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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旧疾 听不见也没 ...

  •   长廊的白炽灯极其刺眼,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余筝坐在手术室门外的长椅上,脑海中反复浮现刚刚车祸的一幕,还有顾西尧倒在她身上时那张苍白的脸。

      来往的医护人员匆匆走过,她频频望向那盏紧闭的红色手术指示灯。她想靠走动来缓解不安,可双腿却沉重得难以动弹。

      陆江坐在余筝对面,喉结动了动,最终只低声劝道:“顾西尧命大,不会有事的。”

      一位五十多岁的老人急匆匆赶来。陆江看见来人,连忙起身扶住他:“顾老,您怎么来了?”

      “怎么回事?去南州山之前还好好的,怎么现在成这样了?”顾老指着手术室,手指止不住地发颤。

      余筝心里明白,这位应该就是顾西尧的爷爷。以前在一起的时候,顾西尧曾跟她说过,爷爷很爱他。

      “对不起,他是为了保护我。”顾老转过头,余筝老实地站在那里。

      老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好一会儿,眉头轻轻皱着,像是在辨认什么。半晌,他才哑着声音开口:“我知道你,你叫余筝?”

      余筝攥着衣角,低声应了句“是”。她抬眼看向老人花白的鬓角。顾老摆了摆手,没有再多问,只是拄着拐杖站到手术灯前。他想起两年前也是这样,站在同样的地方,等着同一个人。

      那时的顾西尧刚从手术室出来,意识模糊。医生说,他没有任何求生欲望,只是嘴里一直叫着一个名字。顾老当时就想立刻把那个女孩找来,只要能给顾西尧一点活下去的希望。

      时间一分一秒地挪着。不知道等了多久,那盏刺眼的手术红灯终于灭了。推门出来的医生摘下口罩,几人立刻围了上去。

      “医生,他怎么样了?”余筝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医生叹了口气,开口道:“外伤我们已经处理好了,问题不算严重,但可能会旧疾复发,后续还要观察恢复情况。”

      “什么旧疾?他以前发生过什么?”

      顾老闭了闭眼,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若有所思地看着余筝。

      余筝猛地抓住陆江:“两年前他突然放弃出国,是不是出事了?是不是和这个旧疾有关?”

      陆江沉默了。两年前那场车祸带走了顾西尧太多东西,那场病缠了他整整一年。他清楚,顾西尧不想让余筝知道这些。

      “我不知道,或许你应该亲自问他。”他最终还是选择替顾西尧隐瞒。余筝不甘心地松开手,顾西尧已经被推往病房。

      余筝站在原地,与他们背道而驰。她忽然觉得,顾西尧隐瞒了她太多事。她来到医生办公室,想找顾西尧的主治医生问清楚情况。结果刚才手术的那位医生告诉她,顾西尧的主治医生另有其人。

      “他的主治医生出差了,过几天才回来。或许你可以问问顾昀。”
      “顾昀?”也姓顾,难道是……

      “他是我们医院最具声望的外科医生,也是顾西尧的父亲。”

      难怪。可是从顾西尧进医院到手术结束,都没有见到过这个人。

      余筝从办公室出来,脚步沉缓。转过拐角,宣传栏上的照片映入眼帘。她的目光定格下来,上面最后一行第二个,正是顾西尧。

      镜头里的他神色如常,耳侧能清晰看到佩戴着的助听器。

      照片下方印着一行黑字:最佳宣传励志代表。

      余筝脚步骤然顿住,呼吸一滞。

      似乎想到了什么。顾西尧说过的话,他说,如果还能听到她的声音,一定告诉她全部真相。

      “姐姐在看什么?”一个小女孩的声音响起。

      余筝侧过身去看,是个穿着病号服的女孩,还戴着一个助听器。

      见她不说话,小女孩又开口:“这个哥哥很厉害,他自己听不见,还一直鼓励我们。后来他还教我们手语,他学得可快了。”

      不等余筝回答,女孩就蹦蹦跳跳地去了病房。

      这条长廊很少有人经过,或许是老天觉得他们太惨了。

      余筝的手指轻轻落在照片上,原来是这样,所以两年前你就失去过听觉,所以会被迫放弃学医,所以你在去南州山之前就已经学会了手语。

      她不再犹豫,转身跑回顾西尧所在的病房,迫不及待想验证这个猜想。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顾西尧还没有醒。余筝坐在床边,就这样死死盯着他的脸,不肯挪开视线。直到后半夜,她趴在床边打起了盹,手腕忽然被轻轻扯了一下。

      她猛地惊醒,对上顾西尧迷茫的眼神,攥紧他的手:“顾西尧,你醒了。”

      顾西尧的目光缓缓聚焦,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他的视线落在她开合的唇上,下意识微微偏过头,像是在努力辨认余筝说的话。

      余筝心口骤然一沉,低声说:“我腰疼,昨天被撞的地方还没擦药。”

      “怎么不擦?”顾西尧开口了。

      余筝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按照她的猜想,他应该听不到才对。

      “想你帮我擦。”

      顾西尧盯着她的脸,想从中看出一丝端倪。最后笑了笑,拿起余筝放在柜子上的药,取出一根棉签,朝她示意。

      “不是要我帮你吗?”

