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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留子见鬼日记 我公寓附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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疲惫留子身上总有一种淡淡的死意和一股浅浅的杀意,在期末时期尤为明显。总的来说就是“时不时想死但又总觉得该死的另有其人”。
疲惫留子家里不算有钱,所以租房的时候可选项不太多,最后疲惫留子在“跟六个人共用卫生间以及厨房每天走四十五分钟去学校”和“跟教堂和墓园作伴每天走二十分钟去学校”之间犹豫了许久,最后在听见学姐怒骂某个室友在公共卫生间打炮后选择了后者。
至少旁边有个教堂镇着,她这样安慰自己,然后握紧了脖子上的平安扣。
一个学期过去,一切正常。人和鬼和谐相处,如果忽略掉屋子里偶尔响起的奇怪声音和时不时放声高歌的音乐剧系的室友。
甚至因为室友的专业便利,疲惫留子还能经常获得一张便宜或者免费的音乐剧票去剧院充充电。
甚至因为挨着教堂,疲惫留子还能再去做义工的时候顺便蹭点免费午餐。
甚至因为靠近墓园,疲惫留子还能在期末焦虑到写不下去作业的时候去墓园里跟看不见的朋友聊聊天,当然,单方面的。这是她出国之后培养的新爱好,看看那些墓志铭什么的。
直到有一天,疲惫留子大半夜写不下去论文,于是她爬起来给自己烤了一炉烧饼,然后带着烧饼去了墓园。那是她第一次被异性搭讪,只是没想到不是活着的。
“哟,您这烧饼做的还挺像样儿,是……”
“啊啊啊鬼啊!!!!!!!!!”疲惫留子花容失色,被苍白男鬼吓的。
“哎哎哎哎您看着点儿!!!!”苍白男鬼也花容失色,生怕疲惫留子把珍贵的烧饼甩出去了。
……
“北京的麻酱烧饼吧?我都好长时间没吃着了!这味儿,地道!”
莫名其妙地,苍白男鬼和疲惫留子坐在了一起,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留子是吓的,男鬼是馋的。
苍白男鬼使劲儿耸动着鼻子,就差把脸扎进留子的烧饼里去了。疲惫留子觉得有点儿逗,破涕为笑。
“哎呀,你可终于笑了。你再不笑,我都打算给你学小狗儿叫了!”苍白男鬼高兴起来,变得更加碎嘴子了。
碎嘴子男鬼赖上了疲惫留子,因为她做饭好吃。
碎嘴子男鬼陪留子上学,还介绍了一堆银白色的朋友给她认识,其中甚至有本校教授的灵魂,孜孜不倦地监督留子写作业。
除了嘴巴碎还挑食,碎嘴子男鬼没啥不好。
他甚至还能帮疲惫留子赶走晚上来抢劫的流浪汉和毒虫。
他甚至还参与了他们学校的反战游行,站在一窝人里跟着嗷嗷大喊听不清是啥的口号。
甚至还有点帅,留子写着作业发愣。然后她看到了碎嘴子灵魂蹲在厨房偷摸戳她刚蒸好的烧麦,露出一脸痴汉的笑容。
“你大爷的!你干什么呢!”
帅个屁,她真是瞎了。留子愤愤地想。
突然有一天,碎嘴子灵魂邀请疲惫留子去参加迎新会——他们走进教堂,那里正在举办一个人的葬礼。低沉的乐声里,一个新的老大爷的灵魂站在台上心满意足地点头:“不错,不错,非常体面!”
他等候多时的老朋友在一边偷偷吐槽:“死老头总是这么爱面子!”
