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7、化雪(七)   等官府 ...

  •   等官府抓到那伙山匪,又过了大半个月。
      消息是一个官差带过来的。
      是在青州府落的网,一伙二十余人,一个不差,全抓住了,押回了晋州府,说是动了刑,尽数招了。
      那伙人统一了供词,说他们并无幕后指使,是那日夜里途径桥头庄,本只想劫掠些钱财就走,不料遭人反抗,一时眼红便动了刀,后来索性放了火,一发不可收拾。
      最后判了斩立决,下月初五,在城外行刑。
      二十余人,杀了庄子上近百号人。
      周玉过来找她,说官府通知了幸存的人,问她去不去观刑,她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
      从义冢回来以后,她又开始做噩梦。
      每每一闭上眼,便是荒野里连绵的土包,是吞噬了整个村庄的熊熊烈火,还有……余叔那张染满鲜血、最后望向她的脸。
      那些画面如附骨之疽,在她脑海里反复碾磨,化作无数挣不开的噩梦,将她困在无边无际的黑夜之中。
      哪怕极度疲惫的睡过去,醒来时,枕畔也总是湿透的。
      她日渐消瘦,食不下咽,整个人瘦的脱了形,看着都有些不成人样了。
      当绵密的悲伤如潮水般褪去,剩下的,唯有那无边无际,深入骨髓的恨意。
      芽芽曾无数次在噩梦中惊醒,心中燃起要将那些凶手千刀万剐,挫骨扬灰的恶念,誓要为村子里的乡亲们报仇雪恨。
      纵使她心中曾燃起多么滔天般的恨意,然而,如今得知他们已尽数伏法,她心中却没有丝毫大仇得报的快意,只剩下一片茫茫的虚无。
      这还未来得及消解的恨意,宛如一拳砸进了柔软的棉花里,连半点回响都未曾激起。
      原来那场焚尽一切的大火,不过是一群亡命之徒转瞬即逝的恶念。
      桥头庄近百条人的命,竟是……如此的轻贱如尘吗?
      芽芽心中翻涌起一阵无边的荒谬与茫然。
      离行刑还有些时日。
      周玉这几日上街卖字画,赚了些小钱,这日趁着天好,便想着带芽芽出门去吃饭。
      在安置灾民的官舍虽会供给一日三餐,但难见荤腥,芽芽越来越瘦,他看在眼里,心里莫名的感到一阵害怕。
      他去找芽芽的时候,芽芽正在屋子里绾头发,她的脸这段时间又小了一圈,几乎只有巴掌大,一头粗糙的黄毛用一根木簪绾起来,露出纤细的仿佛一折就断的脖颈。
      那木簪做工实在是粗陋,周玉的目光落在上边好几次,正想问问是谁做的,但瞥见芽芽恹恹的神色,还是忍住了。
      他们许久没有像这样一起出门逛街,但走在路上,两人却始终沉默着,谁都没有主动开口说话。
      也是,还能说些什么呢?庄子毁成那样,两个人现在说的好听是幸存者,说不好听那就是无家可归的灾民,他倒还好说,芽芽日后可怎么办呢?
      思及此,周玉下意识看向身侧的人,芽芽低垂着头,走的有些慢了,稍落后了他半步,还是穿着桥头庄被烧那日的衣裳,如今这衣裳已经不大合身了,挂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芽芽,你……日后就打算一直留在临安镇?”
      拐过一个街道,街边的摊贩渐渐多了起来,两个人被来往不绝的人流挤的靠近了些,芽芽听了周玉的话,脚步顿了一下。
      街边一家酒肆里隐约传来说书人高昂的声音,似乎是正讲到关键处,那人嘴里还没蹦几个词出来,就接连着一浪又一浪的掌声。
      “‘赵天虎,你可还记得十年前,姑苏沈府的那把火?!’”
      芽芽侧目望过去,视线呆滞的停在半空。
      “一句话,引得满座皆惊!赵天虎脸色煞白,厉声喝令护院拿下沈砚,可沈砚的剑快如闪电,护院们根本近不了身,他没有直接杀了赵天虎,而是将账册和证据抛向空中,让所有宾客都看得分明,知府见状,哪里还敢包庇,当即下令拿下赵天虎!”
      “可沈砚要的,不是官府的审判,是亲手报仇,他避开官兵,长剑直指赵天虎的咽喉,一字一句道:‘我爹娘的命,满门的血,今日,该还了!’”
      说书人‘啪’的一声,合上了扇子,周围坐了一圈的听客个个屏息凝神,没有人再吱声。
      “剑光闪过,血溅当场!赵天虎倒在地上,到死都不敢相信,自己会栽在一个当年被他赶尽杀绝的孩童手里——
      沈砚看着赵天虎的尸体,眼中没有快意,只有一片空茫,十年的恨,一朝得报,可他失去的爹娘,再也回不来了!
