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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生平最喜欢哑巴。” “因为他们 ...

  •   方平崖起了一场大火。
      烈焰冲天,猩红的火星附在爆裂的枯木上,打着转儿的往夜色深处蔓延。
      因着这点亮光,堪堪爬出荆棘丛的姜盈珠就冷不丁的和一具死不瞑目的焦尸对了上眼,鼻腔中隐约弥漫恶心的肉香,直叫她胃里翻涌。
      她后退两步,不慎踩到了乱石,趔趄中撞上旁边的老树,动静细微,下一瞬,却有道凌厉的刀光劈面而来,直指她的脖颈。
      姜盈珠退无可退,惊惧的望向前方。
      几个穿着粗布麻衣的男子错落而立,虽着麻衣,身上的骇人戾气却能看出他们的身份并非凡人。
      为首之人在看见她面容之时便收了势,回头道:“世子,是个年轻女子。”
      姜盈珠从对方快燃尽的火把上收回视线,不敢率先出声。
      良久,一道凛冽的声音自后方传出,似空谷冷泉。
      “杀了。”
      姜盈珠睁大眼睛,抬手行礼,而后慌忙开口:“我爹是永州知府姜应知,祖母府邸离此地不过百余里,路遇山匪,承蒙各位搭救,先行谢过。”
      人群之后陡然传来一声笑,不消片刻,姜盈珠就被人惯到了崖壁之上。
      来人戴着面具,脸被黑金大氅的狐皮领遮了大半,露出来的部分轮廓锋利如刀凿斧刻,周身的血腥味让他显得十分阴鸷。
      虽是在笑,微抿的唇却昭示着他本人此刻并不痛快。
      没有看见脸,但姜盈珠已经失了三魂,顾不上肩胛骨碎裂的剧痛,停下了动作。
      怎么会是谢鸷?
      传闻中克死自己数十位兄弟喜怒无常嗜血好杀的端亲王府世子。
      接连被吓,姜盈珠险些忘了自己的处境,现下看见谢鸷,才反应过来自己是重生了。
      她不仅回到了自己的二八年岁,还在错误的时间碰见了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谢鸷。
      二十岁的谢鸷,已经以雷霆手段蛇蝎城府誉满中都,他的手上垒着成堆白骨,脚下踏着血色罡风,多少人惧他,恨他,仰慕他,有人对他爱恨交加,有人恨不得咽其骨血。
      她记得最清楚的一面,是谢鸷刚被封为长平侯,春风得意,而她已经成了行将就木的枯草,隔着重重的幕帘,她听见他语调冰冷。
      “姑母嗜甜,多放些蜜糖。”
      “放不出就换个地方,心头血更有用。”
      思及此,姜盈珠心口一疼,脸色瞬间煞白,那种剜心之痛仿佛就在昨日,让她提不上气,吐息之间都带了铁锈般的血腥味。
      谢鸷捏着捏着她的下巴,迫使她昂首,沉声道:“再给你一次机会,为何在此。”
      姜盈珠压下喉头的腥甜,咬牙道:“民女所言,句句属实,我随父亲回乡省亲,不想遇到山匪,纷乱之中掉下山崖,再次醒来就已经在这儿了。”
      姜盈珠强撑着不让自己露出怯然的表情,她怕自己一泄气,就忍不住落下泪来,而谢鸷的性格,又应是很讨厌哭哭啼啼拖泥带水的人,一来二去,就得进阎王殿。
      谢鸷笑了一声,眼神却冷的可怕,显然动了杀意。
      “知府省亲,不走官道走偏途,又于山匪纷争中留的全貌,真以为他人都蠢?”
      姜盈珠瑟缩,惊惶道:“出发之日误了时辰,我随父亲抄的近道,至于山匪,落崖时我便昏厥,当真不知…”
      谢鸷的眼神,定在女子看不清样貌的脸上,心下思忖。
      谢鸷出兵三年,战功赫赫,甫回朝就被赐了府邸宝物,香车美人,大有得势之意。
      他知晓景帝是试探,但朝中其余人不解,世家权贵恐危及自身,短短几月来刺探暗杀逾过百人。
      现下暗杀不成,就想铤而走险让女子前来,该说他们有心还是蠢?
