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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回首云开枫映色,不见当年紫衣深 ...

  •   如今皆是生前梦,一任风霜了烟尘。
      回首云开枫映色,不见当年紫衣深。

      啸龙居内,极道独坐抚琴,一曲《风送寒梅》,清癯幽然。

      忽的弦音急转直下,原本轻缓之曲竟成迅疾之音。

      极道右手一扬,左手食指习惯性地一挑一抹,试图将那弦音里的意外变化压下。

      忽闻铿然一响,手指过处,竟是弦断音止。

      极道默默望着身前的断弦古琴,这几日盘绕在心头的莫名不安愈发膨胀开来。暗忖,会不会出了什么事……

      他不由想起那个人上次临别前的模样——华衣美服,袭一身魏晋风流,批一袍翰逸神飞。

      那冷淡眉目笑将起来,反成了另一种温美柔和。

      那柄紫白羽扇被那人素手轻执,漫不经心地摇啊摇,渐渐的,就变成了一种诀别的姿态。

      那人话语里死别的意味太重,不由得他不怀疑啊。

      而如今,弦断知音绝,莫不是更为不详的兆头?

      从今往后,天上地下,他还有机会再见那一袭紫衣轻飘么?

      极道不敢再往下想去,只把那一根断弦攥在掌心里紧了紧。

      想伊归去后,应似我情怀……

      枫岫啊枫岫,你一定要平安归来……

      空旷的琉璃仙境,今日终于迎回了它阔别已久的主人。

      素还真回来的第一件事,竟是破例——

      不急着煮上一炉安神清茶,反是独自一人缓缓行至玉波池旁,一声不响地望着星河灿烂的夜空发起呆来。

      屈世途很好奇,想上去问问,却被身后的叶小钗拦住了。叶小钗只是轻轻摇头,屈世途却发现那双沉默的眼中亦有哀伤。

      然对于这一切,素还真已是不知不觉。

      他知晓的,只是天际上空那颗紫芒星,曾经韬光养晦,而后光耀大地,如今,却已星芒黯然。

      幽黑的天幕里,万星璀璨,却再不见那一星紫芒。它隐于黑暗之下,或已摇摇坠落。

      素还真当然知晓这意味着什么,那个人,只怕已是凶多吉少。

      他忽而觉得眼睛有些酸涩,那置于怀中的两样物事,此时愈发显得沉重。

      一生仁义换取的不过是一片丹心,英雄是否总是无奈?

      只因这世间需要的本不是英雄,而是一个烽火狼烟中的救赎。

      置身于风口浪尖处,江湖潮浪早已湿透衣襟。理想中的盛世太平宛如梦中蝴蝶,虚无而可笑。

      然而正是为了这个虚无又可笑的理想,太多的人却甘愿做出牺牲。

      那个人,灵思清明,早已看破了生死。

      他一直走着自己的理想之道,潇洒坚定,从不眷恋于生,也从不惧怕于死。

      一生俯仰天地,无愧于心。

      放一盏青白烛灯,顺水而下。

      愿此灯能伴君侧,安然于世间的某一角落,寂灭,明定,永世悠然。

      念念水中生,吾怀几年在。

      愿此东逝水,为吾送清哀。

      一阵锣鼓喧天的喜庆之音,将沉沉昏迷中的人吵醒。

      迷蒙中,凯旋侯微微转动几下眼,发现自己此时竟躺在自家床上。

      头顶一双铜铃般的大眼睛,正扑闪扑闪地望着自己。

      他想,这究竟是生,还是死……

      而下一刻,那大眼睛的主人就给了他答案。见他醒来,娇俏的小少女拍手笑起,“醒了!醒了!斋主你终于醒了!!”

