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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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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浔神色微僵,却也清楚穷乡僻壤之中,无法开辟出浴房。
他躬身将斧头放回墙角,觑一眼虞茉怀中的粗布衣裳,只觉得字眼发烫,踌躇几息才能吐露:“不必带上我的。”
虞茉“哦”一声,见他面色如常,耳廓却通红,也莫名羞赧,解释起:“青娘子说,春夏都是去后山的小溪洗澡,水质清澈,蜿蜒曲折,很难和别人碰上,可我不放心。”
“无妨。”赵浔接过她为自己借来的男子长衣,轻笑了下,“多谢。”
树木参天,岸边灌木繁茂,虽是野外,并不给人赤条无依的羞耻感。加之有了澡豆,终于能干干净净地搓洗,虞茉眉眼弯弯,情绪悉数写在脸上。
赵浔于五十步外停住,背转过身,专心致志地为她望风,以免其他村民误闯。
虞茉看一眼少年挺拔如松的背影,莫名觉得安心,提着裙裾缓步下水。
彼此相隔不远,水声哗哗,清晰落入赵浔耳中。继而是轻解罗衫的窸窸窣窣,伴着女子甜软的哼唱。
他登时如遭雷劈,玉白面庞较云霞更为灿红,生平第一次为自己过人的耳力而尴尬。
可若是走远,又怕无暇顾及西向动静,忍了忍,顶着一脸熟虾色端坐好。
虞茉对此一无所知,反倒有了度假的实感。入目山清水秀,归真返璞,怪不得世人功成名就以后都爱追求田园生活。
可惜不能一边泡澡一边追剧,她闲得发慌,问赵浔:“明日就能去镇上,你高兴吗?”
此情此境,赵浔实在不愿搭腔。
但几日的相处,他逐渐摸透了虞茉的性子,自己若不答,一会儿某人怕是要闹脾气。
他抬指揉了揉眉心,用一贯漠然的嗓音敷衍:“高兴。”
虞茉:“……”
谁家好人高兴起来语气会冷得掉渣。
她暗暗腹诽几句,继续问:“你着急回京城吗?一路上也没听你催促,我都快忘了是在逃命。你不知道,这还是我穿、咳咳、我病愈后最开心的一天呢。”
闻言,赵浔挑眉,淡淡“嗯”一声。
“不用和姨娘斗智斗勇,不用被老爷呼来喝去,更不用听庶妹阴阳怪气。”虞茉欢快地拍了拍水面,异想天开道,“我不如留在村子里。”
“不行。”他果决地道。
“为什么不行?你这是对我有偏见。”
虞茉只当赵浔小瞧自己,认定她吃不了苦,甚至生活难以自理。
但孤立无援的时候,她明明能够打落牙齿和血吞,如今有人帮衬,才稍微得寸进尺。
更何况,他也不是普通人。
婚约、患难之交、救命恩情,随便拎出一重身份,都足以让虞茉心安理得地麻烦他。赵浔如果坚定地拒绝,她细胳膊拧不过大腿,自然就收敛了。
说来说去,赖不得她娇气。
而赵浔听虞茉曲解他的意思,又碎碎念了一通,他眼尾染上笑意,温声解释:“珍珠非鱼目,光华难掩,若是流落街市,必然引人争夺。以你的容貌,留在村子里并不安全。”
他嗓音原就清越,如此娓娓道来,带着不易察觉的柔情,听得虞茉半边身子如过电般酥麻。
她抬掌抚上砰砰直响的心口,半晌,迟疑道:“你……是在夸我长得好看?”
