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全) ...

  •   1946年春,一个假日的午后,我像往常一样驾车去慕尼黑拜访哥哥冯斯德。在战争末期的时候,即使母亲用贵族的身份一保再保,哥哥终究还是迫于纳粹政府的压力参加了国防军,被送往诺曼底前线保卫即将陷落的德意志祖国。多亏上帝保佑,一年后他平安归来后,还被军事法庭释放。那之后原本安静温柔的他却变得孤僻狂躁,医生说是战争给他留下了严重的后遗症。
      我一直认为哥哥的身体状况不应该独居,然而拗不过他一味坚持,我为了安心,只好保持着定期对他的探望。
      不过我今天过来,不仅是看望他一个人。我按下门铃,令人惊讶的是开门的居然是哥哥,现在是上午十点钟,他居然起床啦。
      “什么事?”他冷漠地开口,看起来并没有什么招待客人的打算,“亲爱的哥哥,好久不见。我是来探望你的,最近身体还好吗?“我微笑地回答。
      冯斯德终于让开了身子,我立即跟进去,仔细地观察他的居所来评估他的生活质量:地板十分整洁,那几件孤零零的老旧家具还待在它们原本的位置上,白色的墙壁泛着冷光。我很满意,这样的干净程度对于独身男人来讲很难得。
      初春的天气一点也不暖和,屋里比外面更为阴冷,狭小的窗子里满是天空堆积的阴云,天气总是不放晴。
      我们兄妹两个对坐在沙发上,相望无言,横亘在我们之间的不是茶几而是一条沉默的冰河。
      “那个孩子怎么样?“我率先开口,询问那个东方女孩的情况,哥哥的表情略有缓和,他点了点头,又指了指楼上。
      我上了楼,听见洗衣房中传来声音,走近一看是她正在卖力地清洗着一件男士风衣,她回头看见我,便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计站起身来向我问好。
      “上午好,伯雷斯小姐,你要喝点东西吗?”她微笑着问我,我摆摆手。“不用啦,你忙你的吧。”她点头,转过身又开始工作。我又问道:“你还适应吗?我哥哥他有没有对你发脾气?”
      “怎么会?伯雷斯先生人很好。”她连忙说,似乎很怕我担心。
      第一次遇见这个女孩,是在法兰克福的大车站。一周前,我去接出差回来的丈夫,她正巧和丈夫同一个车厢,摇摇地下了火车,那瘦小的身躯在一群高大的欧洲人中尤为扎眼。
      我与丈夫拥抱在一起,互吻脸颊。正要嘘寒问暖,丈夫却叫我在原地等候,他要马上去回一个工作上的电话。
      过了好一会儿,丈夫还没回来。一个清澈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我抬头对上那双深褐色的眼睛,是那个亚洲女孩。
      “亲爱的小姐,很抱歉打扰了你。”她胆怯地对上我的目光,语气温和。“您知道去往慕尼黑的站口在哪个方向吗?”
      她就站在离我一米远的地方,我开始打量她:个子不太高,身着一件半旧的西式女服,乌黑及腰的长发披散着,白净的脸面上神情疲惫,眼角似乎带着泪痕。
      她的英语还算标准,看样子是个日本女孩子,听说日本被美军炸的满目疮痍。我想了一下,既然好久没去慕尼黑探望哥哥,何不一会儿和丈夫一起去,顺便捎这个女孩子一道。
      “你去哪里?我正巧一会儿要开汽车去慕尼黑,也许可以捎你一程。”我用英语礼貌地回答她。
      她听后显得十分高兴,毫无防备的样子,连连感谢着我。正巧丈夫也回来了,我们便一起上了车。
      我从后视镜看向车后座的她,她局促不安地卷着衣角。“孩子,你去慕尼黑哪呢?”
      她听后,立马从衣服深处掏出一张字条递过来,“在这个地址,小姐。我姑妈家。”
      我看了一眼字条,被吓了一跳。
      “你来自日本吗?”
