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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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夜明收到母亲让自己回家一趟的消息时，教授正盯着墙上的挂钟，和大学生一样期待十分钟后的下课。
今天是农历正月十五，元宵节，本地的学生和老师在下午最后一节课都心不在焉，想着一会儿要赶紧回家团圆。
事实上，就算没有收到母亲的消息，徐夜明也会在今天回家一趟。
元宵节的汤圆，还是在家里吃最有味道；如果能和家人团聚，那是再好不过。
他看着手机上的消息，感觉心情很好。去年两位长辈一同去外地出差，一家人没能在元宵节团聚，实在遗憾；而今年母亲主动发消息让他回去，想来今晚至少她会回来家里。
于是他回复道：“我很快就回来。如果您不忙的话，晚上我给您煮汤圆，可以吗？”
聊天页面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这样的状态持续了很久，最终只发来短短一句话：“不用了，我让张姨准备了。”
然后又是一阵漫长的输入状态中，母亲犹豫地发来消息：“我和你爸，有事和你说。”
徐夜明心脏猛地一跳，隐隐约约生出了些难以形容的预感。
下课后，徐夜明开车回家。
徐家老宅的景观一如既往，只是今日天色格外昏暗，连带家里的建筑也染上阴森的气质。徐夜明开车去车库时，黑云压得极低，云脚几乎要勾连上老宅檐角，浓云翻滚如沸，仿佛有不可名状之物挣扎着要从云内破出。
徐夜明不禁加快脚步，从狂风呼啸的小径速速走回家中。
进了门，风与昏黑的天色被挡在屋外，通明透亮的灯光令人安心，灯光笼在身上，仿佛能带来融融暖意。
客厅里没人，徐夜明便往里走，熟门熟路去往餐厅。
在走进通向餐厅的过道时，他看到张姨纠结地绞着围裙，向餐厅里张望。
“张姨，母亲在餐厅里吗？父亲也回来了吗？”徐夜明问她。
张姨被惊了一跳，一秒后才回神，用力点头。
她说不了话，当下又来不及拿出纸笔写字，只能紧紧抓住徐夜明的手臂，用担忧的目光看他。
徐夜明心里咯噔一下，他拍拍张姨抓住他不放的手，示意道：“我先进去一趟。”
在走进餐厅的短短时间里，徐夜明脑海中划过了无数种不幸的可能。不安的情绪沉沉坠在他心头，直到他看见母亲和父亲都平安无事地坐在餐桌旁，他才放下心来，终于注意到坐在两位长辈中间的少年。
“爸，妈，我回来了。”徐夜明以为少年是客人，温声问道，“这位是……？”
徐松篁祈祷一样握在一起的双手，紧张地加重了力道，带来些微疼痛。她避开徐夜明的目光，解释道：“夜明，他是你弟弟，徐玄晖。”
徐玄晖不是客人。
是这个家原本的小主人，是比徐夜明更名正言顺的徐家人。
徐夜明大脑空白了一瞬，下意识看向那位看起来比他要小几岁的少年；那位少年似有所感，也抬头看向他。
在他们对视的那一刻，一声惊雷平地炸响，屋内灯光突然熄灭，然后闪电横贯天地，一瞬的光亮让徐夜明看见少年脸上恶意的笑，以及母亲的紧张又期盼的表情。
然后周围一切都回到令人不安的黑暗里。
“夜明……”他听到徐玄晖在黑暗中如此轻声呼唤，语气中是只有他发现了的玩味，“……哥哥。
*
徐玄晖并非活人，自然也不受人躯限制，就算在一片漆黑之中，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他观赏着徐夜明空白一片的神情，细细品味徐夜明不知如何是好的茫然无措。
他对徐夜明，是很不怀好意的。
虽然他们往日无仇、近日无怨，可谁叫徐夜明，是这样的身份呢？
徐夜明被领养回徐家的时候，“徐玄晖”已被绑得结结实实，摔死在邪庙的深井里，尸骨被虫豸啃食殆尽；徐夜明填补了“徐玄晖”的身份，过上幸福生活时，“徐玄晖”的魂魄在他这只恶鬼身体里惨叫哭嚎……
人对人的恶意常常毫无道理，而他一只恶鬼对徐夜明的嫉妒甚至有根有据，如此，恶劣一些又何妨？
冤亲债主，现世业障而已。
徐夜明的失态持续了不短的时间。
在这期间，所有人都安静无声，耳边只听得到屋外狂风骤雨传入屋内后轻减不少的动静。
