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生未必重相见》林之余

54、第九章 她的懊悔

　　星期天晚上，陈彤突然从家里打了一个电话过来。

　　“笑初，秦木石老婆工作调动的事，你知道吗？”她劈头就是这句莫名其妙的话。

　　“不知道啊，什么调动？”笑初觉得无比诧异。

　　“你居然不知道，秦木石简直太过份了，这么大的事情，连我都知道了，他竟然不告诉你？”陈彤在电话里怒气冲冲。

　　“到底是什么事，你快说啊？”

　　“他老婆下学期就要调到学校来上班了，说是新成立的什么宣传办公室，他们很快就不是两地分居了。大家都知道了，只有你一个人还蒙在鼓里呢！”

　　听见这句话，笑初的心忽地一下全空了，仿佛失重一般直坠下去，没再听清陈彤后面一连串的话，她满脑子里想的只是，下学期就要调过来了．．．．．．那么以后她和他也不会再有见面的机会了吧。

　　聚餐那天晚上他找她，想必也就是要说这件事的吧。只是，为什么没有说呢？是难以启齿还是觉得不必提？也许是怕她知道了以后生气吧。可是，他不说，莫非她就不知道了吗？像现在这样由别人那里听到这个消息，难道她就不生气了？

　　还有，为什么他坚持要约她在小操场见面？或者他以为，她是个难缠的人，所以连家门都不敢再让她进？如果是这样的话，他秦木石可真就看错人了！在他眼中，她尹笑初就卑劣到如此地步？．．．．．．

　　正想得专注，就听见陈彤在电话里大声叫喊：“喂，笑初，笑初！你没事吧？”

　　她回过神来，“我没事。”

　　“你说，他怎么能不告诉你呢？他到底想干什么？实在太过份了！笑初，你别再傻了，等他老婆来了，你还能怎么办？人家日日夜夜在一起，哪还有你的机会．．．．．．”陈彤的气仍然未消，在电话里吵嚷着。

　　“别再说了，陈彤。我知道了。”笑初低声打断她。

　　“唉，你呀．．．．．．算了，我不说了，你自己想想吧。”陈彤挂上了电话。

　　刚才不想在陈彤面前表现出什么，所以她才故作平静，此时，随着话筒放下的咔嚓一声轻响，笑初的眼泪全涌了出来。

　　虽然一再对自己说，不在意是否能与他天长地久，只要彼此爱过就已经很满足了。可是，一旦那一天真的来临，她心里为何还是会觉得又酸又苦呢？

　　这都是她自找的啊。其实她一直都能够看清现实的，可她却总是假装看不清。她应该能够想得到他们的结局，可她却假装想不到。她以为自己可以忘却一切，只享受眼下的那一点甜蜜，怎么可能呢？

　　一晌贪欢，就当真不知身是客了吗？她恨恨地想。

　　---

　　第二天中午，笑初还是去找了秦木石。

　　尽管她已经对这段感情兴趣索然，但是她不愿意被他误解。她甚至没有提前和他联系，就直接去了他家。她愤愤地想，有什么呀，反正我是要去分手的。

　　打开门见到她的那一刻，他的脸上是难以掩饰的惊喜。她虽然一直在生气，却也因着那惊喜不免五味杂陈起来。

　　他问道，“你怎么来了？吃过饭了吗？”

　　她没回答，自顾自地走了进去。

　　等到进了他的家门之后，她才突然明白他不再让她来的原因。这个房间已经彻底变了个样，从以前那个简洁的单身宿舍摇身一变成为一个温馨幸福的三口之家。

　　动作真快啊，几周没来，旧貌就变新颜了。估计他们早就等不及合家团聚了。就是嘛，人家这是多么美满幸福的生活，她尹笑初又算什么呢？

　　站在书房那张崭新又陌生的纱发面前，她只觉得悲哀。

　　原先放在此处的是一张半旧的小纱发，对她而言，那是多么难忘的记忆，在那上面他们曾经有过多少甜蜜的时刻。

　　她以前总是坐在那里和他闲聊，往往一聊就聊到黄昏，随着太阳落山，屋子里渐渐暗沉下去，两个人都懒得起身开灯，就那样坐在一片朦胧的暮色中。她还记得，茶几上摆着的两杯绿茶，总是会散发出淡淡的清香，而他微笑着的面容也总是那样令她欢喜．．．．．．

　　再也不会有那样的时刻了，再也不会。

　　笑初正在那儿伤感，一抬头，却又看见墙壁上的照片，更觉触目惊心。

　　他端了杯茶进来，看见她的神情，便也显出十分紧张局促的样子。

　　笑初没有理他，只是问出了自己想问的那句话，“师母下学期就调过来了，是吗？”

　　秦木石一听，立刻红了脸。

　　笑初以往最喜欢看他脸红的样子，她最迷恋的就是他无意间表露出来的那种与年龄身份地位完全不相符的谦逊和腼腆。然而此刻，她却只觉得那脸红十分刺目。

　　“你怎么知道的？”他轻声问。

　　“听别人说的。大家都知道。”她故意强调了这个“都”字。

　　他听后沉默了一阵，然后低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见他这样说，笑初的心都要碎了，原本还抱有的一丝希望也瞬间破灭。他明知道她最不喜欢听这三个字，却还是要说。而且，他这是什么意思？是在向她道歉还是道别？

　　她的眼泪流了下来，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哭着问他，“为什么你不告诉我？难道你认为我会继续纠缠你，会影响你今后的生活吗？”