      “中国。”
      我感到诧异。
      “家里......一直不太平,老是打仗。”她说,语气里满是哀伤。
      “中国不是战胜国吗?日本已经投降了,还打什么仗呢?”丈夫突然插嘴道。
      “是中国人和中国人之间的战争。”她解释道。她大抵不知道“内战”这个词语。
      “唉,别提战争了......我哥哥他还病着...”我用德语对丈夫说。
      “其实......我...姑妈可能......”她突然哽咽起来,她小心翼翼地说,“慕尼黑西部被炸成废墟,嗯......车上有人用英语这么说,是真的吗?”
      我沉默不语,复杂地看了她微红的眼睛一下。
      “姑妈就住在那里。”她脸色惨白,我努力想着安慰的话,却再难出口。
      到正午了,阴天总归是透亮了一些,太阳依旧躲在云后面。车窗外成片的枯枝急速掠过,春风也不能使它们返生。广袤无垠的田野空无一物,一直蔓延到天边,难以掩盖的破败充斥在这里每一处。
      “那你还要留在慕尼黑吗?”我心里很难受,询问她的去处,争取再帮帮她。
      “在哪里,不都是一样的吗?”她轻轻地反问道。“其实也并没那么糟糕,如果能找到一份工作,就可以留下来了。”
      “可是,谁会用我呢?”她绝望地对自己说。
      我感到我的心拧了一下,“你会照顾人吗?”
      她突然看向我,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你会照顾人吗?”我一字一顿地说道,“照顾一个有患有战争后遗症的独身男人,你愿意吗?”
      “我的英文名字叫瑞格莱塔,请叫我瑞格,小姐。”她没有正面回答,她的目光充满希望。
      没错,我希望这个小姑娘能去照顾一下哥哥,这也许是个疯狂的想法。我的工作眼看又要调动,更加不方便过来了。以前也想过找其他人来照顾他,男人的话完全不行。年轻的女人又时常因冯斯德的俊美和身份揣上其他心思,年老的女人又总是要兼顾自己的家庭。如今这个极小的,尽管是人生地不熟的外国人,起码不会无故生事。
      “咱们家虽然没落了,但也短不了你们两个的。”我这样对哥哥说,“权当是让我放心,好吗?”冯斯德没有说话,也没有看瑞格,径直上楼去了。

      一切便自然而然地尘埃落定,我与瑞格签订了长期雇佣关系合同,以保证她有充分的理由长时间逗留在德国,直至家乡重归和平。
      思绪回到当下,坐在对面的哥哥不见了。瑞格下楼进了厨房,她轻快的身影在厨房里舞动着,就像一只轻快的小鸟。
      不一会儿午饭就好了,瑞格端出两份食物摆在餐桌上,餐具裹着布帕搁在桌角的竹筐里,我拿了两副,它们洁净得发亮。
      午饭只有几片白香肠、烤土豆片和蘑菇汤,原本寒碜的食物被摆的卖相很好。这个孩子的能力的确很出色,连哥哥也挑不出她的毛病来。
      “对不起。外面的商店就只能买得到这个。也许是我的问题吗?”瑞格低着头试探着问我,“不不不,现在确实也就只有这些.....你已经做的很好了。”
      冯斯德看起来胃口颇佳,几乎吃掉了盘子里的所有食物。如此下来我便完全放心了,一连好几个月都没去慕尼黑。
      一日下班回家,看见信封里罕见地躺了一封信,打开看原来是瑞格写的。她向我报备冯斯德的状况,说他爱吃甜品店的泡芙,还给了瑞格一些零花钱,而她用这些钱买了一些花装饰阳台。
      我没有想到她还会读写英语。
      三天后,我又来到哥哥的住处,是瑞格打电话叫我来的,说冯斯德病了。我进了屋,一双通红的眼睛无助地望着我,像极了初见那天的模样。她先开了口,用了德语,嗓音沙哑,“伯雷斯先生病了,他手脚发凉,嘴里却嚷着热。我让他一定盖好被子,他不听我的。”瑞格低下头,“可是这件事说到底还是要怪我。”
