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旧梦.黑白琴键 陈婉静第一 ...

  •   楔子
      陈婉静第一次见许立白的时候,他就穿了一身冷白的长褂。一副银丝框的眼镜架在了挺立的鼻骨上,头发整齐。
      陈婉静站在楼梯向下看的时候,许立白恰好回头一看,低眉点头致意,抬头时骨节分明的手顺便推了推眼镜。
      后来陈婉静站在轮船的甲板上,在人头攒动的人群里再也找不见这道冷白。
      人声鼎沸里,陈婉静看着周遭急急忙忙逃难的人,那么一瞬间陈婉静耳边所有的声音退去,眼前画面像默片一样。陈婉静似乎听见了那阁楼里传来的枪声,只一声。
      有的人,是等不到了。
      来时如细风抚麦尖,似有若无却潜入人心。

      一
      陈婉静还没下楼时便听到楼下陈父和一个男人交谈的声音,男人的说话的语调平缓,透过空旷的客厅里传来有些朦胧的意味。
      于是陈婉静扶着楼梯扶手下楼,五厘米的高跟鞋踏在红木的楼梯上发出沉闷又沉重的声音吸引了楼下的人回头。
      陈家的复式别墅进了大门就是客厅,客厅高大且空旷但家具摆件低调考究。楼梯盘旋着靠在了进门左边,其下摆了一架钢琴。钢琴并不是一般大户人家里图体面的大三角钢琴,而是一架漆黑亮丽的立式钢琴。琴键上方左右两边各挂着哥特式风格的烛台,上面插着的蜡烛已是燃过的了,烛泪四溢。客厅的整体风格都是大气庄重的,家具也以红木为主所以这样的环境里这架钢琴显的有点格格不入了。
      陈婉静在楼梯上居高临下的想先一探男人的究竟,只看见男人身着身静白色长褂,身形高瘦正站的笔直,或许是穿的长褂原因倒不是瘦弱反而有一丝的儒雅随和。头顶的头发梳的整齐应该是打理过的。陈婉静看的正入神之际,没想到男人直接抬头看向了楼梯倒是让陈婉静有点尴尬了,在男人颔首点头以示打招呼且用骨节分明的手指将眼镜推回去后陈婉静加快了下楼的脚步来到了陈父的身边。
      陈父哈哈笑了两声,便介绍了起来。
      “许先生别见怪,这是我的女儿陈婉静。”
      陈父又抬手指向对面的男人。
      “婉静,这是许立白先生。许先生是在武江师范大学任教的老师,我特地请来教导你弟弟英文的。”
      陈婉静落落一笑伸手:“许先生,你好。”
      “陈小姐,你好。”
      许立白轻握住陈婉静的手,片刻便松开了。
      陈婉静垂下手不自觉的蜷起。自己的手是纤细,柔软,温暖的,而许立白的手掌宽厚有骨骼感干燥微凉。
      陈婉静抬眼去看许立白,似乎……
      这手心的触感倒和人不一样的。

