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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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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下来的刻度
林砚在闹钟响到第三遍时睁开眼,窗帘缝隙里漏进的光刚好落在床头柜的玻璃罐上。罐子里是攒了三个月的硬币,一元的、五角的,边缘都磨得发亮,像他这些年反复翻开又合上的课本——那些被红笔圈住的错题,后来都成了硬币上的划痕。
他坐起身,后背抵着墙,听见楼下早点摊的油锅滋滋响。手机屏幕亮着,是昨晚没关的学习视频,老师在讲台上挥舞着手臂,“这个知识点必须吃透,不然考试一步错步步错”。林砚盯着屏幕上跳动的进度条,忽然伸手按了暂停。
厨房的瓷碗里还剩小半碗小米粥,是昨天晚上的。他倒进微波炉,定了一分半钟,听着转盘嗡嗡转的声音,想起上周模拟考的排名。三十八名,比上次退了十五位,班主任找他谈话时,办公室的吊扇正卡在三档,风把成绩单吹得卷了边,“你是不是最近不够用功?”
微波炉“叮”的一声打断了回忆。他舀起一勺粥,温温的,刚好不烫舌头。以前总觉得热粥要趁热喝,烫得舌尖发麻才够滋味,现在倒觉得这样温吞的口感更舒服,像把日子泡在温水里,不必急着沸腾。
书桌的抽屉里藏着个笔记本,第一页写着“三月计划:一轮复习结束”,第二页是“四月调整:攻克数学弱项”,到了七月那页,只剩下潦草的“活着”两个字。林砚翻开最新的一页,晨光刚好漫过纸面,他握着笔悬了很久,最终只画了条横线,像给今天的时间划了道浅浅的起跑线。
九点零七分,他坐在书桌前打开错题本。第三十七页的立体几何题旁边,前两次的演算过程像两条纠缠的线,红笔写的“辅助线错误”刺得人眼疼。他这次没急着拿笔,而是从笔筒里抽出把尺子,对着图形慢慢比划。阳光在纸上移动,把尺子的影子拉得很长,像在给他的思考计时——不必赶在几分钟内想出答案,影子移到哪里,思路就跟到哪里。
十二点十五分,楼下传来收废品的铃铛声。林砚放下笔,发现那道题还是没解出来,但草稿纸上的线条比前两次舒展了些。他起身去厨房煮面,水开的时候,看见窗台上的薄荷冒出了片新叶,嫩得发绿,是上周被暴雨打蔫后,他以为活不成的那盆。
下午的阳光斜斜地铺在书页上,林砚开始背单词。背到“persist”时卡了壳,这个词他记过不下二十遍,每次都和“insist”搞混。以前会急得抓头发,现在他只是合上书,走到阳台去浇薄荷。水流过土壤的声音很轻,他数着叶片上的纹路,一片、两片、三片……数到第七片时,忽然想起“persist”后面接介词in,像植物把根须稳稳扎进土里,不急着往上长,先在地下慢慢铺开。
傍晚的时候,他收到同学发来的消息,问他要不要一起去参加晚自习。林砚回了个“不了”,然后翻开昨天没看完的小说。书页里夹着片银杏叶,是去年秋天捡的,当时还想着等考试结束就去公园看落叶,结果那场考试他考得一塌糊涂,落叶最终只留在了书里。
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像串在黑丝绒上的珠子。林砚合上书,发现今天的学习计划只完成了一半,但玻璃罐里的硬币似乎又多了一分重量——不是真的多了硬币,是他看着那些划痕时,心里没那么沉了。
他想起小时候学骑自行车,父亲在后面扶着车座,说“别用力抓车把,松一点反而稳”。那时候他总怕摔,把车把攥得发白,结果摔得更狠。后来某次父亲悄悄松了手,他晃了两下,居然自己骑了起来,风从耳边吹过,他才发现原来不用那么用力,也能往前跑。
睡前,林砚往玻璃罐里投了今天的硬币,是枚五角的,落在罐底发出清脆的响声。他没再看那本写满计划的笔记本,而是数了数罐子里的硬币,一共七十二枚。七十二天,不算多,也不算少,像他今天解不出的题,像他记混的单词,像他慢慢喝掉的那碗温粥——都是日子本身的刻度,不必刻得太深,能看清今天的太阳升起来,就够了。
窗帘拉严时,他听见远处传来夜市收摊的声音,有人在笑,有人在收拾桌椅,琐碎又热闹。林砚闭上眼睛,想起薄荷新叶上的水珠,在月光下亮得像颗小星子。明天闹钟还是会响,错题本还是要翻开,也许那道立体几何题还是解不出来,但那又怎样呢?
反正太阳会照常升起,像他每天都会醒来一样,轻轻巧巧地,就把新的一天铺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