      我连忙追问。瑞格继续说,“我上午整理仓库时,不小心弄掉了一个黑盒子,里面掉出来这个。响声太大,他过来看是什么,一件这个东西,他就晕倒了,嘴里喊着一些话,我并没听懂。瑞格从身后拿出了一个黑盒子打开来,里面赫然一枚带有纳粹标志的黑十字勋章。
      听说战争末期发下来的勋章,只含有一个意义—让佩戴它的士兵为德意志的尊严与荣誉慨然献出生命。一阵苦楚莫名涌上心头,我想到1945年的冬天,哥哥虚弱地敲响房门那时落魄潦倒的样子:形容枯槁,身着单衣,大了一圈的军服上清晰可见俘虏的编码。
      “这是有关战争的东西,对吧?”瑞格惭愧地说道,“我把他扶到床上,便是现在这个样子了。”她合上盒子,放了回去。
      “这不怪你,不知者无罪。”我安慰她道,心里还是有些责怪她的鲁莽行为。我走上楼去看哥哥,他正□□地躺在床上。
      见了这一幕我下了一大跳,立马将一旁的毯子盖在他身上,“哥哥,你注意一点。”我对他说。
      瑞格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进来,哥哥拒绝了。“屋里这么冷,您不能不盖被。”她又对哥哥说道。冯斯德纹丝不动,她叹了口气又把被子给他盖上。
      第二天早上哥哥就好了许多,吃完了早饭,瑞格脸上又充满笑容。我向他二人告别,离开了......就这样日复一日,祖国在所有人的努力与奋斗中重建着,渐渐恢复生气,甚至可以看到一些从前的辉煌,时间来到1952年。
      早在1950年,哥哥的病大有好转,已经可以自己出门。凭借战前就已经大学毕业的优渥学历,他毫不费力地找到了工作。瑞格依旧是照顾哥哥的日常起居,在他上班之前端上早餐,下班之前暖起壁炉除此之外就是种种花、学做新菜式、练习读写德语......哥哥每周至少有三分之二时间不在家,她看上去很无聊。
      “瑞格应该去上学,她是个大女孩子了,不该整天围着你这个单身老男人转......”我给冯斯德打电话说,他很赞成我的想法,“还有你,你应该赶紧结婚。”
      瑞格同意去上学,我打电话联系了一所慕尼黑的中学,对方同意了让瑞格在那里借读。
      “她是您哥哥的女仆不是吗?如果瑞格莱塔小姐以伯雷斯家养女的身份来这里读书,想必教师和同学们都会更加接纳她的。”那所学校的负责人对我说道我犹豫了一下,同意了这样的安排。
      其实早在三年前,瑞格曾经做过回国的打算,还是要从那年的秋天某一日,报纸边栏那条振奋人心的消息: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了。这意味着内战结束,瑞格的家乡不会再动乱了。听说她把那个栏目从报纸上剪了下来贴在了房间里,还收听了那天早上的广播,她听见一句模糊不清的话,蜷在沙发里泣不成声。
      只是那个时候正值哥哥病情好转的关键时期,单位又实在忙的不可开交。我不想放这孩子离开,她一旦回国是不可能再回来的。见我们对她的暗示无动于衷,她开始向冯斯德表达她强烈的意愿,比如在圣诞节前夕把姜饼和蛋糕买成单人份的。
      于是我向公司请假,去往慕尼黑。见到瑞格,把自己的难处和无奈一股脑儿地全倒了出来。她听后默默垂泪,不知是为谁而哭。谁也不能保证中国现在一定是安全的,我对她劝诫道,这样贸然回去十分危险,你应该先给家人寄一封信。
      这些年来她似乎也寄过信,可是从来没有收到过回信。而她这次听后依然抬起头,死寂的眼神显出一丝光亮,猛地点了点头。她立刻找来纸笔开始写,不一会儿,她露出了尴尬的神色。
      “我好像有点儿不会写汉字了,伯雷斯小姐。”她苦笑着,自怜又可悲。“我要给父亲写信,我希望他可以到车站接我。”她喃喃地说着。
      我觉得有些可笑,耸了耸肩,表示自己无能为力,这也弄不到什么关于汉语的书籍。
      最后,她还是把信寄出去了。这之后,她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去查看邮箱,那里什么时候会出现一封来自遥远的、神秘的东方的信呢?
