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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你想嫁给 ...
李璟说罢,将笔递至平宁手边。
他心思细,笔尖递来已是蘸好烟墨,稠郁的墨色在毫尖堪堪欲坠。平宁接过笔,手指有一瞬触碰李璟温热的指背。
李璟望着她,眉目含笑,神色柔和中带着鼓励。
只是平宁握着细细的笔杆,心中思绪纷飞,却又不知从何书起。
人生短短十数载,盖心中唯余叹息尔。
李璟直截道出她有心事困扰,可他自己又何尝不是有心事呢?
洛水自古被视作誓约之地,相传汉光武帝在洛河起誓,与仇敌化解杀兄之仇,许诺待自己登基后也不会再报复。
又有传闻说司马懿也曾在洛河起誓,后来他却违背了自己许下的誓言,于是不得善终,遭受反噬。
如若可以,李璟也想在洛河起誓,只是……
他眼中倒映着灯影照拂中的平宁。
即便今日是圣人寿宴,普天同庆,平宁亦是难掩哀色。
这比起说是她此时此刻的心绪,倒不如说是多年积攒的郁结,一时半刻难以消解。
自从她父亲离世,宁宁便再也无法天真活泼如往昔。
可人死不能复生,圣人又多疑多思,事关谋逆,想要翻案难比登天,更莫说除了公主,本就无人敢为此触怒圣人。
可即便是公主,也只是哀求罢了。
公主的哀求也改变不了圣人的心,这件事,便是李璟有天大的本领,亦是有心无力。
李璟希望她能展眉。公主昔年也曾悲痛欲绝,可如今她不也另嫁多年,情意也分轻重,母女亲情,又怎会因为区区一个驸马断绝?
逝者已矣,生者仍在。
所以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李璟有意开解她,只是不大成功,平宁似乎没能听进去。
她静默半晌,莲灯依旧空荡无落一笔。
李璟见状,手臂微抬,握住了她的右手。便如正在教导初习字书的幼童,全然接手。
只是二人年岁皆早已过童稚时,不似师生,更似洛水之畔求缘的璧人。
袍袖宽大,李璟一手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托着袖袍。这般叫旁人看来,则是李璟虚虚搂着平宁的腰,完全将她拢进怀中了。
而李璟举止自然,神态自若,如玉的秀美脸庞全然未显露半分不妥。
以二人的关系,这本就无甚不妥。
可平宁未曾料到他会兀然由此举动,不禁出声唤他:“表兄……”
“宁宁想写些什么?”
李璟口吻平静温和,微微垂首询问。
“平安顺遂、称心如意,亦或是……”李璟稍顿一瞬,而后道,“佳偶天成。”
佳偶天成几字,几乎是耳鬓厮磨。
可何为佳偶?
人皆颂之、人皆贺之,佳期如梦、佳偶天成。
如若平宁同李璟结为夫妻,在京城的许多人眼中,也是顺理成章,也是佳偶天成。
可圣人在今日提了一句平宁的年岁,却不道明,又怎知没有其他打算?
当初圣人为了教公主表态,便是在公主的第一任驸马死后未过两年,便又将公主嫁给了自家的子侄。
平宁的婚事如何,倘若圣人有作打算,便没有旁人置喙的余地了。
宗正卿也是皇帝近臣,公主和皇帝说话时李璟听了全部,却也只能听听,不能妄议。
平宁虽自幼依赖他、亲近他,可她到底还不是李璟的妻子,而是公主的女儿。
公主要当孝女,她要在母亲面前表态,要向她的母亲显示自己的孝顺,于是事事顺着她的母亲,做足了姿态。
圣人要公主另嫁,公主便另嫁。那么圣人如若要将平宁县主许给谁,公主作为县主的母亲,也必然不会有所异议。
这就是公主的“孝顺”,无论如何,她总是会顺从她的母亲。
作为女儿,顺从母亲,这是孝顺。作为臣子,顺从圣人,这是忠诚。
前人总说“忠孝难两全”,可到了公主这里,忠孝却是合二为一了。
李璟在皇城里被熏陶多年,如今又任宗正卿一职,对圣心更有一番揣摩的对策。
旁人总说他淡泊,可这淡泊也只是李璟的表态。
圣人是废了原本正在做皇帝的儿子,然后自己坐上皇位去的。
如果她是一个豁达通透的人,她就不会自己登基,如果她对皇位不够执着,她就不会年过古稀还要坐这个位置。
李璟姓李,一个有野心的“李”,是没法留在皇城的。
只有不争名夺利的李,只有安于现状的李,才是能让圣人安心的“李”。
圣人如果真的有意要为他和平宁做主,就不会只说那么几句模棱两可的话。
圣人另有打算,她在权衡利弊。
这些年她有意提拔寒门,李璟已经得了风声,寿宴过后,元复礼便会被升为洛阳令,位五品下。
李璟微敛眼睑。
平宁的手动了动,可李璟抓得很紧,匀亭修长的手指严丝合缝地扣着她的手,将她紧紧抓在手中。
“表兄!”