      “吾……”

      出口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话,钝破宛如生锈的刀剑,凯旋侯自己也被这嗓音吓了一跳。

      此时小免又急急解释道:“王说过了,虽然勉强保住斋主一命,但斋主咽喉之伤甚重,这数个月还是少开口说话的好,小心撕裂了伤口。”

      他伸手摸了摸脖颈,果然包扎着厚厚的棉纱。

      伤逝剑冰寒的剑锋似还停留在咽喉处,冷得叫人浑身颤栗。

      于是他便想起那个人来,问小免时,小免却忽的放声大哭。

      他就知道不需再问,结局已定。

      终究,还是死了么?……

      他默默躺回床上,回想起那人最后倒在自己怀里,被自己一点一点榨干呼吸的情景。

      但那时他也挣扎于生死边缘,能记住的东西时断时续,不甚分明。

      竟然没来得及看清那人临死前的脸,凯旋侯觉得有些遗憾。

      若不是王及时赶到将自己解救回来,如今的凯旋侯,只怕也已在阴川黄泉与那人做伴了罢……

      哈,吾竟然,还是活过来了……

      远远传来的丝竹声扰乱了思绪,想起今日正是王女出嫁杀戮碎岛的日子。

      他忽的就翻身下床,卷起桌案上一物,飞也似地直冲出去。

      不似苦境风俗,火宅佛狱的女子出嫁,没有凤冠霞帔,反是全身黑袍,黑纱掩面,让那喜事顿有了丧事的肃穆怆然。

      高贵圣洁的王女向王座上的父亲拜倒,一旁跟随着的却是要一同回转的禳命女。

      儿女情怀,家国天下,皆在那盈盈三拜中,化作星火,焚尽前尘。

      倏忽身后刮起一阵冷风,风散处,凯旋侯踏步而来。

      “侯——”一时众人的视线皆投射向那忽然出现的黑影。

      凯旋侯向王一拜,随即走到两女面前,袖袍一挥,将手中一物呈上。“这便当作本侯的贺礼,如何?”

      那自喉咙中挤出的声调沙哑得诡异,虽言说是贺礼,但那手中交托之物却是径直举向一旁的湘灵。

      湘灵讶异地看着这位素来对她无甚好脸色的凯旋侯,又望了望寒烟翠。见寒烟翠微微点头,犹豫了一下,终是缓缓接过。

      “时辰已到,车马送行——”

      锣鼓一敲,已是该上路的时候了。

      寒烟翠不禁回头再看向王座,那上面立着的是她冷面无私的父王。

      父女眼神一瞬交接,寒烟翠那双深黑的瞳仁中似涌出泪光。而她终只是长叹口气,携了湘灵上喜轿而去。

      一步跨出,又何止是她,所有身陷囫囵的人都知晓,他们的前半生已然落幕,那些曾经的情动与动情,错过与过错,都已被挥刀斩断,毋须记取,再不相干。

      而等待着他们的后半生,将会是一个全新的开始,还是早已停滞的结局?

      凯旋侯已忘记他是怎么走回去的,他只记得当他回过神时,他正紧握着那个人的神源,下意识的摩挲着。

      温润的美玉,淡而稀薄的温度,像极了那人身上的体温,总比常人略低三分。

      他有一下没一下的抚摸着,顺着玉面上镂空的纹路。

      忽然触到几条陌生的刻痕,手指微微一顿,顺着那刻痕走势,他鬼使神差地一笔一划摸了出来……

      三行小篆,十二个字……

      是肉眼看不到,刻划得极其隐秘的……

      他的手忽的剧烈颤抖起来,抓不住,神源“哐当”落到地上。

      想说什么,然而出口竟化作“咯咯”笑声,沙哑低沉。

      一面笑着,他一面俯身在地,手指反复摸着那玉,反复默念着那十二字。

      眼中有什么接二连三地滚落下来,他分辨不清,只觉得世界都模糊了,仿佛下了一场沙……

      心底里有什么“咔嚓”一声断裂,仿佛被抽干了力气。他战栗般的耸肩大笑,那眼中滑落之物却愈发迅速。

      笑声震破了咽喉,那样的痛摧肝断肠,他摁着伤口大咳起来,咳出了血,落满一地……

      “翠姐姐,我现在能打开来看看么?”