      雪融化成春水,流进莱茵河饥渴的河床里,属于春日的花儿重新绽放。不久后的一天,一封珍贵的信躺在邮筒里。

      它真的来了,伴随着春日的温暖它来了。瑞格一定快乐得手舞足蹈,她激动地给我打了电话,“远远地看,信封是牛皮纸做的。”她说。
      兴奋过度的她一定飞快地冲向了邮筒,然后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封信,真漂亮,那一刻它是值得一切的,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东西。
      她会一点点地拆开信封外皮,喜悦充斥着她的大脑。可能她并没有注意到上面署名的地址,也许她认为这不重要,也许这是她那短暂的半生犯过的唯一一次粗心。她一把掏出信纸,映入眼帘的不是思念已久,婉约娟秀的父亲的小楷字体,而是那些既熟悉又陌生、生硬丑陋的德文字母。希望落空,念念不忘终没能盼来回响。
      她晕倒在家门口,邻居发现她时,不见那封信,也许早被风卷走了。
      至于那该死的寄信者,大概是哥哥的那位挚友,瑞格闭眼前,似乎看清了那样一个名字:亚历山大·冯·尼格罗伐。哥哥听说后,反应与瑞格如出一辙。那个人参加了党卫军,战争结束后杳无音信,也许这封信还是从战俘营里寄来的呢。
      自这件事过后,瑞格再没提过回家半个字。又还像当年一样,一心一意照顾哥哥的起居,眼中只有他一个。
      再记不清是何时,我认为瑞格已经不再适合单独留在哥哥身边。那天我例行拜访兄长,院门锁着,我站在门口大声呼喊。瑞格很快打开屋门迎接我,披着一件深棕色的羊皮大衣。我经过她时,打量了一下她:她微微拢着那件大了很多的名贵衣服,此时正有滑落之势,一股属于冯斯德身上的洗涤剂香味逸散开来,我感到莫名的不悦。
      注意到我一直盯着她的衣服,“这是伯雷斯先生的,我刚才着急,害怕您冻着...”她神态自若地向我解释道。
      我没有回答,径直走进客厅,茶几上摆着一张看起来很令人满意的成绩单,右上角名字区域写着:瑞格莱塔·冯·伯雷斯。我微微皱起眉头,看向瑞格。
      “怎么了?伯雷斯小姐,我确实认为我还需要努力......对不起,作为伯雷斯先生的养......”她羞愧地低下头。
      “没什么,你很优秀,去泡茶吧。”我不耐烦地打断她。
      这时候冯斯德听见响声下了楼,打开了电视,坐在我旁边看起来。令我惊讶的是,瑞格放下茶盘后,一转身竟十分自然地坐在了冯斯德身边,依偎着他的身体看着电视。这一幕令我十分难受,却无法直接开口,不一会儿,瑞格走开了。
      我开始小声地劝说哥哥,叫他保持与瑞格之间的距离。他只是随口敷衍了一句知道了,我并不满意他这个回答,“奥蕾格,你想太多了。”他打断了我的喋喋不休,“她就是个孤立无依的小姑娘,她需要个人和她亲近亲近罢了。”
      “那也不该是你。她成年了,可是你依旧年轻,并且单身。”我反驳道。
      “绕了这么大圈子,你还是想劝我结婚?我都说了我不可能......我不可能爱上任何一个女人的。”他看着我的眼睛,加重了语气。
      这次谈话就这么不愉快地结束了。

