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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药香枕 月明星稀的 ...

  •   一
      天如浓墨似的黑沉沉,没有任何的星光,只有一轮圆月高挂长空。冷月清辉俯照着一条曲径,夜晚安静的只听到蛰伏在草丛里的虫鸣。浓重夜色里一个披着披风头戴兜帽的人缓步向着径道尽头里亮着烛光的小屋,兜帽下露出优美的下颔线与娇俏的鼻尖。须臾,人已行至屋门前。一只手从披风里伸出轻轻的叩了叩门扉。这只手白皙细嫩,手指纤细修长,指甲上涂着鲜红色的蔻丹,在月光的照耀下反透着光。
      朱唇轻启:“辨机?辨机,是我。”声音轻轻的化在了夜晚细微的风里。
      吱呀声在黑夜里响起,门被打开了。
      一个男人逆着烛光站在门里面。男人身姿挺拔身上只着一件淡蓝色的僧衣,左手手腕上挂着一串菩提手串。虽然面目有些模糊在夜色里,但是依然看得出是个面容俊秀,气韵高朗的人。
      辨机有些诧异。“怎么这时候来了?”
      披风里的女子声音温情脉脉。“我想你了,不让我进去吗?”
      辨机轻轻的干咳了一声微低下了头便让开了身体将女子请了进去。
      屋子里的陈设很是简单,进门就是一张书案,案上有着笔墨纸砚和一些书,一盏灯就放置在侧。书案左边靠墙位置是床,右手边是一张桌子几个柜子。往门边靠的空地上还有一个蒲团。
      女子走进了屋子抬手解下披风露出了一张精致的脸。肤如凝脂,眼形微扬,眉细而蜿蜒后又高挑,眉间一抹艳红花钿与朱唇相映。女子回头看向辨机,眉目如画,情意绵绵。
      空气似乎都被这深情都凝结了,辨机抬眼先语。“公主,怎么今日来了?采绿也没先来告知。”
      高阳听完此话,语气突然愤愤。“不是说了,不要叫我公主,叫我高阳就好。在你面前,我从来都不是公主,只是高阳。”
      高阳向着辨机走去,收起了不满的脸色。手搭上了辨机的手臂。“因为你要搬到这会昌寺外的小屋,我已经半个月都没见你面了,怎么叫我不想?不过现在好了,以后我可以常到这来了,免了我不少相思苦的煎熬。”
      辨机听着高阳宣之于口的浓情,浅笑着摇了摇头,无可奈何却又宠溺着。微低下头望着面前的女子。眼里的情,不言而喻。
      高阳娇笑着拉过辨机走到了书案边坐下,手指向着书案上翻开的书伸去。“这么晚了,你还不睡?在看什么?”一行字映入高阳眼帘,一下子刺痛了高阳的心。
      佛言:爱欲于人,犹如执炬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患。
      辨机感觉到了身边人气息的紊乱,眼光扫向了平摊在案上的书,敛目后便抬手将书合上推到了案沿边。
      高阳忽然抬头目光直直地看向了那个放置在地上的蒲团。“原来你不是有个小佛龛,供奉着一尊佛吗?怎么没一起搬过来?”
      辨机目光一怔,然后淡然道:“原本搬过来是静心潜修佛法,有佛无佛也没什么影响,就放在寺内吧。”
      高阳听得出辨机声音里掩藏的不自然,但不愿意再深究其中的原因,是心底明白的难以启齿。
      高阳收回了目光温柔看着辨机的侧脸,双手搭在了辨机的肩膀上,头轻轻的歪在了辨机的脖颈边,倔强着一字一句的在辨机的耳边说:“爱你,别说烧手,就是烧身我也不怕。”
      辨机的身体微微的颤抖了一下,想要开口。
      高阳拦下了他的话。“你不用说,我是凡夫俗子,佛祖不会怪罪的。你不说的我都懂。”
      辨机微微摇头,转头看着高阳,眼底尽是温柔。“最近睡的好吗?”
      “离了你,怎么睡的好?真是奇怪,每次在你这都睡得特别沉。总好像嗅到了什么香气,能使人安睡。辨机,你有点香吗?”
      “我一个出家人,点什么香。时候不早了,我铺床你早些睡,明天一早还要走。”说完辨机就起身去铺床。
      高阳的目光跟着辨机走到了床边。“我送你的枕头怎么不在?”
      “我收起来了。”说完辨机便转身从床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了一个枕头。枕头面是红黄交色的丝绸,面上绣着国色天香的牡丹花,枕头两侧饰以金片玉石为镶边,珠光宝气的在这素净的小屋里有些突兀。
      好像空气里……
      飘逸着香。
      高阳走到辨机身边,看着枕头。“我们这一世做不成夫妻,只能徒劳共枕眠了。”
      “缘由天定,这一世我们承蒙上天厚爱,能够这样我已经知足了。”
      “辨机,我们永远都不分离。”高阳望着辨机喃喃细语着。
      烛火被人轻轻地吹灭,一缕烟徒然的弥散在黑夜里。

