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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四十四章 月缺难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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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五皇子迎着京城的初雪,班师回朝。
顾凌悟率队入宫,独自一人入上书房面圣述职,聆听圣训。
宋宁嘉等微末随行官员,皆在殿外垂首肃立,静候圣意。
从肃州启程时,她就发现季岚似乎是已先一步离开肃州,最后她也从齐山口中得到了验证。
季岚直接回了北境。
雪还在下,悄无声息地落在脸颊、肩头,凉丝丝的。
一个时辰后,上书房的门终于开了,出来的是宣明帝身边的内侍总管李运,身后不见五皇子的身影。
李运立于阶上,扬声宣旨:“圣上口谕,众卿剿灭叛教有功,当论功行赏。此次长途跋涉,准休沐两日,择日上朝。”
她随着身侧的人潮一同跪拜,双手触及微凉的雪水,恭声道:“谢陛下恩典。”
起身时,肩头的积雪抖落。
离开前,宋宁嘉回眸深深看了紧闭的上书房一眼。她真的想知道,宣明帝看见那幅布满瘴气的堪舆图时,是什么表情。
到了宫门处,许多人停下了脚步,宋宁嘉也一样。
毕竟他们最后从澹州回京时,行事匆匆,还没来得及通知府内人来接。
“女医,我送你回去吧。”跟在宋宁嘉身后的张礼倏地说道。
宋宁嘉抬头凝了一眼雾白的天空,摇头婉拒,“多谢医士,离京几月,我想四处逛逛。”
张礼默默打量着眼前的人,她眼下青黑,唇色泛白。身披白绒毛披风,往年见了只觉映得她肌肤瓷白,如今却有种形销骨立之感,好似一阵风就能被吹走。
怪不得太医令的人不愿出宫随行,他一个大男人都感觉这一路上颇有些吃不消,眼前的人与几个月前相比,着实变化不小。
他眸中情绪复杂,“那女医自便。”
宋宁嘉颔首道别,将药箱的带子往肩上提了提,不再多做停留。
细密的雪花飘落,洋洋洒洒飘落在肩头,鬓角。
宋宁嘉的速度不算快,走了一刻钟才离了皇城脚下众多王公贵族的宅邸。
青石板路两侧叫卖之声渐起,多了几分市井之气,她脚步渐缓。
离京几月,眼前的场景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
临近午时,长街东侧的包子铺吆喝声一声盖过一声,笼屉一开,热气蒸腾,白气上浮,与飘落的雪花融为一体,这一方天地好似雪花倒落。
她继续往前走,肉铺前挤满了人,正为省下几文钱与掌柜讨价还价。
西侧书斋前几名学子正拿布包将刚买好的书本紧紧裹好,生怕沾染了雨雪。
她在门前站定,看了看,走了进去,她也不知道要买什么,只是刹那间的一个冲动,驱使她做了行动。
靠近门前的架子上挂着一个木牌子,上面写着“今日推荐”,她随意拿起一本,书名有些奇怪——《种竹》
掌柜见她对着书名看了半晌,上前问道:“姑娘可是对这本书感兴趣?容在下给您介绍一番。”
掌柜似乎也不在乎她的回答,自顾自地道:“这本书讲的是一个书生,因为家里遭难,就搬到了一处荒宅去住。他住下后,也不做别的,整天在院子里挖坑、种竹,雨水种,谷雨也种。别人笑他酸腐,连饭都要吃不起了,还在附庸风雅去种竹。”
“但这书生也不在乎旁人的眼光,就日复一日地种竹,就这么种了三年,院子里还是光秃秃的,一根笋都没见着。有人说他傻,他也不恼,照旧每天拎着水桶进进出出。”
掌柜讲得引人入胜,引来几个书生的驻足。
“三年后的一个雨夜,电闪雷鸣,暴雨下了一整夜。第二天天亮,邻居推开窗发现书生院子里密密麻麻全是竹笋,一夜之间全冒出来了。又过了一年,那竹林长势极好,吸引了不少文人墨客前来,他们对着竹林吟诗作对,一时间竹林名声大噪。”
“又过一年,一位朝廷钦差经过此地,听闻此竹林甚是出名,就在县老爷的陪同下前往,待到竹林时,无不惊讶赞叹。县老爷想趁机讨好,就命人挖竹取根,送给钦差。那书生指了一处让他们挖,没想到他们竟在竹林下挖出一具白骨!县老爷的脸色当时就变了,钦差则是大怒,当即就叫人把县老爷抓了起来。”
“为什么抓他?”旁边有急性子的人问道。
“为什么?”掌柜的故意卖关子,“想知道就买书去看喽!”