      二
      许立白再次来到陈家,还未进门就听见了明快动听的钢琴声,陈婉静正坐着钢琴前弹奏蓝色多瑙河圆舞曲。
      陈婉静看见了许立白便停下了手指笑着和他打起了招呼。
      许立白也微笑着说:“陈小姐真是爱好钢琴。”
      “许先生是听我爸爸说的吗?”
      “并非,上次我来看见上面的烛台燃过应该是经常使用,给天浩上课时知道他并不喜欢钢琴。所以猜测是你经常会弹吧”
      “许先生还真是细致。”陈婉静又疑惑:“那你为什么不觉得有可能是我爸爸经常弹呢?”
      “陈先生事务繁忙,不会是经常有闲心逸致的。而且陈先生的手不太适合弹钢琴,这是天生的。”
      陈婉静浅笑表示明白了。“看来许先生很懂,许先生觉得我刚刚弹的如何呢?”
      许立白微微启唇停顿了一下:“陈小姐的天生条件还是优越的,手是非常适合钢琴的。”
      陈婉静一时没反应过来,反应过来后才明白许立白的意思是她弹的一般。陈婉静对于自己的钢琴水平倒是相当清楚的,只是平常时候来往家里的客人都会客套的夸耀几句,或许是真的不懂但是碍着陈家的面子也是不会说不好的。许立白委婉的真话没有让陈婉静感到冒犯反而觉得坦诚。
      “许先生是真的懂钢琴的,知道我水平不够。”
      “曾经家境殷实时,跟着一个传教士学过几年。”
      曾经两个字让陈婉静听出了许立白可能的遭遇,但是没有贸然去打听反而转移了话题。
      “我的钢琴确实没有系统的学习过,只是闲暇时自弹自唱学的皮毛而已。”陈婉静的手在黑白的琴键上轻滑着,眼神眷恋的继续说道:“我的母亲弹钢琴非常厉害,这架钢琴也是她留下来的。小时候我跟着她学习过,但是那时候非常调皮都没有认真学,再后来却是想好好学也没有机会了。”
      陈婉静没有过分怀念,下一秒就语气正常的说道:“许先生可否指点一二呢?”
      许立白看着陈婉静期待的眼神点了点头。
      “来,陈小姐你坐下。”
      陈婉静坐在了钢琴前,许立白为了保持距离并没有一起坐下而是弯下腰俯身在陈婉静旁边。靠近陈婉静一侧的手背在了身后另一只手搭在了琴键上。
      “陈小姐你看,弹这个段时你要快一点要连贯起来,这个节奏才对。”
      陈婉静看着许立白示范的,然后双手也放了上去,学着许立白教的弹。
      “许先生,是这样吗。”
      陈婉静一路弹着,然后手就碰到了许立白的手,乐声戛然而止。
      陈婉静轻声抱歉了一句然后鬼使神差的看着许立白的脸走神了。其实刚刚两个人的手只是轻触了一下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陈婉静总觉得手上的触觉迟迟不肯消退。许立白依旧微凉的手,好像在陈婉静的皮肤覆盖上了一层冰。触感不停的被放大,思绪也越来乱。
      许立白一瞬间眼神也飘忽了只好将视线暂时落在了陈婉静绾的整齐的头发上。定下心神准备说没关系时气氛先被打破在了陈天浩的叫唤里。
      许立白回头看到的正是陈婉静的弟弟自己的学生陈天浩。陈天浩今年15岁的年纪,是个什么都好奇的性格且父亲是当地最大的船商南来北往的新奇玩意儿也常见。此时陈天浩手里在摆弄着一台微型相机,看见他们两个说正好让他拍拍照试试。
      “许先生,你往旁边站一站别给我姐姐挡住了。姐姐你就坐着这样挺好的,我把钢琴也可以拍进去。”
      咔嚓的一声,画面就被定格。
      陈天浩晃了晃手中的相机,“姐姐,到时候我照片洗出来给你们。”
      陈婉静应着,然后向许立白道谢他的指点便催着他们去上课。
      陈婉静坐在钢琴前听着背后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然后缓慢的呼吸了一个来回。

      三
      秋天来时,许立白在陈家任教两个月了。陈婉静的钢琴也弹的有了些进步,陈天浩有调侃着陈婉静蹭了他的老师。
      这天,陈婉静在武江师范大学闲逛路过一间教室时听见了熟悉的蓝色多瑙河圆舞曲响起。向着教室探寻的望去,看见的是许立白坐在教室角落的钢琴前。陈婉静会心一笑,站在了门外静静的看着。
      许立白弹完站在了讲台上,“这首曲子的名字叫蓝色多瑙河圆舞曲,是奥地利作曲家小约翰.施特劳斯圆舞曲的代表作。曲名取自诗人卡尔·贝克一首诗的各段最后一行的重复句:“你多愁善感,你年轻,美丽,温顺好心肠,犹如矿中的金子闪闪发光,真情就在那儿苏醒,在多瑙河旁,美丽的蓝色的多瑙河旁。”
      本来课堂气氛融洽,一个不爱音乐的学生倒头看见了门外的陈婉静。
      “许老师,你说的这个你是不是别人呢?”学生突然起哄似的提问。
      许立白没反应过来,而后学生指了指门口许立转头看到了教室门外金秋时节暖色阳光树荫下的陈婉静。
      许立白突然心下默念着:你多愁善感,你年轻,美丽,温顺好心肠,犹如矿中的金子闪闪发光,真情就在那儿苏醒……
      失神片刻,只能是片刻。