餐厅里三双眼睛都盯着徐夜明，两双满是期待，一双充满戏谑。
不过，出乎徐玄晖的意料，他迟迟没有等到从徐夜明身上传来的恶意。
这人似乎有些迟钝，在足以放大一切恶意的漆黑中茫然许久，最后心里生出一些失落，以及很多欣慰，开口道：“欢迎回来，玄晖。”
徐夜明的心情和语气一样温和，表里如一的好意让徐玄晖浑身上下不自在，仿佛有一整个蚁窝的蚂蚁在他身上四处乱爬，难受，不适，还有点恶心。
徐玄晖脸上兴味的笑淡去，他不适地皱起眉，想更清楚地看看徐夜明如今的表情。
于是突然就乌漆嘛黑的餐厅一瞬间又亮堂起来，除了徐玄晖以外的人都因为光线变亮而不适地眯起眼睛，一会儿后才恢复，而此时徐玄晖已经把他们的表情都收入眼底。
一家人的表情如出一辙的温和而欣慰。
却显得徐玄晖格外别有用心了。
徐玄晖不想那么快暴露自己的本性，他及时把自己的表情调整为腼腆，垂下头不说话。
好像之前徐夜明看到的恶意微笑只是错觉。
徐夜明恍惚一瞬，很快回神，坐在母亲徐松篁身边。
四人彼此相贴地坐着，却并不显得亲近，反而让气氛陷入古怪的沉默之中。
“汤圆应该好了，我们先吃饭吧。”父亲兰先春打破沉默。他有着春风化雨般的性格，说话温和，却让人不知不觉就照他说的去做。
张姨把汤圆端上来。徐夜明喜欢吃红糖白芝麻馅的，徐松篁喜欢黑芝麻馅的，兰先春喜欢徐松篁喜欢的，徐玄晖则选了和徐松篁一样的。
四碗汤圆，唯独徐夜明不一样。
徐玄晖特意去感知徐夜明的心情，然而徐夜明的情绪依旧平稳，无甚波动。
似乎初见时的愣怔，就是徐夜明最大的失态。
可是，当真如此吗？徐玄晖冷眼旁观。
*
徐玄晖今日刚从偏远山区被接回来，一路坎坷难行，于是他吃完汤圆，说自己困了想休息，就被心疼他的徐松篁支使兰先春带他回房间洗漱睡觉。
徐夜明则跟着徐松篁去客厅。他知道母亲有话对他说。
徐松篁和他说事情的由来：“警方破获了一起拐卖案，从深山老林的村子里救回了一群大大小小的孩子和已经长大了的玄晖，通过打拐基因库，联系上了我们。”她说着，眼角不自觉就红了起来，“我们第一时间赶去那边，看到这孩子的第一眼就知道，他是我们的玄晖——他的眉眼像我，鼻子和先春一模一样，可是却那么瘦，脸上一点肉都没有……”
徐夜明想起自己第一眼看到徐玄晖，以为徐玄晖比自己小几岁的印象，不免想要叹气。
他今年二十，按照生日来算，只比徐玄晖大两个月；可若是按照外表来看，他和徐玄晖却少说有两岁之差。
徐玄晖太瘦了，一看就知道吃了很多的苦，估计饭都吃不饱，不然也不会是现在这幅皮贴骨头的相貌，方才连吃两碗汤圆时也不会吃得又急又赶、发出响亮的吸溜声。
像终于难得能吃一顿饱饭的小猪。
徐夜明知道母亲和他说这些的意思，是想让他多照顾徐玄晖。
事实上就算母亲不说，他也会这样做。
他是徐玄晖走失后，母亲无法承受丧子之痛，因此带回来的安慰品。他代替徐玄晖享受了十几年的亲情，自觉亏欠颇多，有心从各个方面补偿。
“我会好好照顾玄晖。”他和母亲承诺道。
徐玄晖不知道大好人徐夜明下定了怎样的决心，也不知道自己即将遭遇怎样令鬼浑身难受的体贴照顾。
此时此刻，他躺在柔软的大床上，心情难得平静。
饱足的胃让身体里终日哭叫不休的魂魄们都安静下来，往日充满身体像是沸腾岩浆的负面情绪偃旗息鼓，他也陷入无所事事的恍惚的惬意中，像一只不被牵绊的小船，只想随波逐流，任由时间在惬意中白白流走。
好在这样的感觉是短暂的。
一时的麻痹过后，那些痛苦的不甘的憎恨的嫉妒的灵魂再度苏醒，悲伤的叹息、尖锐的咒骂、无时无刻的哀嚎重新在徐玄晖身体里回荡。
他对此习以为常，面不改色地闭上眼睛，把心神沉入意识深处。那里有一座小庙，庙中无神佛塑像，空有一位妙龄女子枯站，双手掩面，哀哀哭泣。
徐玄晖心念一动，便在庙里落地。进入庙中后，哭声越加清晰，简直到了刺耳的程度。
徐玄晖不由对她叹气：“张幸乐，你再哭下去，我耳朵都要让你哭聋了。”
张幸乐闻言，哭声一顿。她转头朝向徐玄晖，掩面的双手放下，两行血泪便从无目的漆黑眼眶中慢慢淌下，让脸上皮开肉绽的伤口再度鲜血淋漓：“我好恨……”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鬼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