围着的人一哄而散,有对之后情节感兴趣的人已经拿起了书。
不用掌柜的告知,宋宁嘉已经翻到了结局——那白骨是书生的父亲。
宋宁嘉沉默了一会儿,轻轻把书合上,“那三年,他等的不是竹子。”
掌柜笑眯眯的颔首,“他在等根长满,根不扎深,一动土,就露馅了。”
他种竹三年,养竹两年,只为引来杀父仇人——县老爷,又借钦差之手告御状,为父报仇。
“受教了。”
宋宁嘉不再理会其他人,拿着书走到柜台前,结账离开。
出去时,雪下得更大了,原本盐粒大小的雪花,如今已有米粒大小。
她继续往前走,冷气灌入,呼吸成雾,她感觉鼻尖有些冷。
眼见雪越下越大,在外摆摊的摊贩纷纷支起帐篷,防止雪落到摊上。
宋宁嘉身上的雪花越落越多,脚步不由得加快,最终在一处摊前停下了脚步。
热腾腾的油气里,白面被煎得焦黄,猪肉的香气扑面而来,光是闻着,就让人忍不住咽口水。
宋宁嘉沉默地看着一张肉饼从入锅到出锅,在摊主奇怪的打量中买下两张肉饼离开。
肉饼摊已经离宋府不远了,她又在一处药房前停下脚步,进去抓了两副伤寒药。
银钱付讫,她拿着三样东西回府。
宋府处在闹市边缘,有些冷清,门前雪已经积了浅浅一层,奴仆正拿着扫帚在打扫。
门前,一个衣着单薄的乞丐正端裂了缝的泥碗蹲在墙根下,胳膊上的衣服破了个大口子,冷风呼呼往里灌,他似乎是无知无觉。也不知他多久没动了,身上的积雪与石狮子一般。
他木偶似的对每一个来往行人说上一句,“行行好吧。”
他碗中有零星几个铜板,够他买上一个包子,可他似乎无知无觉。
宋宁嘉脚步没停,径直走到乞丐面前站定。
乞丐以为是过路人,反射性地说:“谢……”抬眸时,话梗在喉间。
宋宁嘉将三样东西放到他手上,再也没多看,就径直回了府。
她一句话也没留。
府门前,仆从正持帚扫雪,余光瞥见有人走近,随意抬头一看,发现竟是宋宁嘉。
仆从将人迎进门,把扫帚往墙角一靠,转身合上大门。
将那漫天的风雪和未扫完的积雪,一并关在了门外。
云汉看着手上的三样东西,沉默了片刻,而后眼泪大颗大颗砸下,挺直的背脊逐渐弯曲,最后完全佝偻在一起,泣不成声。
路过的人不由得多看了两眼,还以为这小乞丐是被感动哭的。
远处的齐山看着蜷缩在一起的人,心下情绪难辨。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宋宁嘉一直在逛什么。
几月不见,善月乍一见宋宁嘉,惊得捂住了嘴,“小姐,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话音未落,她就赶忙上前接过她肩上的药箱,还有沾染着雨雪的披风,又赶忙将汤婆子塞进她手中。
暖意从掌中蔓延,逐渐软化冻得僵硬的手指,宋宁嘉掩唇轻咳了两声,莞尔道:“没有,只是路上累了些。”
善月扁着嘴,眼眶泛红,一副快哭出来的模样,却也没再说什么,只麻利地吩咐人备好热水。
见人抬着药箱就要走,宋宁嘉叫住她。
“把药箱放到卧房,我还有用。”
善月看了眼手上的药箱,连连点头,动作轻柔下来。
离开肃州前,她最后去了一次囚居,赵大夫和药童一次给了她许多好东西,还有一本赵大夫自己编写的医书,有时间她还要好好钻研一下。
“小姐,可以沐浴了。”
“好。”
水漫过肩头,温热从四肢百骸漫上来,似乎要将积压了数月的倦意一寸寸驱散。水汽氤氲,熏得她眼皮渐沉,她不知不觉阖上了眼。
善月守在一旁,一遍遍用干布轻轻擦拭她湿润的长发,生怕出浴后叫冷风吹着。
服侍宋宁嘉穿穿戴好,善月柔声问:“小姐,可要用些午膳?我叫厨房煮点粥。”
她摇了摇头,走到榻边坐下,“我要小憩一会儿,你去忙吧。”
“……好。”善月顿了顿,轻声道:“我就守在外面,小姐有事唤我。”
不多时,榻上传来轻浅而均匀的呼吸声。善月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转身便叫厨房备好粥,随时温着,等小姐醒后用。
日暮时分,雪势不见停,天地间只剩灰黑之色。
宋德下值后匆匆归家,他还在衙门上时,便听说五皇子已回朝,他心中记挂着宋宁嘉,便早早赶了回来。
