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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临时搭档 傍晚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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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夕阳正好,光透过窗玻璃洋洋洒洒地钻进咖啡店,给店里的陈设笼罩了一层橘黄色的滤镜。
亚由美总觉得自己对阳光过敏,具体症状为晒多了太阳会不停打喷嚏,因此她选择将身体完全缩进柜台的阴影里,以一种很憋屈的姿势刷手机。当她好不容易用做了夸张美甲的手指给每一个好友的动态点了赞后,久未动弹的店门被推开了,两道影子闯入被光浸透的地板。
是熟悉且有预期的脚步声,于是亚由美将准备说出的“本店准备打烊了”这句话吞回肚子,撒娇的猫咪一样地趴上柜台抱怨道:“老陈,你慢死了。人家晚上约了朋友去唱K,都快迟到啦。”
陈驰讨好地笑笑:“抱歉啊亚由美,等谈完事情我开车送你过去。”
亚由美费劲地眨着贴了厚重假睫毛的眼睛,绕过陈驰看向他身后不声不响站着的年轻男子,有些好奇,又有些感慨。她的咖啡馆很久没出现如此像样的客人了,她也很久没见过这样让人眼睛愉快的帅哥了。
按理说,跟着陈驰这个死神中介前来谈事的,都不会是什么好人。要么是借刀杀人的买凶者,要么是拿钱收命的杀手。亚由美只要不对着太阳,鼻子就很灵,这些人带来的似有若无的血腥味时常困扰着她,有时候要放好久的香熏才能掩盖。
而眼前这人身上只有淡淡的松节油的气息,和美术馆一样,让她颇为安心。
欣赏的时间没有太长,陈驰不解风情地打断了她的目光,指着柜台旁边的轮椅:“愚人呢?”
“已经在楼上包间了。”亚由美没好气地:“你小心哦,他心情应该很差,因为你非得约在二楼,而他只有一条腿,上去的时候一边蹦一边骂呢。”
包间很小,两张沙发和一张桌子就占据了所有空间。而即便如此狭小,头顶那盏老旧吊灯发出的幽暗黄光也没有照亮整个地方,只是竭尽全力地闪烁着,像是在做濒死前的最后挣扎。跟楼下截然不同,这里丝毫没有咖啡馆应有的雅致明亮,反倒散发的是逼仄阴冷的不安气息。
歪靠在左边沙发上打瞌睡的家伙自然是愚人,他的头发凌乱卷曲,颓废地遮了半张脸,露出来的那半张则恰巧在阴影里,让人看不真切。
“愚人。”陈驰凑过去小声叫他,然后很快得到了回应:一把抵住他下巴的枪。
“老子最恨等人。”恶狠狠的声音。
陈驰淡定地用手指拨开那把枪,“抱歉,堵车。”
灯光终于发挥了些许作用,随着愚人起身的动作照明了他五官浓艳的面孔。那对疯狂的蓝灰色玻璃珠一样的眼睛,杀气森森,像潜伏在暗夜里的野兽般直勾勾地盯向阿春
“这谁?”愚人拿枪当手指,朝阿春晃了晃。
陈驰忙不迭将身后的人拉过来介绍道:“阿春,白寻的弟弟,前段时间来日本处理后事。”
闻言,愚人紧缩的瞳孔放松下来,他眯起眼睛向后靠,将身体和沙发接触的面积加多一些,以求更舒服点。说实话无论怎么调整他也不会真正舒服,因为半个月前丢掉的那条腿仿佛时时刻刻都在用灵魂折磨着他,他此时正处于幻痛中,包裹在绷带下的右腿残肢就像被一万根带电的针不停地戳刺。然而超强的忍耐力和不错的演技恰巧是他所擅长的两项技能,因此他并未在表情或肢体动作上展示任何不适。
他开始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眼前这个跟他刚死去不久的搭档眉眼相像的青年:黑色毛衣和深色牛仔裤上有点点滴滴的油画颜料,扎成马尾的长发柔软地搭在背上。大概是个学艺术的大学生,敏感又不知所谓的物种。只是这个叫阿春的家伙跟他所见过的那些拿画笔的快乐蠢蛋有很大不同。明明初到陌生的国家,站在如此诡异的房间,面对危险无比的杀手,他却一派从容,自顾自地寻了个空坐下,摸出一支烟点燃。
薄荷万宝路。除了通身的气质,香烟的品味跟白寻也不一样,长得略有些像罢了。愚人收回探究的目光,慢悠悠地对陈驰开口说道:“把家属带来做什么?白寻可是一下子就碎了脑袋,没有半句遗言留下。”