      “刚刚没有打扰你上课吧。”
      此时陈婉静和许立白并肩走在学校的林荫道上,陈婉静的双手互相握着显的有点紧张。
      “没,同学们起哄你别介意。”
      “不会,想不到你还教音乐课呢。”
      “偶尔,教音乐的秦老师有事我给她代一节课。”
      “看来你真的是个专业的音乐老师,我是真的捡便宜。许老师这么久对我钢琴的教导,我现在学的怎么样呢?”
      “陈小姐你学的很好,如果能更好就更好不过了。”
      陈婉静听着这绕口令一般的夸奖,笑出了声。
      许立白也笑着并未继续这个话题,“陈小姐,我带你转转学校吧。”
      “秋天可真是个舒服的季节,不过我倒是生在了冬天。”陈婉静感慨道。
      “是吗,那我是比较幸运的。我生在秋天,九月十八。而且我住的地方在秋梧路,我是处处逢秋了。”
      “那岂不是离许先生过生日没有多久了。”
      “是的,不过离家多年生日也没什么特别的了。”
      “许先生家人不在武江吗。”
      “我是湖湘人,母亲在老家。父亲也是生意人家境还算殷实,对我教育颇丰。不过后面生意落败了,父亲一病不起没多久就病逝了,母亲就回外公家了陪着她的父母了。”
      “先生独自一人住……”
      陈婉静话还未落,远处急匆匆跑来一个学生慌慌张张的差点撞上许立白。不过许立白好像认得那人扶住了之后忙问怎么了。
      学生看见许立白求救的喊道:“许老师,今天我们去游行蒋逢年几个人被军统抓走了。”
      “你别急,先回去。这件事我来处理,其他的同学们都回来了吗?”
      “都回来了,就是蒋逢年、顾双、马云坤他们三个被抓走了。”
      许立白继续安抚着那个学生然后脑子快速思考起来接着向陈婉静道了声抱歉:“陈小姐,我需要先去处理一下这件事。”
      陈婉静看着许立白身影渐渐消失在了视线里,心下有些担忧。

      陈婉静回到家时陈父刚好在接待客人,来客穿着军装,身姿挺拔,年纪不过而立之年。陈父似乎有意引见,他也礼貌起身打起了招呼。
      “婉静,这是军统……的处长邵望瑜。”
      陈婉静听到了父亲言语中的停顿,省略的具体部门应该是个不简单的。不过也没有多想了,毕竟父亲掌握着武江的运输,各方势力来往太正常不过了。
      “邵处长,你好。邵处长是年轻有为,这个年纪就是处长级别了。”陈婉静客套又真挚的语气刚刚好。
      “陈小姐过奖了,不过运气比同僚好一点罢了。”
      陈婉静只当是表面的客套话,这个年纪就已经是军统处长此人手段必定不可估量。
      下人上了茶水。
      陈父招待着邵望瑜:“你们年轻人应该比较西式些,这是洋人们的咖啡邵处长尝尝。婉静挺喜欢的,经常去远达街那块的咖啡店去尝鲜的。”
      “那改天有空我应该请陈小姐去逛逛,我也挺喜欢喝咖啡的。陈老板不知道会不会有些唐突了。”
      “你们年轻人就自己去玩,我是不会干涉的。”
      陈婉静听到这有些明白了,这位邵处长怕是父亲看上了有意牵线搭桥。
      陈婉静客气应下了,知道不管怎么样对方这个身份表面的面子是要做足了的,不好聚也得好散的。
      陈婉静想起下午许立白的背影,于是拿起桌面的咖啡低下头抿着一边不经意说起:“今天回来路上听说有学生游行闹事,邵处长知道是哪里的学生吗?”
      邵望瑜不知情的回道:“今天有学生闹事吗,我还真的不清楚。不过现在时局紧张日本人步步紧逼,学生们有些爱国激情也很正常。”
      “我还以为邵处长在军统工作消息会比较灵通点呢,一时好奇就问出来了。”
      “学生游行再多也是警察厅的事,军统还不至于去抢他们的饭碗。”
      许婉静听着这话知道也是问不出什么的了,便打住了这个话题。心下祈祷许立白可以顺利救出那几个学生。