赵浔唇角一僵,沉下脸,恢复平日的疏离:“已经过了三刻钟,该上来了。”
好吧。
虞茉遗憾地想。
她换上青娘的粗布衣衫,略微宽大,膝窝还打了补丁,胜在洗得干净,还能闻见清新皂角香。
因她不会绾古人的发髻,长发依旧披在肩头,只用力绞了绞,等待自然风干。
几近玄色的布料衬得虞茉肌肤赛雪,加之少了繁杂绣纹点缀,倒叫人只将注意力投至她莹白秀丽的脸庞。
乍看之下,更显清丽风姿。
虞茉拢起旧衣,目光扫过他光泽黑亮的发,心道某人何时何地都一丝不苟,与随性的自己相比,简直像是山中的貌美精怪。
“真不用我帮你望风?”她眨眨眼。
赵浔并不回头,抬步往山下走:“先送你回去,稍后我自己过来。”
吴氏受老姐妹相邀,齐齐去观刚落地的小牛崽,独留了青娘在院中剥花生。
虞茉看着赵浔走远,搬来小杌坐下,亲亲热热地唤:“青娘子,我来帮你。”
“万万使不得。”青娘仗着力气大,连盆端走,末了朝虞茉葱白如玉的手努了努嘴,“都是泥,可别弄脏了。”
“那我给你扇扇。”虞茉捞过蒲扇,与青娘闲谈,顺势打听镇上的事。
她待人和气,小嘴儿又甜,不似寻常贵女讲究身份。青娘打从心底喜欢,自然有问必答。
原来,陈家村隶属丛岚县,正是江南、江东交界处。也因于此,镇子较邻县繁华,行商之人诸多,货郎络绎不绝。
每逢廿五,青娘会随丈夫去集市卖鸡子,虽不曾进茶楼、食肆坐过,却观大堂有女子卖艺,好不热闹。
虞茉听得心潮澎湃,连赵浔回来也未曾发觉。
还是他眼神落得久了,青娘竟从中品出些许怨念,忙笑道:“杨公子正等着你呢。”
杨公子?谁?
虞茉茫然了一瞬,忆起是自己信口胡诌的姓氏,同青娘道过谢,随赵浔回去卧房。
陈家拢共只砌了三间屋子,因青娘尚未有孕,孙儿房暂用来堆放杂物,窗明几净,乱中有序。
赵浔思忖夜里断不好再与她同床,届时将长桌移开,腾出一人宽的位置打地铺。
虞茉并未察觉他的打量,四肢尚且酸疼,弯身捏了捏,苦着脸道:“幸好陈家有牛车,这两天可把我累坏了,怕是要休养很久才能好。”
听言,赵浔难免想起她不久前的豪言壮语,弯了弯唇,并不作声。
虞茉神情一僵,竟是想到一块去了。她朝赵浔摊开掌心,转移话题道:“我想看看你的荷包。”
古代既没有网络也没有电视,她只能自己找乐子,于是把天青色荷包拿在手的掂了掂。
赵浔失笑:“可瞧出什么了。”
“让我猜猜。”她眼底闪过一丝狡黠,故意道,“是哪位小娘子送你的?”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他知晓虞茉将自己认作是未婚夫,而民间有情人交换信物,确实常以亲手绣的荷包等物居多。两者并在一处,岂非是怀疑未婚夫另有红颜?
赵浔鬼使神差地解释:“家中绣娘缝的。”
荷包上绣着青翠长竹,即便虞茉不通女红,也能品出技艺精湛。内里放了不知名的香料,淡雅好闻,还具有醒脑功效。
他挑出一颗黑丸,告诉虞茉:“以蜡密封,遇水不坏。”
虞茉伸出食指,带着新奇碰了碰。她指骨不自觉抵上赵浔手背,后者瞬时将薄唇抿成直线,却不知为何没有挪开。
但她看完便坐了回去,轻轻叹息。
赵浔压低了眉尾,自下而上地看她:“怎么了?”
“无聊。”虞茉托腮,“你陪我说说话吧。”
他不置可否:“说什么。”
“你们京城的公子哥平时都玩些什么?怎么消磨时间?”
之于前者,赵浔淡声答:“不外乎骑射、饮酒、对弈、蹴鞠、赛诗,诸如此类。”
之于后者,他认真回想,放眼过去十七年,竟好像日日忙碌。晨起练武、膳后学文,还需处理朝中琐事,何谈消磨时间。
唯有眼下同虞茉在这偏远山中,难得搁置万事,偷得浮生半日闲。
虞茉不自觉拨弄起荷包上的流苏,恹恹地问:“那女子呢,她们玩些什么?”
赵浔如何知晓,他沉吟几息,不确定道:“听曲,赏花……也许吧。”
她被赵浔为难的语气逗笑,抬眸:“听起来倒也挺有意思。”
“你失忆。”赵浔顿了顿,方能自在地问出,“失忆之后,成日里做些什么?”