所以,死亡是另一段生活的开始。
突然有一天,碎嘴子灵魂邀请疲惫留子去参加葬礼——舞蹈家的灵魂在温柔的月光下跳起最后一支舞,散作星辰。
“她等这一天很久啦,终于等到了她最喜欢的舞剧在家乡重演。”疲惫留子才知道,每一个留在世间的灵魂都是因为心愿未了、使命未结。当他们完成了自己要做的事,就要进入下一段生命的旅程,成为一个崭新的生命。对于舞蹈家来说,她最大的心愿就是看一场自己最喜欢的舞剧,因为他们没有媒介的话就不能离开墓园,因此她的愿望一直没有实现过。终于两天前,在留子的帮助下,她们走进了剧院。舞蹈家的心愿完成了。
所以,告别是再次相遇的开始。
“那你的心愿是什么呢?你的使命是什么呢?”疲惫留子问碎嘴子灵魂。
“我不知道啊。时间过去太久了,我不记得了。”碎嘴子灵魂难得有些迷茫。
疲惫留子决定帮碎嘴子灵魂找回自己的过去,送他去投胎。
“是想吃什么东西吗?”他们几乎试遍了能找到的中国家常菜。没结果。
“是想有一张学位证吗?”留子以碎嘴子灵魂现在的名字给他报了网课,换了一张毕业证。没结果。
“我觉得我应该是想回家吧?”碎嘴子灵魂想着。
“……行。”留子忍痛掏出自己的小金库,偷偷把灵魂藏在平安扣里带回了国一次。还是没有结果。
“不是那你到底想要什么呢?”疲惫留子毫无头绪,有点头秃。
“不是您就这么讨厌我啊?着急给我送走咯?”碎嘴子灵魂还有点儿不情愿。
“甭废话,麻利儿给我动脑子想,你当初是怎么来的这儿?!”疲惫留子不疲惫了,她干劲儿十足。她试图找到碎嘴子灵魂的墓碑,通过墓志铭的蛛丝马迹获得一些线索。
可是太奇怪了,碎嘴子灵魂的墓碑都找不到了。
最后通过教堂的修女姐姐,疲惫留子得知教堂和墓园早在二战之前就建好了,这里曾经收容过一批难民。可是时间过去太久,没人还记得当时发生了什么。残存的记录也被收进了图书馆的档案室。
疲惫留子在档案室的故纸堆里翻来找去熬了好几个通宵,终于找到了教堂的记录,那里有一串亚洲人的名字拼音,和一串修女的名录。
疲惫留子找到了其中一名还活着的修女奶奶,询问她是否还记得一个中国青年人。
修女奶奶想了很久,才想起来。她慢吞吞地开口询问:“啊……那个男孩啊。他最后,回到他的祖国了吗?”
……
碎嘴子灵魂是革命年代热血沸腾的有志青年。山雨欲来之时,父母担忧他的安全,举全家之力送他留学。他也曾踌躇满志,发誓要把新技术、新思想带回国去。然而造化弄人,一夕之间,国破家亡。侵略者的铁蹄踏过他的家乡,上面或许还沾染着他双亲的鲜血,只是他已无从得知。昔日同窗纷纷各寻出路,只剩他和一位好友在异国他乡漂泊。他们互相扶持,发誓要带着知识回到家乡。
可是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贫穷和歧视压垮了他们,思乡之苦压垮了他们,国仇家恨压垮了他们。
他的好友在一个秋日撒手人寰。好友死死拽着他的手,破碎的词句随着刺眼的血迹扎在他心头:“只恨……不得以身卫国……”
他决定回国。每一天,每一天,收到的新闻都让他焦灼万分,都让他心痛如绞。他要回国,带着好友的那一份,去撑起这个国家最后的防线。他要去保卫故土,要活得像个英雄。
或者,或者,至少要死于献给和平的黎明。
可是他没能回家。他没能保护他的家乡,没能活得像个英雄。
他穷困潦倒,在一个陌生的国度颠沛流离,试图找一条能回家的路。
可是回家的路太远太远,他最终病倒在这座教堂。好心的修女收留了他,祈求上帝拯救他的身体,安抚他的灵魂。
“上帝能带来和平吗?”他问。
“会的,上帝爱每一个人。”修女亲吻他的额头。
他把头转向西边,目光穿过花窗投向看不见的家乡。他安心地闭上双眼,然后再也没有醒来。
修女把他和其他人一起葬在了墓园,没有人祭奠。修女依照他刚来时的记录,把他的名字刻在一块小石头上。
再醒来,他就已经是碎嘴子灵魂了。
一年又一年,修女已经换了两代。刻着他名字的石头被草茎包裹,爬满了青苔。
他不是没尝试过出现在其他同乡学生面前,可是那些孩子都又惊又怕。久而久之,他干脆也不再出现了。
渐渐地,他快要不记得自己叫什么了。渐渐地,他已经不记得自己为什么留下了。
或许这样也没什么不好,他有了新的朋友,过着普通的鬼的生活。
只除了久久凝望某个方向的呆坐,只除了无法填补的某一块莫名的空白。
人是异乡人,鬼是离家鬼。
直到他遇到了疲惫留子。
一个带着家乡的味道的人,一个一边嘴上说着“爹的全世界都去死吧不会再好了”一边又赶紧找补说“呸呸呸童言无忌世界还是很好的愿世界和平”的同乡人。
“所以……你的心愿到底是什么?”疲惫留子还是没太懂,“世界和平吗?那那那这太难了,估计不得行。”
”不得行就不得行呗,那就先这么着呗~“碎嘴子灵魂耸耸肩,没承认也没否认。
”行~吧~“疲惫留子拖着长音,不情不愿。她觉得不对劲,怎么轰轰烈烈的冒险,最后这么虎头蛇尾地结束了呢?
