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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柿柿如意 谁想一片红 ...

  •   楔子:国之北疆有一乡,名曰:“沂宜”。沂乡低平,地势不足,无江南水乡之水道菏泽,亦无西南蜀道之崇拔锋险,比之北陲冬腊银雪光景不足。然其薄瘠之地,柿甚喜。集沂宜之灵秀,采沂宜之贫艰,长柿树之根茎也,糖柿之心也。叶死而归泥,归泥得长生。如是十年,百年,千年,循环复复,根愈深,柿愈甘。后人也得不息耳。
      一
      辰国远和八年,冬月。
      没有银天雪地,没有封河寒冰,我拢了拢裘貂披衣,抬起头看着沂宜仅有的细绒雪雨。一粒一粒,小若尘埃,轻若气息,不曾落地,化为乌有。轻叹一口,难掩失望。
      谁想一片红光蓦然闯入我眼,再难出我心。急急唤来马匹奔去,以为漫天霞光,实则柿火烧天。飞身下马,我不禁摇头失笑:牵动一颗心剧烈跳动,太过简单。
      柿树本已无叶,只是不少虬枝上仍挂着星星点点的倔强。
      我不以为意地闯入那片火红的天地,泥土之上厚实的枯叶带来些酥麻,窜进心窝里打转。那柿应是太熟了些,有的烂在泥里,有的烂在枝头。正欲可惜杜牧若是见此红柿怕该感慨那霜叶到底是逊色了些。突然左肩一沉,似有汁液喷溅于脸上,来不及抬头,一枚小石已栽至脚边。寻望过去,举着弹弓的小小少女扎着两个团髻,穿一身红艳艳的小袄,小袄各边又都挑有一圈毛茸茸的白绒,衬得少女成为在这沂乡我见到的唯一一朵雪花。
      她凝眉皱起,有些生气地大声质问我为何擅闯柿林,为何毁坏柿子。我仰头看了看摇晃着的空荡树枝,拿出帕巾一点一点把脸上的柿汁擦净。枝条摇曳,牵出一丝似有若无的甜津,我确信那柿树成了精,正在笑着看热闹。
      我心情颇糟地想这披衣不能要了,嘴上却对少女评了句蛮横无理。她立马跳将过来让我有本事再说一遍。我看着她瞪得圆圆的眼睛:“蛮横无理,蛮横无理,我说你这个小娘蛮横无理。”又双手抱至胸前,挑眉:“再送你两遍。”
      我不曾想过一个八岁的小娘竟鲁莽至此,力大如此;更不曾想过比她大整整三岁的我会被她按在地上不顾颜面地一通乱揍。许是动静太大惊扰了摇摇欲坠的柿子,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落下,悉数打在她的背脊上,又裂开,她浑然不觉,只有我对飞溅的汁液避之不及。
      再对峙时,我已经换了干净的衣裳,而她还是穿着挂满枯叶碎片,脏污黏腻的红袄子,发丝凌乱地和他的父亲低头跪在我的面前。贴身的侍婢指着他们的鼻子骂,说我的脸和身子何等高贵,是万不能欺辱的,又转过来泪汪汪地看看我高高肿起挂着血迹的半边嘴角,心疼地、委屈地快要把吐沫星子飞在跪着的人脸上。好似这狼狈的脸是他的一样。
      那时的夕阳打在父亲身上,如果问这世界上有什么是值得我信仰的话,我可能会说我的神明就站在我的眼前。可是我这个永远运筹帷幄的父亲在那一刻揉了揉眉心,那时我才晓得,原来小孩子的事情才是最最棘手的。他背对着所有人,之后淡淡道:“就……罚二十板子吧。”那小娘的爹想替她受罚,却被她制止,说一人做事一人当,这罚的不冤。我心中泛起涟漪,只觉有趣的紧,向父亲作了一揖:“父皇,他们家的柿子很甜。”
      我从不掩饰自己的愚蠢,也从来不认为自己当真有什么治理国家的大才,这一点母亲知晓,所以从不强求,如若不是我的皇兄皇弟或战死或夭折,我应该会野鹤一般,闲散一生。
      但那是如若,是不可能成为现实的假设。那天我刚推开官邸的朱门,一抹青色的身影就轻巧迅速地移过来,待我看清那是我的同岁伴读孔四时,也被他刺向我胸口的软剑惊了心。
      我急急避开慌忙怒道:“阿四!你大胆!”孔四闻言停下来,向我行了礼,复又淡淡地瞧着我,我看不懂他的眼神,只觉得父亲好像也会这般瞧我。
      “殿下,皇命所指,得罪了。”