      二
      第二天天际才露鱼肚白,高阳扶着侍女采绿的手登上了回长安城的马车。登车时,高阳留恋地回头看向那个闭着门的小屋,心里突然有些不安。
      回到长安城已是早晨,大街上稀稀疏疏几些生意人准备开张。高阳的马车哒哒哒的穿过大街,然后停在了房府的后门。扶着采绿的手七绕八拐的走向自己的院子--诚堂院。走到了离院门几尺远的时候,从对面远远的看见了一个瘦削,穿着红衣的男人走来。男人的面颊消瘦,却还是一副好面相,眼睛敛着一派温和之气,正是驸马爷--房遗爱。正好在院门口碰上,驸马便俯首作揖:“拜见公主。”
      高阳仿佛没听见一般径直的向前走去,丝毫不理会人。
      即将擦身而过时,驸马开口:“公主可是又去会昌寺了?怎么如此之早。”
      高阳的脚步顿下了,采绿转身颔首回话。“公主诚心礼佛,自然是要去早点,才能显出心意来。”
      “那真是好的,若是真正的诚心,佛祖定会保佑公主的。可如若是别有用心,上天明鉴,到时可就不好说了。”语句不疾不徐,声音也是温和平静。
      高阳听闻此话忽的转过了头看向了房遗爱,眼睛微眯,细眉忽的一挑,声音冷冷道“驸马这话何意?”
      房遗爱赶忙叠手躬身,恭敬道:“公主恕罪,臣说错话了。公主这一来一回必定累了,先好好休息吧。”
      高阳冷漠地打量了一会儿俯首的房遗爱,才转身走进了院内。

      三
      诚堂院主屋内。芙蓉暖帐前,采绿扶着午睡完的高阳起身,刚刚昏睡一番脑子里是迷迷糊糊的。
      采绿一边给高阳穿衣一边说:“公主,我让厨房煮了银耳羹,一会拿来你喝了醒醒神。”
      “嗯。”声音里都是一阵倦意。穿戴整齐后高阳走到了桌边坐下拿起瓷杯倒了一杯冷茶抿了一口就闭上了眼睛抬手摁在太阳穴边轻轻的揉按。
      那日在院门口听到驸马说的话让高阳心一直隐隐不安,每次想起头都是突突的犯疼。
      窗外的午后日光温暖,夏季里的花也是开的正盛,院子里还传来了鸟儿的啾啾声。
      “公主,不好了!”门外传来了采绿惊慌的声音,打破了这样的闲静。采绿一路小跑到了高阳面前。“公主,今天御史台的人去了会昌寺,现在御史大人已经进宫面圣了!”
      “你说什么!”高阳腾的一下站了起来,手拂倒了桌上的茶盏,啪的一声碎裂在了地上,茶水也向着四周飞溅。
      “怎么会这样?”高阳反问。
      采绿颔首回答。“听说是一个毛贼偷了公主的宝枕,然后被抓住了。京兆尹看到脏物不是民间凡品就上告御史台了。”
      “辨机在哪?”

