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生未必重相见》林之余

2、第一章 秦木石回来了

　　尹笑初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她这辈子还能再见到秦木石。

　　那天早上，不知为什么她醒得特别早。睁开眼，看见天空已经隐隐泛白，叽叽喳喳的鸟儿在窗外吵闹不休，她伸出手，从床头桌上摸过闹钟，瞄了一眼，还不到五点。

　　边上的道新睡得正香，发出均匀的鼾声，她转过头看他，如往常一样，睡姿像个孩子，被子全踢到一旁，只在肚子上裹了一角。她轻轻帮他盖上些被子。刚进四月就已经热成这样，南方的气候向来随性。

　　闭着眼躺了一会儿，天愈发大亮了。她更加睡不着，索性起来，悄悄地走出卧室。

　　习惯性地先去儿子房间看看，一进去就看见子言正用着和他爸爸同样的姿势酣睡，一样的头向左侧，一样的踡着两条腿，一样地只盖一角被子。她不禁觉得好笑。

　　走过去给他盖被，这孩子不知道做了什么梦，头发睡得乱蓬蓬的，粉嘟嘟的小脸上还带着淘气的笑。看着他的脸，笑初心里一下子就温暖起来，忍不住轻轻地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多快啊，好像昨天还是那个被她抱在手里的小婴儿，“伊伊呀呀”的叫着，一转眼居然都五岁了。

　　从儿子房间出来，笑初去厨房准备早餐。

　　先把水果放在盆里，加点盐水泡一下。然后用豆浆机做豆浆。儿子早上喝牛奶，可是道新不爱喝牛奶，所以她每天给他做一杯豆浆，加点黑豆和黑芝麻，有时还根据季节更替放点枸杞、莲子之类的滋补物。

　　没多会，豆浆机发出蜂鸣声，她走过去拔掉开关，把豆浆倒出来晾着，这样喝的时候温度刚好。水果也洗好了，他们起来后切一下就可以了。面包是昨天下午提前做好的，吃的时候只要再烤一下就行。她审视着料理台上的食物，生怕自己会漏了什么。

　　其实这些工作都是平日里做熟了的，再简单不过，可不知为何，今天她总是莫名地心慌，以至于有些手忙脚乱起来。

　　看看墙上的钟，离道新起床应该还有一会，于是她便走到客厅的露台上去。

　　小区虽然跟海滩隔了条马路，但从楼上还是可以看到海的，当时买这个房子，主要就是因为可以在露台上看海的缘故。

　　此时的海面很空旷，一片灰蒙蒙的蓝，清晨的海风吹着肌肤，凉凉的很舒服，空气中还隐约有一丝略带潮湿的咸咸的海水味道。笑初便在藤椅上坐了下来。

　　今天也不知怎么了，好像老觉着有什么事似的，心慌意乱。先是睡不着，早早地醒了，起来后也一直心神不宁，真是奇怪。

　　正胡思乱想着呢，听见卧室房门响了一声，道新走了出来。他先习惯性地探头往厨房里看，没找着她，就又往露台上来了。

　　笑初赶紧把脸上的不安藏起来，笑着问：“你起来了？怎么不多睡一会。”

　　道新揉揉眼，“嗯，你不在，我就也睡不着了。怎么起那么早，又失眠了？”边说边走到藤椅边上，在对面坐下了。

　　“还好，就是醒得早了点，可能天太热了吧。我去给你冲杯蜂蜜水。”说着，笑初便走进厨房里了。

　　道新有过敏性鼻炎，每到季节更替时就要发作一阵，打喷嚏打得惊天动地。听说蜂蜜可以抑制，笑初就每天早上给他冲一杯。喝了有五六年，还真有点效果，道新的鼻炎一年比一年犯得轻了。

　　笑初捧着一杯蜂蜜水从厨房出来，随手放在餐桌上，看道新还在阳台上坐着发呆，她伸头去喊：“你刷牙洗脸了吗？”

　　道新应了一声，站起来往卧室走。笑初不由地叹了口气，道新什么都好，就是像个孩子。这么些年来，在生活上她习惯了照顾他，他也很依恋她，有时候出差，他一天恨不得能打上十个电话。

　　这时，儿子房间里的闹钟响了，蜡笔小新哑着嗓子直叫：“该起床啦，该起床啦．．．．．．”

　　笑初走过去关掉闹钟，拍拍儿子的小屁股，“子言，起床了。”

　　儿子用枕头蒙住脑袋，嘴里还嘟囔着，“妈妈，我再睡五分钟。”连这个赖床的样子都酷似道新。

　　笑初故作严厉地说：“不行，我数三下，赶快起床。一、二．．．．．．”然后边说边走进厨房去煎鸡蛋。她知道，过一会子言肯定会乖乖爬起来的，即使他偷懒不起，道新洗漱好后也会过去把他揪起来。

　　鸡蛋煎好，水果切好，面包也香香热热地从多士炉里跳了出来，笑初端出早餐，见儿子和道新已经都在餐桌前坐着了。

　　趁他们父子俩吃早饭的当口，笑初赶快进房间梳洗，今天上午她要去所里开例行的周会。

　　看看外面的天气，她换上一身暗绿的长裙。这还是年前道新去香港的时候给她买的，裙刚过膝，厚缎子的质地，简洁的裁剪，穿起来很知性。

　　看看镜子里，是个肤色白净眉目清秀的女子，并不显老，只是眼角略有几丝细纹。绿色很适合她，既不张扬又衬出她的气质。道新一直都知道她穿什么好看，这些年来，几乎她所有的衣服都是他买的。