不过有的些时候,人生就是这样子的。轰轰烈烈的开头,不尽如人意的结尾。
直到那天,碎嘴子灵魂又非要拖着留子去看反战游行。
留子不愿意:”不是啊!我是留学生啊这种热闹凑不得啊!我还要我的学位呢!“
碎嘴子灵魂扯着她不撒手:”我等世界青年,为名请命,怎能为区区学位所慑!再说了哎呀我又不让你去加入他们!我去!你就看看!就看看!!!“
好吧好吧。
疲惫留子顶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站在了护栏边,看着碎嘴子灵魂站在队伍里大声呼喊,激愤之余甚至跳起来飘在空中把带头人扛着的旗子抖得猎猎作响。
然后意外发生了。
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的极端分子,绕过了警察的警戒,子弹在他恶意的咒骂里呼啸着扑向还没反应过来的学生。
疲惫留子吓得声音尖利,大喊着碎嘴子灵魂的名字,试图在混乱的人群里找到他。
游行队伍四散奔逃。留子害怕极了。终于,她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身后是一个吓傻了的女孩,身前是那个疯癫的男人扣动着扳机,子弹出膛,划过空气,穿进他的胸膛——那里亮起一片柔和的白光,奇迹般地让子弹停滞了一秒。
“不——”疲惫留子的心疯狂跳动,她伸出双手向他们扑过去。女孩被她推开在一边,子弹擦过了她的左肩。
赶来的警察制服了那个疯子。有医护人员赶过来安慰那个刚才命悬一线的女孩和她。
留子呆愣愣地坐在地上。她直勾勾地看向眼前,对着空气伸出手去。
只有她能看见,碎嘴子灵魂正从地上撑起身体,他的胸前多了一枚弹孔,银白色的光芒正从那里不断流泻。他在肉眼可见地变透明。
她晃晃悠悠地爬起来,不顾置身人群想要伸手去扶灵魂。她的声音惊慌得颤抖:“你怎么了?你不是灵魂吗?你怎么受伤了?!我们去教堂,快,我们去教堂,教堂肯定能治好你!我们……”
“阿念啊。”碎嘴子灵魂没有动,站在原地温柔地喊她的名字。
“阿念。不必了。我要走啦。”
“为什么啊……为什么今天就……”疲惫留子呜呜咽咽,眼泪夺眶而出。她抓着灵魂的衣袖不肯放手。
“阿念,我的心愿,是死在献给和平的黎明。现在我的愿望完成啦,谢谢你。”
灵魂已经透明得几乎看不见,他伸手想要给留子擦去眼泪,可是他已经碰不到她了。
“阿念,和平的那一天会到来的。阿念,我们那时见……”
有医护人员拍着留子的肩:“你还好吗?你怎么了?”
“我没事,我没事……”留子呆愣愣地回复着,泪流满面。碎嘴子灵魂已经不见了,只有一阵轻柔的风,拂过了她的脸颊。
后来,疲惫留子毕业了,她在许多家非营利性组织工作,最后申请成为了一名联合国维和部的工作人员。
“好酷哇!为什么会去那儿工作呢?”年幼的女孩满眼崇拜地问她。
她摸摸小侄女的头,:“因为有人告诉我,和平到来的那一天,我们就会再次相见。”
“我希望那天能快点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