陈驰还未答话,就听阿春用极为流畅的日语说:“我不是来问遗言,是来找你合作。”
“合作?”愚人很惊讶,无论是对方说话的内容还是强硬的口吻都值得惊讶。
他曾经听白寻提起过自己有个相依为命的弟弟。出于保护的心理,这位不谙世事的弟弟没有跟他一起出国打拼接受腥风血雨的灌溉,而是留在中国过普通人的生活。这样一个普通人,居然敢跑来跟他谈合作,简直有趣。
陈驰适时进行解释:“白寻的尸检结果出来了,胃和血液里存在有毒物质。”
闻言,愚人皱起眉,因为这意味着那场车祸不是意外,而是谋杀引起的连锁效果。
他想起半个月前的那个夜晚。
当时他和白寻出差去山形,任务结束后两人在市区的小饭馆吃了难吃的猪排饭,之后他想去旁边的居酒屋找陪酒女郎喝酒,而白寻以自己感冒了很难受为由强行拖他上车,准备连夜回东京。夜里下着大雨,山间公路并不好开,白寻或许是多日蹲守目标太累,或许是感冒药效果发挥过甚,总之在过弯的时候一个恍惚直接冲破护栏将车开出了山崖。
愚人是稍微幸运的那一个,除了右小腿被压在摔挤坏的车厢内无法动弹以外,身体其他部分恰巧处在一个合适的空隙里,被气囊和座椅牢牢包裹住。在判断自己的腿没救之后,他用匕首割掉了勉强相连的皮肉,撑着身体爬出车窗,拨通事务所名下的医疗服务热线,接着便失血过多没了知觉,一直到两天后从东京的医院醒来。
白寻就没那么好命了,他的头和肩膀被摔出不可思议的角度,颅骨碎了一半,红红白白的固液混合物溅得四处都是,有颗眼珠直接蹦出眼眶。看在和他关系不错的份上,愚人在自己也痛得要死的情况下帮他把眼珠塞了回去,并且合上眼皮。
“你的意思是,他冲出山崖不是意外,是因为毒药效果发作,身体失控?”愚人紧紧握着手里的枪,表情看上去很像想要到大街上随便去逮个倒霉鬼当靶子来发泄情绪一样。
陈驰点点头:“事务所目前是这样的判断。”
“那我丢条腿,纯属倒霉被牵连咯?”
“可以这么说……”
“妈的!”要不是身体不允许,愚人简直暴怒到要跳起来,“你他妈给我查是谁干的,老子要把他每一个关节一刀一刀砍断!”
陈驰面露难色:“昨天刚出来的报告,目前还没来得及查。而且现在是旺季,事务所可以用的人都各有工作忙碌,调查这种事……”
“你这混子中介!拿钱不做事的佣金吸血鬼!有人骑到头上杀你们的杀手哎,不丢脸吗?事务所不打算管的话,难不成我要去报警让警察管,还是找私家侦探?”愚人胡乱大骂着。他决定过段时间装好假肢的第一件事就是一脚踢烂这废物的脸。
阿春吐出口烟雾,将自己笼罩在朦胧的气氛里,“你想报仇,我也想报仇。这就是我找你合作的原因。”
愚人仍处在肾上腺素激增的状态中,怒气冲冲地瞪着他:“一个普通人能做什么,帮我推轮椅吗?”
陈驰尴尬地拍拍他的肩膀:“有什么不好。你和白寻是很多年的搭档,阿春是他血缘最近的亲人,世界上没人比你们更了解他。要做调查,关系亲近的人会比较容易吧。”
阿春站起身,将还剩一半的烟扔进烟灰缸。他个子很高,大概和愚人差不多,但居高临下俯视的姿态让愚人很是感到压迫。
“算我下单,我会付你佣金。找到人之后,你用你喜欢的方式折磨他,但最后一刀留给我。”
愚人和白寻在东京的住所位于一个鱼龙混杂的外国人聚居区,整个区域的招牌和建筑装修风格都充满了形态各异的异域情调。
华灯初上,穿着闪亮的深色皮肤姑娘们开始对路过的潜在客人发出热情邀请,愚人显然是她们的常客,轮椅经过酒吧街立刻被围得水泄不通,女孩儿们用软糯的语言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他的腿,有的甚至心疼得将他的脑袋抱住按到自己胸间,似乎想用柔软的身体给他当作镇痛剂。这些招数颇为奏效,一路上都臭着脸的愚人在接触到女人芳香的那一刻立马喜笑颜开,耐心地跟她们说话,回应一切搂搂抱抱,离开时带了满脸各种色号的唇印。
“这条街是泰国帮派的地盘,我们国家的女人们都很不错,改天你可以试试。”愚人握着瓶不知被谁塞的啤酒一边大口喝着,一边说:“不过要注意,有的不是真女人,胸只有看上去好看而已,摸着像足球一样硬,而且干起来的体验也怪怪的。”
阿春对酒色文化并没有兴趣,也不打算接话,直到愚人嬉皮笑脸地说了句:“虽然是兄弟,但你应该不知道这个吧,白寻是个硬不起来的家伙哦!”