　　正看着，听到外面子言在叫，“妈妈，我要迟到啦。”

　　笑初赶忙慌乱地应了一声，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一看见她，子言就夸张地叫了起来，“妈妈今天好漂亮啊。”

　　笑初忍不住笑了起来，“好像妈妈平常都很丑似的。”

　　“不是，妈妈平时也漂亮，但今天更漂亮。”子言的嘴巴甜得很。

　　道新还没走，正在书房收拾东西，听见子言的叫声，也赶紧走出来，笑着插了句，“是漂亮，这裙子买来你还没穿过呢。”然后拿着包，对笑初说，“我得赶紧走了，今天有个重要项目。”

　　笑初点点头，“知道，赶快去吧。”

　　匆匆忙忙塞了片面包，笑初一边督促着子言检查自己的书包，一边去拿自己的包和车钥匙。

　　先把子言送到学校，又将车掉了个头，朝研究所开去。刚走两步，手机响了，她知道肯定是道新，他到办公室后是一定要给她打个电话的。戴上耳机，果然是道新的声音，“我到了。”

　　“嗯，知道了，记得泡杯绿茶。”听到道新答应了一声，她挂了电话，接着开车。

　　刚到所门口，电话又响了。难道是道新忘了什么？笑初疑惑地接通，却是个调皮的女声。

　　“笑初，在哪儿呢？”

　　一听到那熟悉的北方口音，就知道是陈彤，她读博时的好友。

　　“在单位门口呢，你怎么这时候打电话过来，我没记错的话，这个时间你应该还没起床。”笑初调侃道。

　　“我本来是在睡觉，可是被别人吵醒了。”陈彤气哼哼地。

　　“早点起来多好，这么热的天也睡不着。”笑初随口说。

　　“你那儿热，可北京却是乍暖还寒，正好睡觉。”陈彤提醒她。

　　“好了，算你有理，找我有事？”笑初赶紧打断她，她就知道，这丫头的谈兴一来，不聊个半天不会停的，她还得去开会呢。

　　把车开进院子里停好，她没下车，坐在那儿接电话。

　　“当然有事了，还是很要紧的事。”陈彤的口气忽然变得神秘。

　　笑初不禁有些疑惑，“什么事？”

　　“你先别太激动啊，让我慢慢说。”陈彤又在那儿啰嗦起来。

　　不知为何，听见这话，笑初的心猛地跳了几下，有些慌乱。

　　“秦木石回来了，你知道吗？”陈彤小心翼翼地问。

　　笑初呆了一呆，果然是这样，难怪今天自己这么反常呢。她没吭声，手神经质的扭着手机上拴着的木头挂件。

　　“喂，笑初，你在听吗？”陈彤看电话里没反应，奇怪地叫了一声。

　　“在听，你说吧。”

　　“据说是系里请他来开讲座，最近没课，我都在家待着，也不知道这事，谁想到今天早上他打电话给我，我才知道他回来好几天了。”陈彤一个人在那边絮絮叨叨，笑初却只静静地听着。

　　“我把你的电话告诉他了，笑初，你不会生气吧。是他问我的，我本来说不知道，可他根本不相信，一直追问，我也只好给他号码，再怎么说，他也当过我的老师，我不敢太拒绝。我估计他会打电话给你。所以先给你说一声，让你有个准备。”

　　笑初轻笑了一下，“不会生气的。我知道了，谢谢你告诉我。”

　　“那就好，我不说了，挂了。有时间去找你，我们还打算今年夏天去你那儿度假呢。”

　　“好的，你们来之前通知我就行了。”

　　收了线，笑初一个人在车里发了会怔，想着刚才陈彤说的话。忽然后面“嘀”的一声，吓了她一跳。抬起头来，向车后看，是所里的小张，正想把车停在她身后的车位上呢，看见她，从车里露出一张笑脸，“尹姐，你也刚来。”

　　笑初收收神，笑着冲她点点头，然后打开车门走下来，等她停好车后两个人一起向楼里走去。

　　还没走到会议室门口呢，就听到里面的笑声，夹杂着七嘴八舌的讨论声。礼拜一上午，通常是所里最热闹的时候，人基本都到齐了，大家三五成群地讨论些感兴趣的话题，女人们也会凑在一堆，谈谈前些天刚买的裙子，哪里的鞋子正在打折，孩子要上哪间幼儿园之类的家常闲话。

　　说起来大家都是知识分子，外人看着好像不食人间烟火似的，其实在私下里，跟平常百姓没什么两样，也会热衷于买便宜货，也谈论股市又涨了没有。

　　往常笑初也会和大家一起闲聊几句的，可是今天她什么也听不进去，只是机械地朝着和她打招呼的同事微笑。

　　没多久，所长来了，他一进来，大家停止讨论，然后会议开始。开会期间，笑初一直瞪着眼朝前看，好像很认真地在听那些长篇大论，但其实她耳边响着的，还是陈彤刚刚那句话，“秦木石回来了。”

　　秦木石，这是个让她刻骨铭心的名字，虽然有很多年不再提起。她以为她已经忘了，可是，刚才陈彤一说出来，她的心里居然还是会恻恻地疼。

　　她忘不掉这个名字，更忘不掉叫这个名字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