      我在一场毫无胜算的打斗中败下阵来。跌坐在泥地上,狼狈地一如我穿着原本属于阿兄的太子袍接受册封,也如之后我走的每一步都需要尽量模仿。
      “我不是小娘,殿下又何必一再忍让。”
      “殿下是虎,可这里并非平阳。”
      孔四说完就走了,仅留我一个人满身泥污。我忽然觉得很委屈,冲动着想要见到母亲,然而此处只有父亲,他也不会将我温柔拉起,询问我是否疼痛。也是在此时,我才意识到,原来犯错的人是我,该罚的人也是我。
      ……
      因着我的一句话,这小娘家的柿子被选为每年必向朝廷上贡之物。次日她拎着一篮子柿饼寻我,说要让我尝尝最甜最甜的柿饼。
      少年情谊在那个寒冬发芽生长,即便没有太阳,也长青过了万籁俱寂的夜晚。她说我太过“姑娘”,怎的连她都打不过,我说那叫君子气度,她又问我可有类似的词形容女子的,我思来想去,觉得古往今来印象中的女子都不若她这般,便笑着答也有女君子。她带我爬最高的柿子树,看最高山上的日出日落,钓冰河里的小虾,狂奔在喧闹繁华的市集里,狂奔在无人问津的尘埃里……
      在最后一次疯狂跑过一条窄窄的小巷时,我看着她肆意洒脱的背影,停下来,双手杵着膝盖弯腰喘气,不知何时又变成了抽泣。有大滴大滴的东西落下来,只觉得比岩浆还要烫,烫得心中刚刚萌起的春天,又兀自荒芜得寸草不生:可高高的红墙里,从来只有我一个人走。
      十日之后我坐在启程回都的马车里,微微闭目。有一阵光射进些许昏暗的车内,随后是她的声音,脆脆的,像她们家的脆柿:“小太子!我叫郝柿,你叫什么呀?”我闭着眼睛微微想了一阵,又忍不住笑着睁眼。
      “你笑什么呀?”
      “你这名字取得倒是贴切。”
      “怎说?”
      “郝柿郝柿,你不仅好事,还好斗。”
      还不待舌战个一二回合,她就被她的父亲拉走了——怪她惊扰了我。心中升起一丝遗憾,却也只能独自呢喃:“唤我云之便好。”
      二
      宫深锁重,飞鸟一入,似海似渊,天日可观,出日难测。塘中游鲤尚伴戏,君子无奈书中趣。又是一年冬月,手边的茶添了凉,凉了添,一壶完矣,流淌满地寥寥。
      宫人送来一盘子红柿,附一封书信,并抱怨着今年的柿子上贡的数量少了些。直至此刻,两年前的记忆才再次决堤,汹涌着妄想跳出红墙。
      这是两年来她第一次写信与我,不过短短一页,不过细碎琐事,不过一句安否,也足够我指尖反复摩挲。我细细看了数遍,将其中的错别字圈起来,改正在旁,也想回信一封。然,想写的太多,断断续续,字斟句酌,阳春三月的信,竟又写至寒冬腊月去了。
      后来的四年里,你来我往,又写了甚多。多是些无聊之言,却往往只叹情长纸短,诉不尽,诉不尽……谁又懂那些生涩的情感呢?欢喜也罢,总之大抵是不愿失去的。
      十八岁那年,沂宜未能照规贡上红柿,一时间,宫中各院议论纷纷,都骂那林主违抗皇命,按律当诛。我只知近年来上贡的红柿数量的确不准,却不知个中缘由为何,特此向圣上请命,亲自前往沂宜查明此事。
      晚上的父亲将我引入内室,眼光炯炯地望着我,有些喜悦安慰的颜色。说我成长了许多,再不是从前那个小子了;说我和他年轻时候很像很像;说他就知道我可以做到;说真相往往令人心痛和无奈,望我不要失望……其实我并不能完全明白这种感受,在我看来成长的过程进行得随意又顺其自然,再说我是你生的,不像你怕是要出大事的。至于真相,到了大白之时,定拨云见日。
      去往沂宜的那一路我走得内心有些雀跃,似飞蓬,似游鱼,恨不得策马扬鞭九万里 。
      待一月后至沂乡时,谁料竟下起雪来。
      后来回想,那应是我此生见过最大的雪。
      只身一人立于郝家门前,但见洁白的挽联飘飘摇摇,送歌唱得一阵高过一阵,一声悲于一声。当是丰收柿子时,院内一筐一筐柿子,红火的不像样,格格不入,大逆不道却又更添些悲戚。
