衣,不太方便坐下来,于是她就着办公室温暖的空调,脱了下来,挂在椅子上,然后坐下开始做课前准备。
魏知琰离江淼三四个座位,身边坐着一个约摸初一初二的小男孩,面前是一个中年女老师。他是带他转学来的堂弟魏知樾来报道的,好巧不巧,刚好在八12班。
他并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重新遇见江淼,毕竟南城的天气很不符合她的喜好,她其实很喜欢一年四季都是夏天,因为她总在其他几个季节生病,尤其是漫天飞絮的春天,经常会感冒发烧。他曾经无数次想过再见到江淼的场景,设想过无数次要开口的话,但是真的见到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怔怔地望着她。她变了好多,七年前的江淼漂亮又温柔,总带着清浅的笑意,右边脸颊上有一个小小的酒窝,笑起来让人觉得全世界的酒都被盛进去了。她有点近视,度数不深,上课时候才会架起眼镜,衬得小脸愈发秀气。肤色雪白,关节处隐隐泛着粉色,青葱一样的手指修长而漂亮,写字的时候食指总不自觉地微微用力,曲起一个冷冽的弧度,笔下的字飘逸又灵动,和她这个人一样。可是现在的江淼已经失去了灵动慧黠,变得沉默而清冷,还是一样的漂亮,只是好像很不开心。
魏知琰心里一阵阵绞痛,巨大的羞愧几乎讲他淹没,他沉默着发不出声音,也不敢再看,余光里江淼已经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了,好像,根本就没有看到他一样。小樾的班主任还在说什么,他已经听不清了,满脑子都是江淼淡淡的眼神。
此刻外面依然是春天,他却觉得彻骨的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