      四
      陈婉静走进了一家咖啡馆在橱窗内选中了一个蛋糕,付了钱让服务生包了起来。走出店门又从提包内拿出一张纸条叫了人力车往纸条上的地址走。
      “小姐,只能在这停了,这个街内道窄不好进去了劳烦您累两步从这个口进去就是了。”
      陈婉静表示没关系给钱下了车。
      沿着道才走了两步被人叫住了,陈婉静循声看去是几天前见过的邵望瑜。
      “陈小姐好巧啊。”
      “邵……”
      今天的邵望瑜没有穿制服,而是一身黑西服戴了一顶直边礼帽,也是黑色。西服合身且做工讲究应该是定制的。
      陈婉静看了这身打扮于是话到了嘴边改了口:“邵先生。”
      邵望瑜笑了一下,知道陈婉静看见他这身打扮细心的没有透露出他的身份。
      “邵先生今日是休假吗,出来逛逛。”
      “真是休假就好了,那我现在一定马上邀请陈小姐与我同行,现下却是公事在身。陈小姐呢,怎么在这里。”
      “我来看望一个朋友,他住这附近。”
      “陈小姐的朋友住这附近?”邵望瑜脸上表情有些道不明的猜疑,却是转瞬即逝。“既然如此,那不打扰陈小姐时间了。”
      陈婉静点头转身走去,走出几米后一点莫名心慌便回头看去。邵望瑜就站在那,帽子压下一片阴影笼罩在他的脸上,让人看不清楚。

      陈婉静站在许立白家门口敲了好半天的门才听见门里面传来的脚步声。开门时看见许立白的衣衫扣子最上面两颗没有系,头发也有些凌乱。
      “陈小姐你怎么来了?”许立白脸上明显的吃惊。
      “今天是九月十八,许先生。”陈婉静抬了抬手上的蛋糕给许立白看。
      许立白恍然,随即请陈婉静进了门。
      许立白住的是阁楼,进门就是简单的桌椅,再过去架了屏风隔开了床形成了一个简单的卧室。左边是一扇窗户,外面天光已然黄昏。这扇窗视角极佳,正对着外面路口,人来人往进入这个弄堂都可以看见。
      空气中参杂了纸燃烧的味道,陈婉静看向了屏风那边。许立白也闻出了空气中弥漫的味道不等陈婉静询问就先解释了起来。
      “陈小姐勿怪,刚刚整理了一下房间翻出来一些闲杂笔记嫌弃占地方就烧掉处理了。
      “为什么不直接扔掉呢,烧不是麻烦点。”
      “说来怕陈小姐你笑,写了一些曾经年轻的胡言乱语怕别人看了去干脆烧了干净。”
      陈婉静噗嗤笑出了声。“原来是怕羞啊。”
      陈婉静看了看房间的格局说着:“许先生这个阁楼房租的挺好的,这天花板不压视角。”
      “确实是,这楼高很足所以房东铺了天花板,把斜着的房顶盖住了。”许立白伸手翻开了桌面上的茶杯倒了一杯水接着说:“陈小姐怎么找到我的住址的。”
      “许先生忘了吗,你在我家留了住址的。“
      许立白想起来了给陈天浩当老师时确实是在陈家登记过基本信息,心中的怀疑便放下了。
      陈婉静询问上次的学生怎么样了,许立白告知不用担心军统只是警告了一番没几天就放了回来。
      “军统出动抓学生只是为了警告?”陈婉静疑惑了一句。
      许立白语气平常:“如果不是背后深意也不得而知,我的学生平安就好。”
      “希望真的是这样就好。”陈婉静转头看了眼天色然后起身告别。“许先生,我得回家了。”
      “好,我送你出去。还有今天谢谢陈小姐的蛋糕了。”
      陈婉静微笑:“不客气。”
      许立白看着陈婉静认真的说出了一句;“其实更重要的是想谢谢你,谢谢你的惦记。”

