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稻芽》几末

59、化雪（九） 从

　　从刑场回来之后，周玉的心情久久未能平复。
　　芽芽同样也感到混乱，她回忆起庄子被烧毁的那天，她被周玉拉着躲进山洞里，随后就有山匪追了上来……
　　他们落网的当时，说了什么来着？
　　临时起意……对……他们的供词……只是为了抢钱，那为什么劫了钱财后不快点撤退，还要特地追到山里去找他们两个逃跑的……？
　　这段时日，她终日沉溺于悲痛之中，要不是有周玉关照她，有时她连吃饭都能忘记，自然也没心思再去探究那伙山匪是真是假。
　　可今日亲眼看见的那群囚犯，哭的那样惨烈，一般作恶多端的山匪就算被抓了，也会这样吗？
　　总感觉，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
　　一缕晨光挤进窗棂，又轻盈的落在芽芽的手腕，这段时间她皮肤稍微捂白了些，借着日光能清晰的看见上边错落的血管和跳动的脉搏。
　　芽芽突然一个激灵，站起身来，刚跑到门口，就和一人打了个照面。
　　周玉正站在她的房门口，喘着气，面色发白。
　　两人对视一眼，顿时就明白了彼此的意思。
　　午后吃过饭，芽芽刚收拾好碗筷，就有一个蓄胡子的男人走进了院里，男人脸上生了些许细纹，头发凌乱，看着风尘仆仆。
　　“这位姑娘，请问周玉周小公子是……”
　　芽芽立刻反应过来，进屋去喊周玉，再出来时男人还站在原地，有些局促的冲芽芽露出笑容，随后目光就定在了周玉的房门口，额角慢慢的渗出细汗，他抬手去擦，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过了好一会儿，周玉才从屋子里走出来，他穿着前几天在集市上随便买的成衣，衣裳宽大，裹着他清瘦的身形，走起路来人在衣中晃，看着像河岸摇曳的花菖蒲。
　　男人一打眼看到他，瞬间便泪如雨下，咸湿的汗水混着泪水糊了满脸，嘴唇不住的抖动着，好久好久才哽咽地叫了一声“小
　　少爷……”
　　周玉却好似没认出他来，上上下下打量他好几遍，形容尴尬，唇角勉强咧了起来。
　　男人见他这副陌生反应愣了一下，随即狠狠抹了把眼泪，也对着他笑了笑，点了点头，恍然道：“是，也是，小少爷多少年没见，不认得也正常。”
　　“我是周府的管家，少爷唤我一声赵总管便是，或者赵叔也好，您怎么舒坦怎么来。”
　　他说着就走上前去，向周玉作揖。
　　“少爷行李可收拾妥当？接您的马车正在外边候着，咱们即日启程？夫人也盼着，少爷早日归家呢。”
　　“这……”
　　周玉身形微滞，扭头看向芽芽，欲言又止。
　　赵叔顺着周玉的视线，眼珠子转了转，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立马又改口：“喔，喔，如果不方便，再推迟些时日也无妨，就是不知这位姑娘是……”
　　芽芽闻言刚要回话，周玉却快一步拦在她身前，抓住了她的手腕。
　　“我的救命恩人。”
　　芽芽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周玉瞥了芽芽一眼，似乎是示意她不要开口。
　　“桥头庄被烧毁劫掠的时候，是她带着我躲进了山里，逃过一劫，这次上京，我要带着她一起。”
　　听了他的话，赵叔愣住了，他微张着嘴，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
　　他先看了看周玉抓握着芽芽的那只手，随后目光上移到芽芽的脸上，最后又落回周玉身上。
　　“救，救命恩人……”
　　赵叔咀嚼着这几个字，声音干涩，随即猛的抹了把脸，弯腰给芽芽深深鞠了一躬。
　　“原是这样…原是这样……姑娘大恩，赵某代周府上下，给您磕头了……”
　　说着膝盖像真是要往下跪去，周玉吓了一跳，连忙闪上前去扶住他：“倒不必，倒不必这样。”
　　“是呀是呀，举手之劳举手之劳。”
　　芽芽也连忙跟着附和。
　　赵叔这才直起腰，吸了吸鼻子，再看向芽芽的时候，目光都油然而生一丝敬意。