      我终于见到了她,过往的身影一闪而过,交替成如今亭亭玉立,窈窕婀娜,温婉静默的模样,只是清瘦许多,面容也些许憔悴,然一颦一步仍是风情,颇有些黛玉之感,却也止于骨外而已。
      她转头见我,又磕下头去,我将其扶起,还未开口,她已然洞心:“殿下此番劳累,应是为未能及时上贡一事前来吧。”我有些怔然,往日书信里的滔滔不绝,剪不断,理还乱的思念,一下子没了表达的理由,木讷地点点头:“无妨,此事往后再议,柿……郝姑娘节哀顺变。”
      我一直都是喜雪的,无论是一片雪花还是一方雪地,万籁藏匿其中,天地就只剩下自由,胡思乱想的自由,心驰神往的自由,不会被偷听的自由。眼见屋檐之上的雪堆摇摇欲坠,即将砸中正骑着雪花,不知心神飞往何处的我。她惊呼一声,跑过来护住我往后一推,那雪堆尽砸在她薄薄的背脊之上,只是这一次,我任由着那些溅起的雪花贴在我的脸上,想着退退微微热起的双颊。
      惊心之后她递一杯热茶,与我共立屋檐之下。
      “还未曾问过柿柿近日安否?”
      她莞尔:“多谢殿下关心,万事顺遂。”
      我不言语,她又自顾开口:“殿下可知我家柿林共有多少?”
      眼前生出那一层林尽染的绝景:“不曾知晓。”
      “我家柿林统共八百亩,虽不及豪家庄园,但打理起来也破费心神。”
      “……”
      “每一棵柿树皆是父亲母亲亲手栽种,每一颗柿子,从开花到挂果,需防虫防寒防风,因着要贡送朝廷,质量要求高,只能白天黑夜不停轮班值守,生怕出一丝纰漏。”
      “……”她的声音淡淡,温和又冰凉,让我无端地想让她莫要再讲下去。
      “坏的舍不得扔我们自己吃,不好看的做成柿饼拉到集市变卖,捡着最新鲜,最大,最甜,最好看的送进宫里。”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算起来,我有七年没有吃过新鲜的柿子了。”
      我转过头看她,她眼中含着远处的群山,白皑的绵雪,悠悠的湖泊,澄澈空明,恍若无人仙境,娓娓地不像在说给我听:“其实,每一次送果子去宫里才是我最最担心的时候,因为每一次都会遇到劫匪,都会被他们抢走几车,又不能耽误行程,只能硬着头皮走,我阿爹时常是负伤回来的。”
      我忽然有些不敢听下去,她似乎察觉了,故作轻松地笑笑,再开口时已经哽咽:“我阿爹今年一同去送果,又遇到了那群强盗,他们打砸马车,惊了马,连同我爹和一车柿子滚下了山崖,连尸体都找不到。”
      难以言说的痛楚在我的心底蔓延,我压抑着,低声问她为何不报官,她直直看着我的眼睛反问是否知道劫匪为何如此猖狂。
      我仍旧无言,罪恶和愤怒包裹着我,想不通为何沂宜今年的冬天这般的冷,冷得我想要逃离,却迈不动一步。
      “殿下的茶凉了,我为您添一些吧。”
      人走茶凉,人走茶凉,可惜人还未走,茶已成冰。
      “不必了。我这就回都如实禀告。”出走三步:“劫匪一事,我自会查明。”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归程不过半月,一封急令又扰得我肝胆俱裂:
      彼时西北野游图我疆国,狼子野心,铮铮铁骑,如今有边城数座已悉数落于其手,难民无数,父亲命我即刻归都,率军北上。
      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
      残阳如血的战场上,有疾箭擦耳而过,如呼啸着的猎鹰,扎进斜后方士兵的胸膛,沸腾的血液爆出一声凌厉的咆哮。我红着眼睛大喝一声,举着长枪挺入,杀得无所顾忌。
      可战士不是铜墙铁壁,一堵堵血肉之躯终究归为尘土,两月之间,我们且战且败,一路仓皇,无奈下南。
      ……