“什么意思?”阿春停下脚步。
“就是这个意思。很早之前和他去过一次刚才那家店,服务他的香香说一晚上根本什么也没做,就算她脱光了衣服,他都懒得看一眼,劝她从良劝到太阳出来,烦得要死。”
“因为他不是烂人。”阿春说。
这个天真的回答明显戳到愚人的笑点,他放肆地大笑好久,乃至于挤出几滴眼泪:“他妈的,你为什么一脸严肃地搞幽默啊?你哥不是在当上班族,是当杀手哎!他说赚钱给你读书,那讲句不好听的话,你衣服上沾的颜料都是他一刀一刀杀出来的,还‘不是烂人’,哪有比这更烂的?你他妈也连带的烂。”
犀利的评价似乎并没有影响到阿春,他面无表情,但也没再回应。
他在来日本之前其实根本不知道他哥在这边是做什么工作的。白寻很少和家里联系,过一阵子就会转一笔钱过来,给妈妈治病,给他读书,帮不知道躲哪里去的父亲还赌债,偶尔打电话也只说在这里有老乡照顾,过得很好。仿佛远离一地鸡毛之后,真的过得很好。
公寓在老旧团屋的二楼,愚人又是一边蹦一边骂,由于声音过大,有被吵到的邻居推开窗抱怨,又被愚人的枪口堵回去。
“治安这么乱。”阿春扛着轮椅,抬头观察过道上方的摄像头。那似乎只是个摆设,它的镜头已经不晓得被什么东西打得稀碎,剩下部分更是破烂到风一吹就会散架。
愚人不屑一顾:“这所团屋什么人都有,遇到事情大惊小怪对谁都没好处。钥匙在我口袋里,拿一下。”
阿春拿过钥匙插进最尽头的房门门锁,用手拉却拉不开。愚人扶着墙蹦过来,手指按上房门上的指纹装置,同时眼睛对准猫眼进行瞳孔解锁,这才打开那道貌似普通的门。
“所以钥匙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仪式感。”愚人按下电灯开关,黑漆漆的屋子立马亮堂起来。
房间内部没有阿春想象的杂乱,反倒收拾得井井有条,一眼看去就像是普通的人家。
“这里只有一个房间,我在用。白寻平时睡沙发,他的遗物都放那边的衣柜里。”说完,愚人便费劲地坐到了地板上,扯开腿上有些渗血的绷带,然后从一旁的医疗箱里翻出一些药品给自己重新换药包扎。
阿春依言打开墙边的衣柜,扫了几眼,里面的东西很少,除了一些衣服寝具就只有几把匕首,还有只装着杂七杂八证件及银行卡的饼干盒。
“就这些?”
“他这个人活得像苦行僧,很少买东西。而且强迫症也很厉害,觉得没有用的就立刻扔掉。”愚人给伤处狂喷了几泵酒精,差点忍不住声音发颤,但还是不忘讥讽:“怎么,难道你不了解你哥哥是什么样的人吗?”
阿春关上衣柜门,“你既然比我更了解他,那应该很容易想到他和什么人结了仇吧。”
“那可多了去了,他虽然总是挂着笑眯眯的白痴样,但手里的人命可不少,看那儿。”愚人指向衣柜旁边的一幅风景画,是梵高的《麦田群鸦》,乍一看只是技术不太高明的仿品,但细瞧就会发现在黑胡桃木的画框上被用刀尖刻了四个“正”字。
“那是他的计数方式。我喜欢这样。”愚人卷起袖子,露出胳膊上的纹身——罗马数字从一排到二十,十分简单粗暴。
“数字一样,你和他从一开始就一起做事,为什么被下毒的只有他?”
愚人不以为然:“有时候我动手,有时候他动手,有时候一起,我们没分那么清,反正参与了就会平摊这笔账。大概他运气不好,哪次没杀干净,留了个藏在床地看清他脸的小孩。电视剧经常会这么演。”
阿春细细摩挲着木头上凹下去的痕迹,似乎想通过这种方式感应到是哪一刀横竖的残留亡魂作祟。
最终,指尖停留在第一个正字的横线上。
“从最初的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