　　他对着芽芽露出一个妥帖的笑容，才转而看向周玉。
　　“那……少爷的意思是，姑娘此番随咱们一同回京，住在府上？”
　　周玉点点头，神情还有些发愣，似乎是没想到这位赵管事居然如此好说话。
　　“好，好”赵叔连说了两个好字，语气里没有半分勉强，反而像是松了一口气，“应该的，应该的，夫人若是知道少爷这一路多亏姑娘照应，定也是千恩万谢，只是……”
　　他顿了顿，搓了搓手，有些为难。
　　“少爷，马车虽宽敞，但一路舟车劳顿，只怕委屈了姑娘，要不我再去镇上另雇一辆？或者……姑娘若不嫌弃，到了府上，夫人自会安排妥当住处，断不会让姑娘受半点怠慢。”
　　他说得诚恳，芽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周玉轻轻按住了手背。
　　“不必另雇，”周玉说，“挤一挤就是，赵叔，我们什么时候动身？”
　　赵叔眼睛一亮，赶忙答：“若少爷走得动，明日一早便可启程，夫人那边……已经盼了好些天了。”
　　他说到“夫人”二字时，声音又有些发颤，低头悄悄揉了揉酸涩的眼角。
　　周玉沉默了一瞬，侧头看了芽芽一眼。
　　芽芽对上他的目光，心头忽然跳得很快，但她最终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周玉便转向赵叔，声音不高，却笃定：“那就明日启程，赵叔稍等，我们收拾一下。”
　　赵叔应声退到院门口，背过身去等，走了两步又回头，目光在周玉身上停留片刻，嘴唇翕动，最终只是红着眼眶笑了笑。
　　院门关上，芽芽拽住周玉的袖子，压低了声音：“你方才为啥要编谎话骗他？俺不是你的救命恩人……”
　　周玉垂眼看她，日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那双眼睛里有了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芽芽，”他说，声音很轻，“你不跟我走吗？”
　　芽芽怔住了。
　　日头渐渐移过屋檐，院里的影子一寸一寸缩短，芽芽想起上午她和周玉的谈话，嘴唇一点一点抿起来。
　　见她沉默下去，周玉顿时急迫起来，他抓住芽芽的双臂，继续道：“你也发现了，对吧？你也发现这桩案子有疑点，我们上午不是谈好了吗？事到如今，你难道还觉得齐霁会回来？你留在这里也没用，为什么不能和我走？我们上京城去，我家里有权势，我可以考官，我来调查，一定能让真相早日浮出水面，你不信我吗？”
　　“……你不信我吗？”
　　周玉试探，双眸紧紧的黏在芽芽的脸上，似是要捕捉她哪怕一丝一毫的动摇。
　　“芽芽，你还在顾虑什么？”
　　芽芽嘴唇翕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周玉没有催促她，只是攥着她手臂的手微微收紧了。
　　过了很久，久到天色都似乎暗下来，芽芽才缓缓开口：“那天晚上…庄子被烧的那天晚上……俺不在庄子，俺去了后山…为了，为了捞这个……”
　　芽芽说着，从上衣内兜里掏出来一块布包，周玉看着她一点一点剥开那块布头，露出里面那块成色极好的玉佩。
　　这是周玉长这么大第一次在芽芽面前露出如此惊惧的神情。
　　他向后踉跄，差点要站不住，目光不可置信的在那块玉佩和芽芽的脸上扫，芽芽见他这幅表情，顿时意识到自己似乎是酿成了大错，赶忙把玉佩收了起来。
　　“你……你……”周玉声音在嗓子里卡了许久，才勉勉强强挤出几个字音：“你知道那上面两个刻字是什么意思吗？”
　　芽芽摇了摇头。
　　周玉顿感一阵头晕眼花，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缓了好一会儿，才终于站稳了。
　　“芽芽，你闯大祸了。”

作者有话说

　　周玉第二次感受到文盲的可怕之处……(≖╻≖；)
不过芽芽这里还挺可爱的哈哈哈，有点蠢蠢的但又淡淡的萌，唉但也没办法，不知者无罪嘛，我的女儿我来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