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 9 章 “平宁，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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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玉从怀里摸出一个钱袋，将里头铜钱一股脑倒出，铜色哗啦啦倾落在窗边案几上。
平宁看着眼前铺满了案几的铜钱，静默不语。
小玉有些紧张地瞧着平宁的脸色，可平宁那张漂亮的脸上不见波澜，她只是看着这些铜钱，都不问问他这又是哪儿来的。
“你怎么不说话？”小玉垂下脑袋，几乎趴在她身侧去望她的脸。
他问平宁，是不是因为这些钱不够。
昨夜遇到的那人告诉他，有的朋友很贵，有的朋友又很便宜，他问小玉想要哪一种。
小玉想了想，说自己要买县主。
男人闻言，脸色骇然大变，紧张地左顾右看，见无人留意才稍稍松了口气，面上却肃然许多。
他说，虽不知你是从何处而来，可这是圣人脚下，岂能容你如此胡言乱语？
洛阳的规矩已经很多，王侯世家们的规矩更多，即便他未点名道姓，却也是拿县主的名头来嬉笑取乐，若是传出去，必然要被告到巡使那儿，最轻也得被罚百杖。
“即便不被告去巡使那儿，也会被人写了投去铜匦里，照样要被揪出来处置。”
小玉不是很明白，对方口中的巡使、铜匦都是些什么呢？山里可没有过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中年人只道他什么都不懂，竟也敢来这洛阳城中。
“我是跟着人来的，我救了她，她说京城是个很好的地方，什么都有，人人都想来，这里是她的家，我便跟着她来了。”
中年人眼神微动，他问小玉，对方是不是一位贵人。
“贵人？”
想到平宁的那些珠宝首饰，还有中年人听到她的“县主”名头就紧张兮兮的模样，小玉点点头：“她是位贵人。”
“你救了贵人，贵人定是给了你许多报答……”
“她说，只要我想要，什么都可以为我去找来。”
中年人盯着小玉看，他问小玉想买什么样的朋友，又问他那位贵人家在何处，姓甚名谁。
小玉也盯着他看，神色越来越冷，反问他为何要问这些。
“你也想跟她做朋友么？”小玉问他，“因为你懂得京城的规矩？因为你有很多钱？”
中年人被他突如其来泛起冷意的面色吓住，少年那张带着稚气的脸庞上，绿色的眼睛在灯下宛若幽冷瘆人的鬼火。
小玉曾对平宁说，他讨厌跟人说话，那并非作假。
因为每一次都是这样，说着说着，对方就会莫名流露出一种特别害怕的样子，然后开始大呼小叫，开始逃跑。
每每听到这种令人厌烦的声音，小玉总会想叫对方安静下来。
他叫对方安静一点，不要乱叫，也不要乱跑，可是根本没人愿意听他的，大家总是这样，从不肯好好地听他多说几句话。
除了平宁……
平宁很温柔、很有耐心，会说很好听的话，而且对他很好。
“别叫了，”小玉皱着眉头，与其说是在跟男人说话，倒更似自言自语，“所以我才讨厌跟人说话啊。”
中年人目露惊惧，浑身发抖，方才他一面同对方攀谈，一面引着对方往无人处走，此刻却无比后悔。
因为他的惊呼求救，根本没有任何人听到。
看着稚气可爱的少年郎，此刻全然不见方才的懵懂天真，倒像是披着人皮的妖魔恶鬼褪去了那层皮，骇人非常。
中年人开始恳求他放过自己，想起少年最初提到的买朋友，中年人颤抖着将自己的钱袋摸索出来，说自己可以将所有钱都给他。
小玉一言不发，冷眼看着脚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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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钱还不够，对不对？”
小玉本就垂头，此刻更是丧气，他恹恹地趴在平宁腿边，身体几乎蜷缩成一团。
“你想用这些钱来做什么？”
平宁问他，为什么会觉得不够？
于是小玉讲起了自己的忧愁，春和斋只是个点心铺子，里面的点心就已经很贵了，但平宁是县主，是公主的女儿，昨天他听人说县主是很尊贵的人物，哪怕旁人只是私底下谈论，被听去告了状都得挨罚，所以平宁一定更贵。
而且平宁昨天还说她是皇帝的……
小玉虽然很不乐意听到平宁是别人的，可这似乎又是洛阳城里的规矩。他讨厌这种规矩，可平宁似乎并非如此。