      余筝侧过身,小心掀起宽松的衣摆,后腰那片淤青暴露在空气中。虽然病房里开着暖气,但突然接触微凉空气还是让她轻轻蹙起了眉。

      顾西尧将药膏蘸在棉签上,轻轻落在她后腰处,冰冰凉凉的。他力道很轻,生怕弄疼了她。

      病房里仪器声滴滴作响,却掩盖不住彼此起伏的呼吸。顾西尧收回手,拧上盖子,放回原处后便再也没有动作。

      余筝没有回头,依旧背对着他:“那天在停车场,你有没有后悔护住我?”

      身后的人没有回应。短暂的沉默让余筝意识到什么,她又叫了几声顾西尧,依然没有动静。

      她回过头,顾西尧一脸茫然。两人对视了几秒,余筝再次开口问道:“顾西尧,那天在停车场,你有没有后悔护住我?”

      几秒后,顾西尧才缓缓开口:“不会后悔。”

      余筝心口一沉,试探得到了答案。

      他听不见她说话,却能在转过身面对他时准确回答,只有一种可能,顾西尧能看懂口型。

      余筝声音微微发涩,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你听不见了,是不是?”

      她看见顾西尧垂下眼,不敢看她。

      “两年前,是不是也是这样?”

      “是,车祸导致的短暂性失聪。刚刚能和你对话,是因为从南州山回来后去学了口语,但也只能看懂一点,靠猜测才知道你说的什么。”

      南州山回来后,顾西尧就发觉左耳隐隐作痛,医生说是后遗症,好好调理就行。可他为了不让余筝察觉,特意去学了口语。没想到发生这样的事,反而让旧疾提前复发。

      “严重吗?”问出答案后,余筝特意用手语比划,她现在的手语十分流利。

      顾西尧盯着她的动作,握住她晃动的手指:“不严重,暂时的。”

      他抬起手,望着她泛红的眼眶,指尖轻轻抚上她的脸颊。

      温热的触感落在脸上,余筝鼻尖一酸,吻住他的唇。带着咸涩的泪水落在嘴角,顾西尧身体一僵,抬手环住她的腰,指尖顺着她的脊背慢慢摩挲。

      良久,余筝捧着他的脸。

      “等你好一点,我们就去南州山查找助听器故障的原因。”
      “听不见也没关系,我做你的耳。”

      顾西尧收紧胳膊,将她牢牢抱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鼻尖满是她发间清浅的香气。

      如果两年前他没有选择独自面对,会不会也是这样的局面。

      “不早了,赶紧回去休息。”顾西尧松开她。
      “好,你也早点休息。”

      余筝离开病房,回头朝顾西尧挥了挥手。他靠在床头,望着关上的房门,嘴角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凌晨的医院格外冷清,余筝走在走廊上,被护士站对面的人堵住。

      一男一女相拥着哭泣,旁边还有几位年轻人低着头站在两侧,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余筝脚步顿住,下意识放轻了动作想要绕开,却被女人唤出的名字惊得她停下脚步。

      女人抹掉脸颊的泪痕,嘴里不停喊着“清和”。

      她有种不好的预感,走近病房,透过半开的门看清里面的情形。几个护士在床边抢救,然而监护器的屏幕显示着一条平直的线。医生拿起笔在病历上写下死亡记录,声音清晰地传进余筝耳朵里,宣布抢救无效。

      余筝看清了他的脸,躺在床上的,是沈清和。

      前天还与她吃饭,一起笑眼嘻嘻的人,今天就冰冷地躺在病床上,没有一丝呼吸和心跳。

      她僵在原地,那个陪她在国外度过一年,初次见面便带着温和笑意的人,就这么突然离开了。

      门口的女人哭到脱力,倒在男人怀里。破碎的呜咽裹着冷风,她眼睁睁看着护士拉上了隔帘,把所有的悲伤都圈在那一方小小的空间里。

      余筝从医院回到家时,天色已经彻底沉暗。

      爸妈已经睡下,她换鞋进了房间,无意间扫过书桌,一封已经泛黄的信封静静躺在那里。是沈清和那天给她的,也是一年前她没收到的那封信。

      余筝抬手,轻轻拿起那封信。

      她坐在落地窗前,窗外依旧灯火通明,她用指尖缓缓拆开封口,铺展开一行行清秀利落的字迹。

      小风筝:
      很抱歉,医生告诉我,我的身体早已撑不了太久,命运留给我的时间所剩无几,所以这封信,算是我提前为自己写下的告别。

      我从小体弱多病,一辈子都在与病痛纠缠。家人从未放弃过我,可命运终究多舛。去年,我被确诊为癌症,听从家人的安排,远赴异国治疗。

      化疗的日子,实在太苦了。
      可幸好,我遇见了你。

      从你的信中,我能读到,你是一个很坚韧,也很温柔的女孩。于我而言,你是灰暗绝望的岁月里,突如其来的一束光。我原本以为,自己熬不过这个秋天。写这封信的那晚,我已经做好了离开的准备。

      你要问我是什么心情?
      或许是坦然、平静,甚至有些释然。

      世人总说,生老病死是人间常态,我明明早就明白这个道理。可当真的临近终点,直面别离的时候,还真有些舍不得。

      这或许是最后一次给你回信了。

      书信相交,幸得挚友。

      ——沈乖乖

      原来他一年前就以为自己要离开,提前写下的遗书。
      他熬过了那年秋天,却永远留在这个寒冬。

      一面之缘,竟是终身永别。

      余筝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落在纸页上,晕开浅浅墨痕。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后来他的信越来越少。

      世间很多相遇都太短暂,有些人,从出生的那一刻,每活一天,都是在和这个世界告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旧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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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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