      姜盈珠不敢抬头,因此拿不准他的神情,她肩抵着冷硬的石块,手脚紧张的不停颤抖。
      “世,世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姜盈珠试探的开口,因为长时间绷着,声音都变了调,嘶哑的不成样。
      姜盈珠从肺里吐出一口浊气,抖着手在身上摸索,只找出几块银锭,她却像见了救星,颤声道:“这是未流通的官银,只有四品以上官员才有,任谁都不敢作假。”
      果不其然,随着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嗤,谢鸷开口:“谁知道你是不是个骗子?”
      他的剑鞘钉在姜盈珠颈侧,姜盈珠抿唇,眉峰皱的更紧:“仿制偷盗买卖官银不符律法,是要杀头的,我…我…”最后这个“我”字囫囵了半天,最终也没能从唇缝中溢出来。
      更致命的是,姜盈珠发现说完这半句话以后,她发不出声音了。
      她的额头全是冷汗,只是愈急躁嗓子就愈紧,像是塞了千斤重的铁坠子,怎么都松不开。
      所幸谢鸷没有再提杀人二字,但脚步未动半分。
      谢鸷明明看出来她的窘迫,却像逗趣儿一样,故意问:“我什么?”
      “啊,啊啊。”偏生他的语调平铺直取,让人无端生出几分悚然,于是姜盈珠恨不得手脚并用,看起来可笑又可怜。
      所幸谢鸷没有继续为难她,嘶了一声将手中的佩剑往后一丢,剑旋转半圈稳稳落在随从的手里,后退两步道:“方季,你认为该如何处置?”
      “属下不知。”方季答。
      谢鸷微微弯腰,眼角带了点笑意:“我平生最喜欢哑巴,你知道为什么吗?”
      姜盈珠哭腔都出来了,她不住摇头。
      “因为。”谢鸷顿了一下,接着道:“他们被剐再多刀,也叫不出声。”
      一些久远的记忆侵扰了姜盈珠的脑海,她看着迅速靠近的冷光,心中的那根弦终于断了。
      眼见着人晕过去,方季皱眉:“世子,现在怎么办,不仅吓成哑巴问不出来话,还晕了。”
      谢鸷兴致缺缺的摆手:“无趣,让她自生自灭吧。”
      他本就不喜欢多管闲事,俗话说杀鸡焉用牛刀,若不是密信中言明叛军与朝堂多位重臣有联系,很有可能威胁到王府,他也不可能亲自跑一趟。
      然而他转身,恰好一阵风吹起了地上女子的罗裙边角,因此露出一截皓白的手腕。
      谢鸷盯着女子中指末端上的那点痣,深深的皱起了眉。
      他让方季将人扶起来,擦去脸上的泥泞尘土,仔仔细细打量一边,确信面前的容貌和记忆中别无二致,只是长了些年岁。
      当年那个干瘪瘦削爱钻狗洞的小姑娘,竟也生的亭亭玉立珠圆玉润了。
      谢鸷挑起狭长的冷眸,唇边倒延出弧度:“带回去。”
      世子一向阴晴不定,女色更是避之不及,今天突然转性,队伍中就有人露出不解的表情。
      方季给他使了个眼神,低声道:“不要多嘴。”
      ……
      “城外饿殍遍野,他们倒吃的膘肥体壮。”
      姜盈珠再次醒来听到的就是这句话。
      灯火昏暗,姜盈珠睁开眼睛,视野逐渐清晰,她看见头顶雕花的穹顶,她猛然起身,看见周围布置后又躺了回去。
      她后怕的大口呼吸,像一条快渴死的鱼,缓慢让自己接受梦魇消失的不真实感。
      没有锁链,没有打骂,没有一碗又一碗的苦涩草药,也没有淋漓不尽的刀口。
      姜盈珠茫然的看向自己的手腕,她小心翼翼的摸了摸,确信它没有因为失血过多而变得可怖枯槁。
      她差点哭出声。
      门外的声音未停,有人又说:“可不是,个个脑满肠肥,这些渣滓,就该随北漠的尘暴,扬它个碎尸万段。”
      姜盈珠觉得脑子里盛着一碗浆糊,听什么都是囫囵的,她不知怎的,就觉得外头的人含沙射影,看着自己复生的骨肉,一种壮士断腕的勇气噎在了她的胸口。
      她推开门,大声道:“什么叫体壮?什么叫脑满肠肥?生在官家是我的错吗?我让自己吃饱有错吗!凭什么这么对我,为什么人人都想欺负我!”