      无边落木萧萧下,残阳不堪就此谢。当我扶着一夜之间年迈了不知多少岁的父亲颤巍巍登上城墙时,放眼北望,战事已停。只是昔日的辰国已分崩为二,一半北,强盗占了去;一半南,逃亡仍待振。战后灾民遍野,偶尔传来几声孩婴的啼哭,父亲抬起苍老的手,闻着哭声,在空中摸了摸,想要安抚一颗流离的心。浊眼里写满无尽的愧疚与不甘,却依然威严傲立着指点江山:“有朝一日,定要夺回我大辰的故疆。”又话锋一转:“但是云儿,我知你心有不平,可如今,有些人,你依旧动不得。”我平静如水,只因早已将局势看得清清楚楚,虽不似父亲般沉稳,却也能稍等些时日。
      “孩儿知晓。”
      可惜父亲并未能够熬过那年的冬天。雨下得不大,滴答滴答,盛满我苦涩的心。我跪在父亲床前,求他再喝一口药,他轻轻摇头,几次张口,却说不出话,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最后他憋红了眼睛,憋红了脸,还是唤不出一声,只攥着我的衣袖,紧紧攥着,攥至我的心上,绞作一团,又痛,又慌乱如麻……我不知道我最后哭了没有,只晓得当夜的雨下得很小很小,飘至琉璃瓦上,也无声无息。
      三
      从父亲手里接过我日日夜夜生活的江山,才幡然明白,皇帝,也是件苦差事。可我怨不得,恨不得,悲不得,喜不得,更哭不得。所以我日理万机,不知疲倦,轻徭薄赋,重塑灾地,只为还一个安乐富饶的乌托之地。
      ……
      余光中大喜的红灯笼挂满大街小巷,又是一年除夕至,满城烟花将巨大的皇城包裹其中。宴饮之后我便回到了寝宫,只觉酒不醉人人自醉,胡乱想起二十七年前的那片柿林,比烟花好看得多,震耳欲聋得多。不觉竟笑出声来,侍婢急忙跑至跟前,问是何缘由。人知从太守游而乐,而不知太守之乐其乐也。我仍旧淡淡地笑着,眯起眼睛抬了抬头:“北定中原,还于旧都。”
      西北野游野蛮无比,生产落后,文化落后,学不来中原之精华,就只能同化。北方在被野游强盗占领的二十年间,并未得到过片刻的喘息,相反,百姓苦不堪言,揭竿而起者泛泛有之。所以即使野游战力非凡,攻之艰难,我也逐步将北方重新收入囊中。
      似是而非之景自然地与二十年前重合,我高举着长枪,振臂一呼,数万将士头也不回地冲锋,誓死也要将破碎的山河抢回。我只觉得全身血脉贲张,自信地感知胜利近在眼前,对于身后的暗刀,并未提防。我负伤堪堪转身,那刀又直直向我劈来,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少年,闪至我的身前,瘦弱的身躯固执地执剑相迎,没有胜算地执剑相迎。
      少年迎着我的怀倒下,却笑得灿烂,等他说完想说的话,我沾满他粘稠血液的手轻轻阖上他的双眼,又为他生出一丝可以葬于故里的幸运。
      同样用时两月,我军愈战愈勇,长驱直入,将那些强盗赶了出去。
      ……
      黄色披风迎风而展,比世人更加兴奋,也更加思念。我在浩浩荡荡的队伍里一眼望见了远处一棵高高的树,虽只剩下屈曲盘旋的细瘦枝干,我仍认得出,那是一棵柿树。
      我不知牵引着我进到此处的是谁,大抵,是心吧。
      斑驳的树影细细密密地落下,像过去的记忆,又像此刻的光景,院中有一片菜畦,冒着绒绒的绿色,几只散鸡悠闲地在里面啄啊啄,她坐在小凳上,一针一线地做着女红,树影遮了她大半,像梦中人,看不真切,也不敢看真。
      我咳嗽一声,她茫然抬头,一瞬,又微笑起来,跑着过来向我行礼,我快她一步,将她扶住,直至此刻,我才将她真正看清,又瘦了许多,比起二十年前,倒是没有长高多少,些许蜡黄的脸上多了一丝不可言说的沧桑,笑起来眼角有几道皱纹,穿着破了补,补了破的粗麻青衣,乌丝之中隐隐有银光闪烁,我眼底有些发热,想将她紧紧拥入,暗自嘲讽自己一番,到底,是不敢。她朝我身后瞧了瞧,微微皱眉有些担忧地说家中的茶怕是不够喝。我闻言不忍,笑出声来:“一杯足矣。”
      她引我走进仅一桌,一椅,一床的小草屋里,伴随着有些潮潮地味道,为我倒了杯茶,又跑出去把院中坐的小凳搬进,与我相对而坐。
      我抿了一口,不似我之前喝过的任何一种茶,但口感淡淡清甜,想来她应是喝不惯苦的。
      “还未曾问过,柿柿这些年来安否?”