到府中后听说宋宁嘉还在休息,便嘱咐下人不必惊动,只让晚膳多备些热菜热汤。
宋宁嘉一觉醒来,发觉屋内似乎比入睡时更暖了些。她披衣下榻,才走到梳妆台前,善月便推门走了进来。
“父亲可回来了?”她问道。
“老爷已经回来了,小姐可要更衣?”善月道:“马上就要用膳了。”
宋宁嘉点点头,“我这就去。”
她坐在镜前,取出珍珠粉,细致地遮了遮眼下的青黑,又用口脂点了点略显苍白的唇。直到镜中人不似一开始般憔悴,她才起身。
宋德已在前厅等候,不等她开口,便温声说道:“坐下吧,这几个月辛苦了。”
她摇头,在宋德身侧落座。父女二人寒暄间,晚膳陆续被端了上来,等菜肴都上齐,宋德挥手让仆从全部退下,只留下善月站在宋宁嘉身侧。
等堂中只剩三人,宋德斟酌着问道:“事情办得如何了?”
宋宁嘉唇边挑起一个弧度,带着些讥讽,“眼下,西南三城已全在高家的掌控之中。”
宋德拧眉,追问:“此话怎讲?”
宋宁嘉的声音还算平静,将心中猜测全盘托出,“我猜测高家早有意除掉紫云教,不过师出无名,不敢随意调军往青、澹两州去,这次正好给了他们一个恰当的机会。”
“五殿下在肃州抓到一个紫云教长老,审问后得知紫云教教主在澹州。殿下原本打算回京时先到澹州抓人,可被高家捷足先登,先一步在澹州抓到了人。可此人在押运途中被人暗害,没出澹州城就死了。”
她顿了下,吐出口浊气,“等殿下到澹州时,高家已将人斩首,头颅挂在城门处示众。”
她抬眸,眼底闪过一丝讥诮,“他们还在澹州留下一队人马,说要斩草除根,美名其曰,为陛下分忧。”
宋德在官场沉浮近二十年,有些事他能看到宋宁嘉看不到的地方,
“若是高家真有意除掉紫云教,何须要你们从青州入肃州,平白搭上自己。”宋德看向面色冷下的女儿,“有时除掉也是一种保护。”
保护?高家保护紫云教?还是紫云教保护高家?
“父亲,你可知道郑步道这个人?”宋宁嘉冷不丁问道。
宋德在脑海中搜寻片刻,摇头,“不曾。”
宋德说的确实不无可能,可眼下却是无从验证。
之后宋宁嘉转移了话题,挑了几个重要的事讲给宋德,还叫他不要担心宋宁时,有竹语留在肃州保护他。她隐去了瘴气解药的来路,也隐去了云明之死,有些事,父亲不知道为好。
饭菜渐凉,两人都没了多谈的心思。
宋宁嘉放下筷子,低声道:“父亲,我还有事要出府一趟,您早些歇息。”
宋德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多加小心,早去早回。”
“是。”
夜深人静,雪落无声。
宋宁嘉带着善月从后门离开,脚印在身后蜿蜒,很快被新雪覆盖,了无痕迹。
走了约莫一炷香,两人在一处破旧门房前停住,匾额上的字有些斑驳,但依稀能看出慈幼院的字样。
她推门而入,守在门内的云汉看见她,立即低声道:“我去叫云瑶姐。”
宋宁嘉没应声,她站在院中,目光扫过四周,与几月前离开时一模一样。
破败,寂静,是一个被遗忘的角落。
身后响起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她没有回头,身后也没了动静。
良久,她才缓缓转过身。
月光下,一道黑色身影立在对面,宽大的斗篷遮住了半张脸,只有下颌在月光的照耀下能看出是人肌肤的颜色,可紧绷的轮廓,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一人隐于檐下阴影,一人立于月下雪中,破旧的院落里,他们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深渊。
宋宁嘉看着对面全身紧绷的人,扯动了一下嘴角。
“你想先聊哪一个?”
兜帽下的脸猛然抬起,撞进那双冷透了的眼睛里,只是一刹,便又垂了下去,像被抽尽了力气。
良久,兜帽下的脸抬起,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给我讲讲云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