      1956年,最不平静的一年。
      我请了年休,一连几天身上不好。我卧在汉堡的郊区别墅里,无聊地看着书。
      忽然听见电话响了,是哥哥。他说晚上在家中宴请一位很重要的朋友,务必让我去一趟,语气轻快,我欣然应下。
      我到的稍微晚了一点儿。晚餐已经备好,哥哥和客人还有瑞格都在等着我。
      “奥蕾格,这位是我的同事,法恩·尼亚克·桑切斯特,法国人。法恩,这是我的妹妹奥蕾格·埃森·冯·伯雷斯。”我们依次落座,哥哥介绍着我们互相认识。“伯雷斯小姐,您好。”那位看起来温和儒雅的桑切斯特率先开了口,我报以礼貌的微笑。“冯斯德,你们兄妹两个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不管在哪个人群里都是异常耀眼呀。”他不住地感叹道。
      “大家都这么说过,其实过奖了。”我回答道,切开一块牛肉。“我已经老了,不过我的妹妹,还是配得上这份夸赞的。”哥哥微笑着看向他的客人,眼里尽是掩不住的光亮。我突然意识到什么,但不想确定。这时瑞格端来酒水。桑切斯特一看见她,露出诧异的神色,他大概从来没见过亚洲人。“奥蕾格,你不是一直想要去法国旅游吗?不介意的话你可以问问法恩。也许不久以后某一天,我们可以一起去周游法国。”哥哥对我说,然后叫瑞格也过来吃饭。
      “法国人啊,我家就住在法租界,一上街能看见很多呢。”瑞格突然撇这样一句话,语气有些发冷,我隐隐有些不详的预感,战争,该死的战争。“他们□□了我的乳母,让她怀孕,人们却都说,是她的错。”
      气氛瞬间下降至冰点,桑切斯特不满地盯着瑞格,哥哥也局促不安地切着肉块。
      宴席不欢而散,桑切斯特吃完后匆匆离开了哥哥家。瑞格若无其事地收拾着餐具,冯斯德躲上楼看书去了。
      我突然想到上周瑞格的老师给我打的那通电话,据说是瑞格班上一个法裔男孩经常骚扰她,搞得瑞格十分苦恼,学习成绩也有所下降,让我和哥哥好好安慰她,我当时并没有在意。
      可是这并不足以成为她对哥哥的客人无礼的缘由,我向她走去,责备地瞪了她好几眼,她没有与我对视,却感受到了压迫的气氛。“我这个秋天就毕业了,伯雷斯小姐。时间过得好快啊。”她平静地说,“那位桑切斯特先生并不像看上去的那样温柔,他老是让伯雷斯先生难过,甚至一个人躲在房间里酗酒。”她靠过来,小声地对我说。
      “那也不是你应该担心的事,哥哥会处理好他的社交。”我警告着她的过度干涉行为。

      后来我去探望哥哥的那几次,都发现是哥哥自己做的饭,瑞格老是身体抱恙,在房间躺着。
      那天我上楼去看她,敲了几下门,没有回应,我便直接打开门,看见她在猛地往柜子里藏什么东西,好像是一条束腰带。我感到巨大的疑惑,我走上前,一把扯掉她堆在肚子上的被子。
      她的腹部微微隆起,她的神色难掩慌乱,痛苦地看着我。我立马明白了什么,我立刻转身跑下了楼,我最担心的事果然发生了,这个不懂事的孩子真让人感到不快。
      楼下厨房,冯斯德一无所知,依旧镇定地烧着锅,他看见我过来,“瑞格今年冬天可能会离开了,她经常无缘无故地哭泣。”他突然悲哀地说,“她一定是想家了,奥蕾格,你能对她温柔点吗?像从前那样,为什么不了呢?”