      她一如既往地浅笑:“劳陛下挂心了,这些年来,万事顺遂。”
      我看着她的眼睛,想从中探出些真心,她却也直直望着我:“陛下怎知我在此处?”
      我看不过她,再多一眼,便要红了脸,只得躲开:“门口有一棵柿树……直觉罢……”
      “为何搬至此处?”
      “战乱之中,家舍柿林皆被烧毁,与母亲逃至此处。”
      她捕捉到我微微转头的动作,还是淡淡地笑着:“母亲先我一步去了。”
      我压住心里的苦涩问她这些年如何过活,她沉默了一瞬又问我可知为何只有沂宜才有沂柿。
      “沂宜不比江南,水河不足,也不比西南,山高峰险。维酸薄土壤而已,然那柿子似是有灵性,条件越差,越愿意长,越是艰苦,就长得越好。”轻抿一口茶水,环视了眼屋内,又看了看屋外:“我不懂帝王之术,亦不知权利之争,只晓世间万物都有自己的生存之道。而我,求的只是片刻安宁罢了。”
      是啊,两种认知在这一刻碰撞在一起,只是碰出的不是火花,是擦肩而过的疼痛感。像清水白菜,像玉盘珍馐,像粗麻布衣,又像天潢贵胄,皆不可说,不可思。茶水喝了一半,又成凉的了,我紧紧握着茶盏,带着些试探:“你若是愿意,住处,我可替你安排妥当。”她轻轻摇头说了句舍不得。我不再多问,想知她是否婚嫁,又觉唐突,鬼使神差竟脱口问了出来。她深深看着我,眼里似有情感澎湃,我却怎么也读不懂,明明觉得她眼中有些泪花,她又突然站起身来,背对着我,不再言语。沉默半晌,侍婢来提醒时辰,我轻叹一口告辞,刚要走出门口,她又兀自开口:“不知,陛下可知军中有一位将士,名叫郝行舟。”
      我脑中一阵轰然,那个替我挡刀少年的脸呈现在眼前,响起他最后的话来,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有些黑灰的红色柿饼,递给我,让我吃,跟我说这是她娘做的柿饼,是世上最甜最甜的柿饼。我大口大口嚼着沾着沙粒的柿饼,哭着说从前也有人同我说过一样的话。
      那声音飘近又飘远,泛起些酸涩,我点点头:“年十八。”又大步向前走去。
      四
      还于旧都之后,举国欢腾,我大赦天下,致力于修复经济,休养生息。
      不忍看着她独自艰辛生活,还是把她接进了宫中,她不肯,却无奈皇命。
      我常去看她,同她讲话,同她喝茶,同她浇花,同她赏景。有时她忙做女红,我便在一旁看看书,又看看她,只觉岁月静好。她也总是带着甜甜的笑容,让人心荡漾。
      若是忙极无暇之时,我也常写信给她,不过是满腔思念无处发泄。只叹高堂太高不见君,江湖太远不见君,如今常伴身侧,可她从未回信,还怪我写得夸张了,叫她不知回些什么。
      她爱与我讲讲她的孩子,郝行舟。
      “我常常回忆家乡的柿子,一片一片的红林,像天边的云霞。他听到就要缠着我带他去看,我哪里去得了,就找来画纸笔墨,画给他瞧,不过,我总画不好。”
      “这孩子聪明,爱缠着我问北辰和南辰都有个辰字,他们是不是两个兄弟国。对于他,我不喜隐瞒,总是如实告之。因此他从小就仰慕那些各地的起义志士们,还说长大了也要推翻这个外族野人的政权。”
      “他十七岁那年,跟我讲他要去参军,我问他要去哪里参军,他说他要去南辰。我知道这孩子的心结,不过,这心结不只是他的,也是我的。”