她教导小玉买东西要给钱，这难道不是她希望小玉也能守这城里的规矩么？
“要多少钱才能买你？”小玉的脑袋蹭着她的腿，他天真地仰脸看她，试图理解城里买东西的规矩。
问罢，他看到平宁在笑，她的脸上总算不再是没有表情的模样，这笑是给他的，小玉就知道，平宁总是跟其他人待他不一样。
他跟旁人说要买平宁，旁人只会警告他不许乱讲话，可他跟平宁讲这话，平宁却对他笑。
她问：“你觉得要多少钱才能买我？”
小玉皱眉苦思：“我不知道。”
她又问：“那你买了我，要做什么？”
他当即坐起来，盘腿倚着平宁，兴高采烈讲着买了她之后要做的事情。
“我要跟你住在一块儿，要每天见到你，要跟你一起吃你喜欢吃的东西，还要跟你玩，跟你一直一直说话……”
小玉絮絮讲了半天，平宁笑着看他，在他讲得兴起时点头回应。
直到他讲完，眼神期待地盯着她看，平宁才反问他：“可我们现在不也是这样么？”
只要他愿意，他们就住在一起，每天都见面，还能一起吃喜欢的东西，也一直都在说话。晚上的时候，只要小玉不出去玩，他们也是睡在同一张床上。
闻言小玉却苦着脸，他说这不一样。
“有哪里不一样？”平宁抚着他的眉心，轻轻蹭他的面颊。
小玉说不太出来，但是他感觉这和他想要的不一样，便叫嚷着：“反正就是不一样！”
刚进京城的时候，小玉觉得很新奇很有趣，可过了一阵子，新奇退去，他便开始觉察出来，京城到处弥漫着一股叫他觉得不自在的感觉。
平宁说这里每个人都能吃饱、能穿暖，的确如此，可小玉也发现了，这里到处都是规矩。
规矩定下了夜里要关城门坊门，集市下午才能做生意，买东西要给钱，就连走路都有规矩。
小玉说，他讨厌这些规矩。
“无规矩不成方圆，越是昌盛繁华的地方，规矩就越多，也越严苛。”
“反正我不喜欢。”
平宁看着他：“那你喜欢什么？”
小玉也看着她，他的眼神总是很直白，毫无遮掩，直勾勾地盯着她。
“我喜欢你，平宁。”
平宁说：“我知道。”
“我想跟你一直在一起。”
平宁还是说：“我知道。”
可小玉摇起头来，他说：“你不知道，这不一样。”
大抵是跟人说话少，小玉总是不能清楚地说出自己心里想的是什么，他寄希望于平宁能从他那贫瘠的话语中听出他的意思，可他现在才发现，平宁也会有不理解的。
他想和平宁在一起，不是像现在这样在一起，而是像最初的时候那样。
那个大雨瓢泼的夜晚，只有他们，他的眼睛里只能看到平宁，平宁的眼睛里也只能看到他。
平宁说的繁华有趣的皇城他已经看过了，她说的那些有趣的玩意他也见识了，那根本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新奇只是一时的，新奇过后，他还是想回山里去。
小玉想着想着，恍然大悟。
他认真地看着平宁：“我想让你跟我一起回山里去。”
“所以，这就是你想要买我的缘由？”
小玉点头。平宁买了点心，就可以把点心带回家里，那他买了平宁，也可以把平宁带到他喜欢的地方去。
虽然离开山林不过月余，可小玉已经开始想要回去了。
他看着平宁，撒娇似的：“你和我一起回去吧。”
平宁微微叹息，又垂首咳嗽，她敛目道：“我不要。”
小玉第一次听到她这么冷硬地同他说话，这跟他认识的平宁完全不一样。
他茫茫然又欲去抓平宁的肩膀，可想起来上次就是这样把她抓伤，便改成抓她的袖子：“为什么？因为我没有钱，不够买你么？”
“你本就买不了我。”
平宁说，人只有贱籍才能买卖。
可这又是小玉完全不懂的规矩，他连“籍”都没有，哪里还能懂什么良贱之分？
这些东西，平宁说得越多，他只觉得越复杂、越沉重，像是石头压得他越来越喘不过气。
他愈发无措地抓着平宁的袖子。
平宁将手轻轻盖在他的手背上，对他说，这世上有钱也买不到的东西多得很，而且他就算不买她，她也是小玉的。
“我是你的朋友，这跟你有没有钱，有没有买我无关。”平宁说，“你也不是我用钱买来的。”
哪怕平宁曾说过可以给他钱财珍宝，他不是也没有要么？
“我们做朋友，是因为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
平宁握着他冰冷的手背，耐心地同他解释。
“洛阳是我的家，因而我不想离开这里，蜀州是你的家，所以你想回去，这皆是人之常情。”
她给小玉想了一个折中的方法：“你可以自己回去，等你想我了，就给我写信，或者过来看我。”
小玉用湿漉漉的眼睛看她，摇摇头：“我不要这样。”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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