      方季正和文吉说到朝廷中饱私囊的官员,冷不丁被推门而出的姜盈珠吓了一跳,想着主子的态度,不敢轻易回话。
      姜盈珠把这当做了默认,情绪更甚,“我爹一辈子就做了个知府,平日里吃食器具都依着百姓标准,余钱全拿来赈济灾民,我不过是体质好了些,生的圆润了些,凭什么说我!凭什么说我爹!”
      “不是我说,你也太胡搅蛮——”文吉没说完,就被方季制止。
      两人看着回廊尽头走过来的谢鸷,默默退了下去。
      姜盈珠尤其不觉,撑着门框的手都在发软,愤怒让她分不清眼前是人是鬼,看见个鲜活轮廓就撞了上去。
      饶是做了准备的谢鸷,也被这股大力冲撞的退了半寸,他看着不及胸口的姜盈珠,将手放在了她的后颈,快碰到的时候,姜盈珠一个转身让他落空。
      她沉浸在惊惶和愤怒中,委屈的无以复加,涕泗横流。
      “你根本不知道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血流尽的感觉,也不知道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是什么样的体验。我知道的,你们这些权贵,都喜欢仗势欺人,我不过是个任人拿捏的蝼蚁,凭什么反抗。”
      姜盈珠眼前仿佛出现了虚影,将她按在床榻之上,堪堪结痂的创口被粗暴的划开,整片手臂,刀痕纵深,几乎能见白骨。
      “为什么是我啊,就因为我的家境不如旁人,所以合该被他们吸血?合该落个曝尸荒野的下场?”
      姜盈珠打着冷战,害怕的蜷缩起身体,“要是能死掉就好了,死掉就解脱了。”
      “为什么不让我死?”
      谢鸷听的心惊,下意识看她的手腕,上面什么都没有,想来她是惊惧过度被魇住了。
      他微微俯身,牢牢的盯着姜盈珠的面容,半晌后收回视线,将人带入房中。
      姜盈珠随着人走,只觉得身旁的热源令人心安,一边呢喃一边稳下情绪。
      前世的她本是骄纵恣意的贵女,却因为庶母的一句戏言,在即将成婚之时,被关进武阳侯府放了三年的血,死时不过二十五岁。
      她能记得谢鸷,也是因为差点同她成婚之人,正是他的表兄。
      他们拢共见过两次。
      第一次见他他少年得意,面对景帝赐婚一身反骨,放着满院子的中都贵女不要,指节随意落在了她身上。
      姜盈珠同他也就见了那一回,不知怎的,数箱元宝珠翠等聘礼送来的时候,成婚之人却变成了他的表兄萧定展。
      一头是年少成名的少年世子,一头是镇元大将军的独子,也因此,引来许多好事之人,谁都想一睹姜盈珠的风姿。
      当时,姜府的门槛都被踏低了半寸。
      姜盈珠却知道,萧定展同她有竹马之缘,而谢鸷不过图一时之快,从未当真。
      来往众人中,包括以爱妻闻名的武阳侯,其夫人是端亲王的妹妹,自小体弱,一身痨病苦不堪言,武阳侯听信以血换血的游医散方,处处寻找生辰相合之人,到永州的时候顺便想看看她这个莫名攀上高枝的未来侄媳。
      然而庶母一句话,就让她的命运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这不是盈珠的八字?”
      众目睽睽,姜盈珠看见武阳侯陡然变了脸色,盯着她的眼神像在看一块上好的宝玉。
      当天午夜,姜盈珠就被“请”进了侯府。
      外人看来,前世的姜盈珠是嫡女,身份尊贵,在父亲的庇护下几乎没吃什么苦,所以养成了骄纵的性子。但实际上,姜盈珠生母故去后,她的处境颇为艰难,要不是装作疯傻,早就被庶母许明兰拆吃入腹,渣都不剩了。
      父亲无暇顾及,许明兰为自己的儿女打算,其余妾室指望着许明兰的脸色过活,生不出事端。
      姜盈珠从始至终只有个嫡女的空名。
      被送进武阳侯的时候她想着爹爹最爱自己了,他一定回来救自己的,可日复一日,窗口的梅花落了三载,依旧没等来熟悉的面容。
      再后来,她从别人口中听见她爹升了三品。
      许明兰扶正成了正妻。
      姜云荷要替她嫁给萧定展。
      她明明还活着,所有人却好像不记得有这个人。
      “好疼,我好疼啊。”姜盈珠捂着胸口,“你知不知道……真的好疼,我喘不过气。”
      谢鸷颔首,眸中暗潮涌动,他看见少女几乎蜷成了虾米,十来岁的身体仿佛住着一个沧桑的魂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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