毫尖的墨汁倏忽滴落,莲灯上突兀绽开一团墨晕。
“别乱动,宁宁。”李璟柔声提醒她,“你还没告诉我想写些什么呢。”
无需多作吩咐,下属已经有眼力地撤走了被墨渍晕染的莲灯,换上一盏新的,位置都未曾变化。
李璟说,既然宁宁不说,那便让他来猜猜她的心思吧。
手指被一股力道牵动着,李璟握着平宁的手,在莲灯写下二人的名姓,而后添上“永结同心”。
最后一字落毕,毛笔被放回托案,李璟看着未干的墨字,仍旧微微拢着平宁。
“表兄可有猜对宁宁的心思?”
平宁由他抱着自己,也看着墨字。
恍惚之际,便好似一切未曾发生,她父母仍旧恩爱,她也从未离开过洛阳,便自幼同表兄一起长大……
她缓声开口:“我还记得,幼时表兄教我习字,亦是如此。”
小时候平宁不认真,许多字常常不会写,李璟时时教她,也是这样抓着她的手一笔一画地写。
平宁说要借他的手来用,李璟却说光有手可不行,还得有脑袋。
可有了脑袋怎么能不要其他的位置?所以一整个都得要才行。
那时李璟笑问:“可这样不就没变化了么?”
平宁就说,表兄本就是她的,她学不会写几个字都没关系,反正无论何时都可以让他代笔。
李璟的就是她的,李璟有便是她的,平宁那时便是如此笃信。
李璟总是对她笑,当是默认。
如今平宁学识见长,虽会自己写字,却也要托他“代笔”。
可这“永结同心”究竟是平宁的心,还是李璟的心,便说不清了。
莲灯刚一入水,便有下属来禀报李璟,圣人将要登船了。
公主也派了人一起过来寻她,二人便一道前往。
“你二人皆不在筵席,我料想定是在一起,看来果然如此。”
公主笑着说罢,转头又同圣人道,他们表兄妹间自幼亲近,情谊便是至今亦未减。
圣人稍稍点头:“确实难得。”
只言片语说罢,圣人便移开视线,心思再未停留。
圣人不想在今日决定什么,其他人自然要顺她的意思。
平宁乖顺地回到母亲身边,低眉垂目地做孝顺的女儿。
李璟也只得归回同僚那边。
圣人虽身体康健,可到底年事已高,巨大的楼船将将行驶两刻钟,圣人便在宫婢的侍奉下进去歇着了。
公主恭送完母亲,也带着平宁回房。
今夜恐怕是回不了公主府了,平宁跟在母亲身后,不知怎的,忽然又想起小玉,也不知他现在在哪里,会不会已经回公主府去找她了。
他找不到人,定会不满。
平宁想到这里,眼前仿佛已经浮现出少年圆圆的绿眼睛,那双绿眼睛的主人委屈地盯着她……
“什么事情,想得如此出神?”
母亲忽的问她。
公主的声音晦涩不明:“你就这么惦念你的表兄?”
“表兄带我去河边放了莲灯。”平宁说,“他问我为何郁郁寡欢。”
“所以你为何郁郁?”公主问她。
“母亲,”平宁看她,眼神幽深,“我很想念您。”
平宁说,自己初到利州的时候,每天都很想念她,所以总要给她写信。
“可母亲您知道的,平宁幼时不太用功,许多字也不认识。”
于是平宁让侍女去给她买了许多书回来,每每给母亲写信,总要翻书翻上半天,才能七拼八凑地写出一封不太通顺的信。
“我一直给您寄,可您从来不回我,我也不知道您收到了没有,或许,是因为看不懂我在写什么……”
平宁设想了许多可能,可能信没有送到她母亲手里,因为观里的人安慰她,蜀道艰难,行之不易。
可能是因为她写得太乱了,母亲看不明白,所以不知道她想说什么,也不知道如何给她回信。
“母亲,我一直很想您。”
公主缄默不语。
她只是听着平宁对她诉说着思念。
天底下有哪个女儿不爱自己的母亲,又有哪个母亲,不爱自己的女儿?
平宁说:“我想要您给我回信,更想要您接我回来。”
她为了给母亲写信看了许多书,又为了回来,转而给她表兄写信。
母亲没有回信,表兄却主动给她写了信。
他教平宁不要怪她的母亲,公主也是迫不得已,把平宁送去利州是无奈之举。
李璟又教她,要听话,总有一天,她一定能回洛阳。
“现在你回来了。”公主淡淡道,“你怪我?”
她问平宁,是不是怪她把平宁送去利州,是不是怪她不写回信,是不是怪她不去看望……
“你想说你表兄待你好,好到让你因此对母亲生了龃龉,好到你要拿表兄来跟母亲比?”
公主的口吻,从始至终都是平淡的。
她并不责怪,也不生气,更没有后悔或是怜惜。
倘若是李璟,定会爱怜地说宁宁在利州吃了苦,一个人待在那种地方,实在令人心疼。
平宁摇头:“表兄的确待我很好,可我并非要怪您,更不是要拿您跟他比。”
她只是想说,因为一直以来,表兄总是待她很好,所以许多时候,她们二人才会形影不离。
便是今夜,也是如此。
公主定定看她,半晌,倏忽道:“你想嫁给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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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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