　　自从上次他到宿舍找她，然后两人分手，之后又和好，已经有好长一段时间，她不在他面前说这样的话了。可是今天，她实在忍不住。

　　他却只是沉默，任她哭成个泪人。

　　在他的沉默中，笑初突然觉得自己很傻，都已经这样了，再到他面前痛哭又有什么用，只会更加失了自尊。

　　想到这里，她强忍住眼泪，咬着牙对他说，“你不用担心，我现在就可以发誓，我永远不会再来找你，永远不会！请你放心好了。我绝对不会打扰你们一家的生活。”

　　话毕，她即想拔腿而逃。

　　可是，她走不了，他突然从后面紧紧地抱住了她。

　　“你放开我！”笑初挣扎着，泪水遍布在她苍白的脸上。

　　“笑初，你对我说句话好不好？说你想和我在一起。只要你说一句话，我什么都可以放弃．．．．．．”他在她的身后低语。

　　笑初不再挣扎，她突然觉得身心倶疲。原来他一直都缺乏和她在一起的勇气，原来他从前说过的那些话其实都是谎言。可怜如她，居然还把那当成是他的诺言。

　　“如果我说了，你就可以放弃吗？放弃十几年的婚姻？也放弃你的女儿和你的名誉吗？”她反问他。

　　“我可以，只要你说。”他松开了手，试图令她转过身来，想从正面拥住她。

　　笑初使劲挣开了他的手臂，“不，我不说，你不要让我去做这个罪人，让我来逼迫你，从一开始我就没有想过让你为我放弃什么。我想和你在一起，但我也不希望你以后会因此而怨恨我，所以我绝对不会说的。放不放弃，那是你自己的事，与我无关。其实你心里也清楚，如果你愿意的话，你早就决定了。”她的语气平静，却又透着悲哀和绝望。

　　这一切，其实她早就看清了，只是一直在自欺欺人地不愿意相信。

　　她胡乱擦了下眼泪，坚决道，“我什么也不会说的，秦老师，祝你和师母团聚，祝你们一家幸福。我走了，以后也不会再联系你。”

　　秦木石伸手拦她，她却冷笑一声，绕过他，向客厅走去。

　　“你不愿意说，是不是说明你也是个自私的人？你其实并没有那么爱我，并不是真想和我在一起！你是不是嫌弃我？嫌我结过婚，嫌我年纪大？或者，你喜欢我，只是因为我能帮你做课题？”秦木石突然像变了一个人，在她身后质问着。

　　笑初停下脚步，一时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居然可以这样猜忌她的感情和人品。他真的是那个她一直爱着的秦木石吗？

　　她转过身来，自尊心让她迅速地反击，“那你呢，你不自私吗？你又是真的爱我吗？你能保证你不是因为寂寞才和我在一起的吗？你不是也什么都不想放弃吗？”

　　“你怎么知道我不想放弃？”他也咄咄逼人。

　　“你自己不明白吗？全学院都知道的事情只有我不知道。你要是真的想放弃，还需要我跑到这里来问你吗？还有，你想分开就直接说，不用质疑我的人品，我既然能凭自己的本事考上T大，就能完成我的课题！再说了，就算我想找人帮忙，能帮我的也不是只有你秦木石一个人，别把自己想得这么伟大！”愤怒和委屈让笑初不管不顾起来。

　　“那你为什么不找别人？为什么要找我？”他竟然比她还愤怒，还委屈。

　　“找别人就不会再纠缠你了对吧，好，我现在就去找！”笑初使劲仰起头，努力着不让泪水流出来，“你放心，绝不会耽误你的好姻缘。”

　　说完这话，她抬脚就走。

　　秦木石的声音却忽然低了下来，带着难以言说的疲惫和脆弱，“不是这样的，笑初，真不是这样的。我不是这样想的，我错了，你要相信我，我是真的想和你在一起，我只是下不了决心，我想要你给我一些勇气。真的，笑初，是我错了，你不要生气，不要生气。”他不顾一切地再次伸出手来，将她紧紧地搂在怀里，一边使劲地搂着，一边语无伦次。

　　而且，他似乎哭了，有冰凉的水滴滴落在笑初的颈间，心里一颤，她顿感崩溃，满身的愤怒也在顷刻间消散。

　　她无法再说什么，她能体会到他内心的痛苦与矛盾，就像她自己一样，也无时无刻不在痛苦，不在纠结。这痛苦像个魔鬼，折磨着他们，引诱着他们，让他们指责、争吵、猜疑，让他们口不择言，互相伤害。最终的目的就是想让他们从相爱到相恨。可恨过之后，吵过之后，真的就能放下了吗？真的就可以不再爱了吗？

　　想到这里，她心中一软，温顺地倚在他怀中，觉察到她的这一举动，他亦将她抱得更加用力，同时轻声自语，“笑初，别离开我好不好？我不想让你离开我．．．．．．”

　　他这副模样简直无法将其与讲台上那个叱咤风云自信无比的秦木石联系在一起。笑初不禁想起那天答辩会时的他来，不急不慢却坚决有力，好像一切皆在他的掌握之间。可是现在，还是那个男人，却软弱地在她的怀中哀求。

　　她不觉心痛，为什么？为什么自己竟然会将秦木石变成了这个样子？难道真的就像他说的那样，她不过也是个自私的女人。

　　她忽然生出无限懊悔之情，仿佛做了天大的错事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