      四
      这是一间大牢,一走进去就能感觉到里面的潮湿,光只有几丝几缕的从头上的小窗□□进来,空气里似乎都是黏黏糊糊的。
      高阳披着那件去会昌寺的披风出现在了这里。在一间监牢外高阳看到了辨机。
      辨机闭上了眼睛挺直了脊背盘坐在了地上,轻声地颂经。还是淡色的僧衣,僧衣沾染上了污渍,可是人淡然自若,似乎不是置身于这晦暗的大牢,而是在恢宏大气的宝刹。
      高阳贴上了牢门,语音温柔。“辨机?辨机,是我。”一如从前。
      辨机的眼皮颤了颤,慢慢地睁开了那双眼睛。看到了几尺之外的高阳咬着下唇眼泪从脸颊一点点的滑落,晕花了妆面,惹人生怜。
      “辨机,你别担心,我会救你出来的,你等一下,等一下就好。”
      辨机定定的看着高阳然后摇了摇头。“高阳,我命该如此。这一切都是我种的恶因,苦果是我应得的。”
      “不!不是你,都是我的错。我去求父皇放了你。不,我救你出来,我们走吧。天涯海角,哪都好。辨机,我们一起,永远都不分开!”高阳眼里充满了希冀,深情地凝望着辨机。
      辨机静静地看着高阳,静静地看着这张脸,有些痴痴的。“我早该知道这一天了,想着这段时间都是偷来的,迟早要还去的。你不要再为我多心了,我愿用这恶身去还偿罪过,只要用我的就好了。你……你要好好的顾惜自己。”
      “我不要,你不在我怎么办?我们一起走,你相信我,好吗?”
      辨机看着这个哭泣的女子,心觉得很疼。可还是摇了摇头,重新闭上了双眼,双手合十,嘴里默念着经语。
      高阳的眼泪成行落下。“辨机,辨机!”你答应我啊,答应啊。
      “公主,御史大人带着圣旨来了!”采绿匆忙地跑了进来。
      高阳还没回过神来,一连串的脚步声就已行至身后了。高阳转过身看到了高举着圣旨的御史以及……御史身边的房遗爱。
      “圣旨到!”一众人跪俯在地,御史展开了圣旨高声宣读:“今会昌寺僧人辨机,妖言惑众。蛊惑十七公主行违逆之事,罪不容赦。判处腰斩,立即执行!”
      高阳倏然站起,怒目而视。“你敢!”
      “公主,这是圣旨,臣奉命行事而已。来人,将妖僧带走!”
      “我不准!”高阳突然看向房遗爱,抬手指着他。“是你!你害我。房遗爱我竟小看你了。”
      “公主说笑,此事与我何干?”房遗爱静静地看着愤怒的高阳。
      高阳只觉得所有事都变的混乱,头突然疼的厉害,只强压着疼痛想着如何摆脱现下的困境。
      “大人,我跟你走。”辨机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高阳快速的转身。“辨机,你知道你在说什么?那可是腰斩!”
      “我知道,我愿意。”辨机就那么立在牢中平静地说出口。
      高阳睁大了眼,嘴巴张了张想要说些什么,可是只感觉到眼光涣散,在最后的视线里看着那个俊朗的人归于黑暗。
      五
      庭院里的一株海棠正开的艳丽,光细细的从花间穿过打在了土地上。几声鸟鸣从树间穿过,回响庭院里。
      采绿端着一碗粥从回廊走过,停在了屋门前,叩了叩门。“公主,奴婢进去了?”
      门被推开,屋外的阳光斜照进了屋子。却照不到高阳的床边。采绿轻声。“公主,你吃点东西吧。这么下去身体要坏的。”
      床上裹着衾被的人一动不动。
      辨机死后,高阳就被皇上禁足于房府。毕竟是皇家丑事,无人敢宣扬。对外只不过是公主受人蛊惑,处死妖僧而已。
      采绿看着床上的人形轻轻说着:“公主,派去会昌寺小屋的人拿出了一些物件,是否看看?”
      床上的人慢慢的掀开了被子,露出了一张憔悴的脸。发髻散乱,面容呆滞,眼圈发红,往日的精致不复存在。
      采绿扶着高阳去了主室,那里的地上零零散散的摆着一些经书,几件僧衣,还有一个包袱。
      空气里好像有什么香气弥漫。“那是什么?”高阳的声音粗糙沙哑。
      采绿弯腰解开了包袱。包袱里装着好几种干草,已经被切碎了。
      包袱打开后那股香气更重了。
      高阳眼神迷蒙,这气味好熟悉,在那里闻到过?
      高阳忽然怔忡着,这是……辨机哪里的味道。
      “公主,这草是在一个炭盆边的找到的,盆里好像就是烧着这些。旁边还有个架子好像是熏衣服的。”
      熏衣服?可是衣服上没有香气。只是睡觉时才闻到过,床上吗?
      啊,是……
      高阳好像瞬间想到了什么,多日死灰一般的脸土崩瓦解,眼泪夺眶而出,蹲下了身体抱头痛哭。“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对我!”

      史载:永徽四年,高阳公主与房遗爱意图拥立荆王李元景谋反事泄,唐高宗赐其自尽。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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