      陈婉静进入自己家大门时还在想许立白最后的道谢,一时出神被陈天浩蹦出来吓了一跳。
      “姐,你这是想什么呢想成这样。”
      “没有啊,陈天浩你吓我干什么啊。”陈婉静假意生气道。
      “我哪有吓你,明明是你自己在走神喊你几遍都没听见。”陈天浩狐疑的眼神投来。“还有啊,我叫你是有东西给你的。喏,上次你和许老师的合影洗好了。
      陈婉静接过弟弟手中的照片翻看起来。
      黑白的照片里一男一女,一坐一立。陈婉静端庄的坐着眉眼浅笑娴静美好,许立白端正的站着面容温和斯文有礼。
      “哟,看来刚刚我的姐姐应该是想着别的男人了而听不见我这个男人的呼喊了。”陈天浩无奈的摇摇头。“到底是女大不中留了。”
      陈婉静被逗笑:“你这人小鬼大地说什么胡话,赶紧洗漱睡觉去。不然明天起不来上课等着爸爸骂你吧。”
      陈天浩做了个鬼脸就跑上楼了。
      陈婉静看着手里的照片眼神温柔。陈天浩洗出来两张,陈婉静抽出一张找了个信封将装好。
      下次带给许立白。

      五
      陈婉静在司机开门之后下了车走进了家门。
      因为寡居的姑姑突然生病了,于是陈婉静离开武江前往照顾。半个月过去了,陈婉静都感觉有种熟悉的陌生感了。
      陈婉静一进门,陈天浩就跑了出来迎接她。
      陈婉静捏了捏弟弟的脸假意愠怒:“陈天浩你怎么回事,今天是星期几你居然不去上课。我不在家你是无法无天了。”
      “不是啊,姐姐。”陈天浩因为被捏着脸有些嘟囔着:“我们学校停课好几天了,而且爸爸这两天都没有回家。”
      “为什么停课,爸爸没回来有打电话回来吗?”
      “老师没说,爸爸从前天出去之后就没消息。”
      陈婉静立马放下行李摇响陈家商行的电话,电话的另一头安静良久无人接听。
      陈婉静内心担心,叮嘱陈天浩好好呆着家里自己则前往商行打听情况。

      陈婉静走到大街上感受到了行人神色麻木,三两人的商铺也冷清。刚刚在车上觉得武江的气氛与离开前不一样,现在走在街上更切实的感受到武江的气氛冷峻。陈婉静紧了静自己的大衣脚步加快的前往商行。
      刚到商行门口,陈婉静就看见屋里工人都匆匆忙忙的搬东西。心下一急赶忙进去拉住了一个伙计问陈父在哪里,听到伙计说在办公室里时陈婉静松了口气。
      陈婉静走上了二楼的办公室,听到陈父的声音从虚掩的办公室门里传来。
      “事情都安置好了吗,船票买到了吗?”
      “老爷,都一句安排妥当了,后天一早的船。司机已经把小姐接回来了,现在应该在家了。”
      “辛苦你了,剩下善后就交给你了。”
      陈婉静敲了敲门走了进去。
      陈父有点意外:“婉静你怎么到这来了。”
      “天浩说你几天没回家了,我刚刚打了电话你也没接。我担心你所以过来看看。”
      “是吗,我没事。现在可以马上回家,走,我们回家。”
      “爸爸,刚刚我听见船票是怎么回事。”
      “日本鬼子马上要打进来了。现在都忙着逃难,我把商行安顿了发了比钱让大家散了。我想了一下,我们先离开武江后面先安排你们姐弟俩去英国。”
      “那爸爸你呢?”
      “我得先去找你姑姑,到时接上她去找你们。现在时局要乱,你们姐弟先走。”陈父不免内心一阵悲凉。“这几年我们的国家被日本鬼子一点一点侵略,我猜到武江也是有这样一天的。所以我一直在做这个准备,安排你们姐弟去英国也是深思熟虑的,我在英国也准备好了住处你不用担心。你弟弟还小,你得照顾他。”
      陈婉静转头看着玻璃窗下街上的行人,心里也感到悲伤。国家被欺辱,家园被侵略,民族被杀戮。中国的马车在历史中慢了一步,于是时代的汽车就无情的碾压了过来。
      思及陈婉静眼眶一热,但是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爸爸,你这里有几张离开武江的船票?”
      “就是我们一家的三张。”
      “你能再帮我弄一张吗,我知道现在船票肯定很难买到。估计武江的有钱人已经再用手段来买这些了,但是能不能就帮我弄一张?”
      陈父听着女儿嘴里的“帮”字,就知道这是真求他了。
      “我试试,但是不能保证一定有。”