      “我不愿教他如何如何恨,一个民族也好,一个人也好,那仇恨,如烟也罢,如海也罢,都太过痛楚,便告诉他现今南辰的皇帝是小时候娘一家的恩人,如果有机会,记得替娘言言谢。”
      谈起郝行舟,她的眼睛总是亮晶晶的,好似他就是天上的星星。却总在一段时间后黯淡下去,那晦涩细微变化了的表情,我看不清,也看不懂。
      “孩子的父亲呢?我好像从未听你提起过。”
      她总在这个时候繁忙,要么佯装生气道:“陈年旧事提什么?你要是在意就把我送出宫去。”要么借口下次再说,或是胡诌一句:“是苦难赋予我的。”
      于是我就哄她:“好好好,那你给我讲讲你为什么要给行舟叫这个名字呢?”
      她想得艰难,自嘲说不出好的字句:“人的一生,就像在茫茫的海上,架一艘小小的舟,我不望他的小舟变成大大的船舰,只愿他能行得远些,再远些,去看看更大更广的海。”
      进宫之后,她好像老得很快,一天一个模样,头发白了大半。她也不愿出宫,不愿玩新玩意儿,只是整日整日地坐于窗前绣着郝行舟和我的鞋垫。
      三月,我们裹着厚厚的裘衣并坐于园前,赏似雪似玉的梨花。每每这时,她最爱讲:“要是,是片柿子林就好了。”
      我们一坐便是一整天,她也不嫌累,说这是她难得的安宁日子。
      ……
      后来她好像突然想起什么,跑过来问我:“我记得我与陛下相见时,您好像知道行舟,他如今在何处,还好吗?”
      见我不语,又匆忙拿出一个盒子,笑得有些娇羞:“我绣了些布鞋和鞋垫,陛下可否托人送与他。”
      我虽不忍见她心伤,但坦诚许是我最大的善意。
      “我是知道行舟,因为他为我而死。退敌之时,我难防暗箭,他替我挡了一刀。”
      哪知她听后没有哭泣,没有责备,也没有怨叹。这过于平静的表面,若不是瞥见她泛红隐忍着的眼眶,就真以为是一潭死水了。
      她轻轻把盒子放下:“也好……也好……算是,还清了。”
      我虽不明她的意思,却也不愿多问。对于她来说,她不愿讲的,不只是一个个的字,更是一把把的刃。
      有她的日子里,和我过去的生活也没有什么不同,只是,即便是一片轻轻的枯叶,激起的涟漪,也足够挠的我的心痒痒的。
      就这般细水长流下去吧,我想,这红墙里,终于不再是我一个人走了。
      ……
      她搬进宫中的一年后的腊月,我终于在满桌奏折中盼得她一封信,只一句:“君是天上龙,妾为几维鸟。”我醍醐灌顶,幡然醒悟,捏着信纸跌跌撞撞奔至她的殿中。
      抱起郁结于心,气若游丝,时日无多的她,在她耳边不停地忏悔自己的自私,她轻轻摇摇头,缓缓把手抚上我的脸,仍然笑着让我莫要自责。
      “陛下,你不是想知道行舟的父亲是谁么?”她的声音轻轻的,弱弱的,像天上的云,够不着。
      “陛下,妾也不知。妾,甚至未及看清他的容貌,只知,那是野游进犯的一个晚上。”不知何时,她的笑变成了轻轻的哭泣,她的泪不停地落,不停地落,落在我的手上,落至我的心上,还是不能把今生今世的委屈屈辱落尽。
      “妾这一生,最对不起的人,就是行舟,我口口声声说,不愿他活在仇恨中,可我还是教给了他,他也许可以选择,但绝没有为任何一个国家战死的义务,因为这本就不是他的过错。从前我只知,恨一个人难,原来爱一个人,也一样难。”
      “在宫中的日子,我很开心,因为这是难得的安宁和平安。可,妾是不洁之身,幸得陛下欢喜,然,真的,不能污了陛下,望陛下,勿怪。”