虞茉掰着手指头数道:“开头五天用来认人,母亲留下的陪房,还有据说是陪我一起长大的丫鬟。她们请了好几个郎中问诊,诊治完我还是不记得,只能调拣重要的重新说一遍。”
当时,院里仆从都以为虞茉会顺利进京,没有细说虞府的腌臜事,只着重于江、温两家的亲事。
她继续:“时间仓促,我没记全,后来又撞破姨娘要害我,废了不少脑细胞和她斗智斗勇。一个字,累。”
说着说着,她哀怨地睨向赵浔。
“你既然派人来接我,也不知道安排个机灵的。姨娘谎称我病了,你的人就信了,从头到尾没和我碰上面。还好我机智,中途自己偷跑,不然坟头草都要发芽了。”
短短一个月,虞茉接连两回和阎王爷擦肩而过,如今提起来居然有些麻木和好笑。
赵浔听后长久不语,眉间挤出小小“川”字,等再度开口,语气冷若冰霜:“你的计划便这般‘缜密’,你的胆量便这般‘大’。”
一念之差,极有可能命丧当场。
虞茉悟出来他的言下之意,怔忪着眨了眨眼,忽而垂眸笑了:“不管怎么说,现在都过去啦。”
脱离了前有豺狼、后有猛虎的虞府,虞茉感到无比安逸,也渐渐显露真性情。
赵浔复杂地瞥她一眼:“是江家办事不力。”
偌大将军府,竟无人生出一颗玲珑心,让本该不谙世事的小娘子经历诸多波折。
闻言,虞茉莞尔:“快别说我了,你呢?之前我们不熟,想问又不敢问,所以害你的人是谁?”
赵浔点到即止:“并非江家内讧,而是朝堂斗争。”
见他神情凝重,虞茉理智地不再追问,顺势道:“看来,你身边危机四伏,我不方便长久跟着。那什么,你能送我一个安全的地方么?虞家找不到、无需太过繁华、但生活便利的地方。”
原来她真的对江辰不含情愫。
赵浔压下心中不合时宜的窃喜,只说要先打听温太傅的近况,而后再定夺。总之,不能再令她陷入险境。
恰值日暮西沉,吴氏担着箩筐回来,高兴道:“沾了茉娘的光,我那些个老姐妹争说与你有眼缘,这家送馒头,那家送熏肉,竟闹得跟过年过节似的。”
虞茉受宠若惊,心中也不免得意,伸指揪住赵浔衣袖,笑吟吟地看他。面上的骄矜藏也藏不住,眼波盈盈,流光溢彩。
分明是小女儿心性。
赵浔挑眉与她对望几息,终是勾了勾唇,桃花眼弯翘起迷人的弧度,双眸幽深,显得分外深情。
她心跳登时漏了一拍。
青娘不似白日里拘谨,说话亦不绕弯,揶揄地“啧”了声:“新婚就是不一般,瞧他二人,一刻也离不得彼此,羡煞旁人呢。”
吴氏斟了茶水,闻言放声大笑:“是该如此,来年再生个大胖小子,不论像了谁,都必定跟年画娃娃似的俊。”
虞茉听后尴尬地摸了摸鼻头,无从辩驳,干脆指挥赵浔去院子里劈柴。
天边霞光万道,红紫相间,让虞茉想起穿越前最后的画面。
触景生情,她眼眶止不住发酸,狼狈地偏过头,几颗泪珠顺着脸颊淌下。
赵浔动作一顿,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不该轻视她。
自记事起,朝中局势诡谲,明争暗斗不断。他又师从前任武林盟主,有能力自保,所以多数时间都能淡然处之。
虞茉则不同。
萤州不比京城,但虞长庆身为知州,比寻常百姓富贵。嫡长女是一方的金枝玉叶,仆从成群,她何曾领略过刀光剑影?
一路上,虞茉却很少流露出脆弱姿态,反而总挂着笑。
……
不等赵浔出言安慰,虞茉自己觉得丢脸,蹲下身拨弄野花,默默逼退泪意。
忽然,一声犬吠由远及近。
“有狗!”她吓得花容失色,转头扑进赵浔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