      六
      陈婉静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绪抬手轻轻的敲响了面前的门,门吱呀的被一只修长的手打开。许立白抬眼看清是陈婉静后没说什么侧身让她进门。
      陈婉静又坐在了窗前的位置上姿态有些踌躇,开口:“上次的照片洗出来了。”
      然后拿出了早就放在包里的信封:“你看看怎么样。”
      许立白捻了捻手,并未打开。
      “好,我一定好好留存当作纪念的。”
      “爸爸说武江要沦陷了,可能明天,也可能是后天。我和天浩要去英国了,明天就走。”
      陈婉静将信封向前推的更近一步。
      “信封里……有一张明天早上的船票。”
      “这张船票确实能让我离开这个即将陷入危险的地方,可是这座城里还有许许多多的人他们连上船的资格都没有。战火的硝烟味已经开始弥漫,我的学生们现在天天游行希望我们的政府可以为人民多做一点抵抗。现在我得和他们一起,一起要求,要求一个掌管着我们国家的政府、掌握着武器的军队可以为中华民族做抵抗。”
      陈婉静起身,郑重的伸出手告别:“许先生,再见。”
      许立白温和的笑着伸出手回握陈婉静:“陈小姐,再见。”
      一如初见。

      陈婉静有些失落的走出弄巷,然后听见了邵望瑜的声音。
      “陈小姐,又巧了,今天也是看朋友来的?”
      邵望瑜今天又是一身黑西装黑帽子,特工的意味依旧。
      “是啊。”陈婉静不再多语,知道问多了也没什么意义。
      “听说明天你们家准备离开武江了,陈小姐早点回去收拾行李吧,现在可不太平了。”
      陈婉静颔首:“邵先生,再见。”
      邵望瑜目送着陈婉静离去,嘴角无奈的扯出一丝笑意,转瞬即逝。
      街面萧条,秋意浓,冷风乍起。
      陈婉静这才感觉到这条街藏满了盯梢的眼睛,心里猛的一惊回头看向许立白的阁楼方向。下意识的就转身,可大脑立马就强迫的冷静下来。刚刚邵望瑜看似关心的话语,或许更是劝告。船票已经留下了,如果他明天可以上那艘船……
      只要可以……

      七
      陈婉静站在武江的码头上,码头的风吹乱了她的衣角,她的头发。陈婉静静静的看着通往码头的路口,在移动的行人里寻找熟悉的身影。
      “姐,你在看什么。马上要开船了,爸爸催我们上去了。”
      陈天浩扯了扯姐姐的衣角,陈婉静不语仿佛入定了一般。
      突然,防空警报刺耳的划破长空,隐约的轰鸣声传来。人群慌乱,一窝蜂的向着码头拥挤。陈婉静醒了过来,紧张着握起陈天浩的手向船上走去。
      人群骚乱,陈婉静只觉得眼前都是人头涌动,耳边人声杂乱分不清男男女女。陈婉静好不容易挤上了栈桥时,心突然猛的,在瞬间抽痛了一下然后就开始消退。陈婉静顿时瞳孔放大有所感应一般回头望向那个阁楼的方向,好像……有一声枪声在脑子中响起。
      “姐姐你在看什么啊,快点走。”
      陈婉静只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像风筝一样被陈天浩扯了一下线然后就被拉走了。
      陈婉静不知道自己怎么站到甲板上的,等船掉头看不见武江时才开始感觉到有一种害怕的情绪,于是转身跑了起来,想跑到能看见武江的那面去,然后撞上了一个人。
      那个人穿黑灰色的长褂,戴着帽子。被撞时没有任何的话语,只是压紧了帽子不露脸面。
      陈婉静出声抱歉,那人只是摆了摆手就准备走。地上掉落了一张船票,陈婉静马上捡起来想递过去,眼睛一瞥却看清了船票上的信息。
      那是自己给许立白的那张船票。
      陈婉静颓然,确认了一个可能猜到答案的答案。那个人道谢接过了船票,然后走进船舱淹没在人群里。
      远处的武江渐渐变小,终于消失在了视线里。
      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