      语毕,气结,泪未尽。不知那脸上的泪,是她的,还是我的,只是不住的淌,湿了衣襟,湿了衣袖,湿了暖暖的日头。怀里的人越来越凉,越来越轻,像要逃离我的怀抱而去,我泣不成声,哭得撕心裂肺,也感觉自己越来越轻,要远飘似的,干脆抱着她和衣躺下,不顾一切地想要追随……
      ……
      一片秋叶摇摇摆摆地跌进池塘里,晃着一圈一圈的水中风光,最后一把鱼食撒进塘中,阳光又刺了下我的眼,皇后立即抬袖帮我挡住,劝我,风大,回宫。我心中怅然,原来,她已经走了五年了。五年后,我有了妻子,有了孩子,有了更加稳固的江山,却再也没有知己。
      我道一声罢了,挥挥手,屏退左右,唤来宰相归镜。仍旧坐着赏鱼。
      “听说归相昨日送了一棵柿树与朕。”
      归镜向我拜了拜,恭敬开口:“陛下喜柿,臣以为,若是栽一棵柿树在宫中,陛下可时时赏之,也算圆了一桩欢喜。”
      归镜不可能不知橘生淮北则为枳的道理。我心中自知归镜揣测圣心,投我所好,却懒得戳穿。
      “归相可是从沂宜移栽的?”
      “回陛下,正是。”
      “哦?”
      “是老臣在沂宜的表弟,擅种柿树,近年来上贡的沂柿,皆是出自他手。”
      “可曾少过数量?”
      “不曾,皆是足斤足数。”
      “先皇在时,运送沂柿常遭劫匪,你那表弟如今可曾遇见?”
      归镜听此噗通一声跪下身来,惶恐:“臣知罪。”
      我又喂完了一把鱼食,拍了拍手上的残渣:“归相如今已是古稀之年,既然知罪,不如就去沂宜替朕守着那柿林吧。也算,从哪里来,归哪里去。”
      他把头重重磕在地上,不知是不是带着哭腔:“谢陛下。”
      夕阳照下来了,我站起身来拍拍衣衫,绕过磕在地上的归镜,径直向寝殿走去,暗自叹出一口憋了二十六年的气。要把恨化□□,也是一件不易之事。想来,她当年,诸般不易,还能做到,算是比我厉害得多了。
      最后一片秋叶窸窸窣窣地不知被哪位宫人踩碎,成了一地的雪,薄薄的一层,没有踩在厚厚的枯叶上舒服。
      ……
      又是一年腊月了,我踏进她一尘不染的宫里,亭亭盖矣的梧桐树叶如今不知飞去了哪位有情人梦中,枝丫上残留着与雪缠绵的痕迹,仅使留下我独自一人哀叹。
      把写满“柿柿如意”的信纸一张一张递进火盆里。那火的热浪喷在脸上,我仍然觉得很冷。我的儿子十一岁了,这个未来江山的主,有勇有谋,却急功冒进,不够温和,不够良善,可我别无选择,这是他的命数,也是这江山的命数。我能做的,就是常带他去宜沂,瞧瞧那里的气候,地形,土壤,和一片又一片的红柿,希望他明白那里的柿树为何长得好。蓦地,我想起父亲因我的软弱而痛苦的表情,很感激父亲对我的包容,而我如今也有些痛楚想要言说,却言说无法。包容竟然是这样一件难事,看来我真是老了,矫情得紧……
      疾风吹开了高高的殿门,几片雪花邀我出门同游,吹起的发丝不小心被燃烧的火飘了一下,有些卷曲。满屋殆尽的灰烬同那雪花一齐悠然飘至我的发间,一时竟不知哪一者更白些。
      无数的信纸被火焰吞噬,烧给她的过去,我的未来,祭去我最虔诚的心愿,无论你在哪里,柿柿如意,万事顺遂。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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