      老天,她离开是你我的福分,还有什么可留恋的呢?可惜善良的哥哥不懂这道理。我们家救助了一个可怜的孤女,不是想要她来残害我们美好的名声的。
      56年的冬天,圣诞节前,瑞格离开了,我已经记不清她走向火车的样子。致只记得她那清瘦的背影,一如来时那样,落寞孤寂。

      哥哥依旧自己一个人生活,没有结婚。我回到汉堡继续我的生活,和我的丈夫一起。可是我的内心深处,时常会陷入深深的恐惧与不安之中。
      一天周日我昏沉地倒在沙发上睡去,梦见一个瘦小的黑影站在我面前。
      “奥蕾格·埃森·冯·伯雷斯。”那个黑影呼唤着我,我的头巨痛无比。
      “你想过拯救我吗?哪怕一分一秒。”那黑影继续说着,“说实话,你只不过把我看作为一个低贱下作的黄人奴隶。”
      不,不是这样的!我不是种族歧视者。
      “我的唯一用处,就是代替你和你敬爱的哥哥'相依为命',不是吗?。”她的声音无比平静,不含一丝委屈或者愤怨。
      “你慷慨地把你们家族高贵的姓氏冠以我这个低等的奴隶的名字后面,就是想在毁灭我的时候向大家证明你的无辜罢了。”
      不!我们从来都是把你当做家人看待的,你名义上是哥哥的养女,我的侄女。是你自己不够纯真的品格,毁掉了你自己......
      沉重的噩梦整天缠绕着我的睡眠,本该美好的梦境深处,净是这些不堪回首的往事。

      1969年7月,不知道出于何种心情与目的,我们举家前往香港旅游。热闹的大街上繁华无比,我与丈夫牵着女儿,哥哥拿着在路边买的糖葫芦逗得她开怀大笑。
      我们宿在市中心一个漂亮的酒店里,这家酒店的老板曾经流落青岛时受到过德国人的恩惠,对我们分外热情。
      餐桌上,酒店老板拿出珍藏的美酒,酒过三巡,我和哥哥都有些醉了。于是忍不住,在酒桌上说出了深藏已久的往事,老板看上去没有喝醉,听完我们的叙述后,他的表情微微凝重了。
      “我只能遗憾地告诉你们,这个女人的下场,怕是不会好了。”酒店老板对我们说。“看你们说的那样子,姑妈在德国留学,家里有钱支持的起她的船票,在那个年代上过女子中学的女孩子家......大概率一定是资本家了。”他缓缓地说着。
      “资本家?那为什么......”哥哥的目光迷惑,无力地询问道。
      “内地自68年起,就开始搞阶级革命,说什么“打倒资本家”,听说,稍有些体面的家庭都......被抓起来,有的在服苦役,有的当众枪毙了。而这个女人,怀着一个混血孩子,满身洋人气息......怕是更不好说了。”
      我的眼角湿润了,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我回头看哥哥,他转过脸去,手里的酒杯已经洒了。“奥蕾格,这些事为什么都不告诉我呢?”他的语气充满自责,他没有怪我,我知道他在恨他自己的疏忽。
      也许我真的做错了,我犯下了罪责,可是一切都已经晚了。

      饭后,我们在街上散步,醒着酒。我的鞋带开了,我蹲下来系鞋带。突然,一个清澈的声音在我头上响起,我抬头一看,一个手里挎着篮子的女孩子出现在我面前,十三四岁光景,身着一件崭新的西式女服,笑眯眯地对我说:“美丽的女士,您要买一束玫瑰花吗?”
      突然不知道怎么,心中涌起一阵莫名的苦楚我的泪水挤满眼眶,流下面颊。
      冯斯德走上来,递给她几张港币,“我买两束。”他的声音有点颤抖。
      卖花女孩走掉了,我与冯斯德在前面找了个地方坐下,他静静地望着那束玫瑰,目光有些呆滞。
      “我突然想到,”他喃喃地望向天空。
      天空很晴朗,云朵休闲地运动着,无比安静。
      “那个时候,可真是幸福啊。”

      ————全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全)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