      他没有逃,而是将长剑扔在地上,对官兵道:‘人是我杀的,我随你们走。’后来,知府……”
      芽芽收回了目光,抬脚继续往前走,没有再继续听下去。
      又走出去好几米远,直到再也听不见那说书人的声音,她才迟迟地答:
      “俺不晓得。”
      她眼帘低垂着,周玉看不清她的神色。
      芽芽并没有撒谎。
      凶手已然尽数伏法,可是,桥头庄没了。
      赵娘子,般般,王嫂子……
      还有村子里的大家……全都没了。
      就连那把烧毁了桥头庄的大火,都即将随着那二十几个人头落地,轻飘飘的远去,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恍如一场荒诞的幻梦。
      那位叫‘沈艳’的人,尚可以为他爹娘家族报仇雪恨,可芽芽还能做些什么呢?
      她连该怎么安置乡亲们的尸体都不知道,如果官府的人没有来,她可能还是只会坐在废墟上哭着找齐霁。
      她长这么大,还从没有独自一人出过嘉临县,如若不留在临安镇,她还能到哪里去呢?
      阿爷只授予她采药医人之术,教她自保之能,却没有告诉她,若有一日,她这只井底之蛙,遭遇了连绵不断的暴雨,又该如何自处?
      她虽被雨水冲出了深井,但青蛙终究是青蛙,不会因为井外天地广阔,就能化身为翱翔九天的凤凰。
      芽芽的心底顿时升起一阵深深的挫败感。
      随着那一阵挫败感而来的,是深深的恐惧。
      她并没有面上看上去那般坚强。
      她只不过是,只不过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孤女。
      五年前阿爷刚离世的那段时日,她白天照常上山采药,夜晚就窝在阿爷的床上裹着他的被子偷偷的哭。
      她无数次的想挂在房梁上和阿爷一起去了,但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刚鼓起勇气把布条挂上去,就总有人要来敲她家的院门。
      她那时不过方才十一二岁,只是个半大的孩子,如果不是村子里的乡亲们接济照顾,她根本不可能长到这么大。
      她一度感到绝望的时候,是乡亲们拉了她一把又一把,一点一点把她从悬崖上拽了回去。
      所以她也只是想尽她所能的报答曾帮助过她的人,给他们瞧病抓药从不收费,即使这样,也没有人会白拿她的药。
      每次来问诊的人,走的时候,总会偷偷留下些瓜果蔬菜,每每出门挨家挨户的义诊,回家时,背篓也总是塞的满满的。
      乡亲们看到她,总是笑吟吟的叫她“小芽儿”,拉着她的手说“小芽儿别怕,我们都在呢,不会叫你饿死”,让她不要自己偷偷躲起来哭鼻子,她阿爷在天上瞧见了,要担心的。
      她就像是一粒再微小不过的稻种,是阿爷捡到她,用水与沃土哺育她,她才能牢牢的扎根立叶,挺拔的生长。
      也是桥头庄的乡亲们呵护她,她才不至于被风雨折断腰杆,能在阳光下蓄力抽穗拔节。
      她当初义无反顾的救下齐霁,自私的做了许多的错事,骗了很多不该骗的人,可村子里的大家仍然真心的祝福她,就连一直被蒙在鼓里的齐霁,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之后,也没有责怪她。
      可现在,齐霁失踪了,乡亲们都死了,桥头庄也没了,她再也回不去了。
      而她呢?
      偏偏是她活了下来。
      她凭什么活下来?
      她有什么资格活下来?
      “为什么偏偏是我呢……”
      芽芽的声音很轻,落在风里,很快就飘散不见了。
      周玉问她刚刚说了什么,她深深的看了周玉一眼,半晌,偏过了头去,接了句“没什么”。
      她和周玉找了家铺子简单吃过了饭,刚回到官舍,就有一个戴着头巾背着布包的年轻男子叫住了他们。
      周玉闻声回过头,那人走近前来,问:“二位小友劳驾,请问周玉周公子是住在此处吗?这儿有京城来的一封家书,能否叫他出来签收。”
      “家书?”
      周玉回头看了一眼芽芽,抿了抿唇,把他手里的信接过来。
      “我就是周玉,给我吧。”
      周玉把信封捏着前后翻看了一番,信封上用红蜡封的口,戳了周府的朱印,的确是他家里来的信不错。
      但上一次收到家书,还是六年前的事了。
      周玉捏着信,摩挲着上边的朱印,指尖微微颤抖。
      “除了这个,可还传了什么口信?”
      送信的人耸了耸肩:“这我就不知道了,如果有,那也不该轮到我来传。”
      “也是,也是……”
      周玉点点头,没再发问,深吸一口气,动作略显笨拙,揭了好几次,才把红蜡给搓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化雪(七)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