      车轿已行出佛狱数里,湘灵终忍不住好奇,将临行前凯旋侯所赠之物取了出来。

      一轴帛卷,被女子一双柔荑缓缓展开,映入眼帘的,竟是一纸丹青,十分秋色。

      画中人,梦中影,紫衫朱颜,一世清浅……

      似携枫而来,似化羽而归……

      朗艳独绝,世无其二……

      “如今皆是生前梦,一任风霜了烟尘。”
      “回首云开枫映色,不见当年紫衣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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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日的流光晚榭外围,一行人来得趾高气昂。

      “将贵客挡在此地久等,就是你们慈光之塔的待客之道吗?”为首的女子,成熟妩媚,却已是老相识。

      出来接待的是少年言允,闻言,毕恭毕敬地回答道:“师尹不克便来,烦请太息公在此稍后片刻。”

      太息公凤飞的双目瞪了瞪,转瞬却又意味深长地笑起,“让师尹慢来无妨,许多事,总是要还的。”

      忽的一阵清风扑面,远远送来一人淡淡笑语,“哈,多年不见,太息公依然冷艳无匹。就连威吓之语,都能说得这般风情……哎呀呀,叫吾师尹怎能忍得不见你?”

      语未毕,竹林轻摇,日影婆娑,自那幽深处缓缓走出一条贵胄人影。

      “确实多年不见。”

      太息公眼波流转,“今日,吾代表佛狱,专程给师尹送礼来了。”

      说到“送礼”两字,语气明显加重,面上不怀好意地笑意更浓。

      太息公水袖一挥,停放在身后的一水晶棺椁迎风而起,稳稳落在无衣师尹面前。

      “这份大礼,不知师尹可否满意?”

      棺椁中,一人紫衣染血,安然长眠。

      太息公一双凤眼饶有兴趣地盯在无衣师尹面上,她自然知晓棺椁中的人对于师尹的重要性。她很期待一睹这个口才机变,心思深沉的慈光之塔主人,露出悲痛欲绝的神情时,会是怎样一副光景。

      而无衣师尹只是默默看着棺椁里沉睡的人,慢慢地,慢慢地退开两步,别过头去,“以人尸作礼,火宅佛狱倒是出人意表。”

      “哦?”太息公阴恻恻地笑了,“我似乎感觉到师尹你,心绪莫名波动了~~”

      顿了顿,又加油添醋地补上一句,“楔子之死,你我两境得利,莫非不是皆大欢喜么?”

      “是啊,皆大欢喜……”

      喃喃地,无衣师尹双眸有一瞬失色,“雅迪王一事至今,总算有了个交代。”

      “想我佛狱送上这等大礼,师尹你也该有所回报才是。”

      无衣师尹忽而笑了起来,那一丝笑意冰冷得让人发怵,“当初约定,只擒不杀,雅迪王如是,楔子亦如是。但事情交到你佛狱手上,却总是变本加厉,选择与咒世主合谋,果真是吾一大失算。”

      “哼。”太息公不以为然,冷声道:“聪明如你师尹,要说有所失算,当然也是以失算做计算。火宅佛狱做尽一切,你如今却想划清立场了么?”

      “哈,你们将事情做绝,无非就是想逼吾上梁山,让吾再无自清余地。”

      语调一转,面上复现温文儒雅的笑容,“咒世主这算盘打得倒精,吾既已收下此礼,太息公不如直说来意罢。”

      太息公水袖双挥,随即一封信落入无衣师尹掌间,“王欲邀师尹共商之事,已在此信中写明。”

      无衣师尹却不打开看,只径直折了放入怀里,“礼已收下,信也送到,太息公还有何要事么?”

      太息公掩面而笑,“怎么?师尹向来君子风度,今日却要下逐客令了么?”

      无衣师尹含笑看着太息公,那双墨渊的眼瞳无声轻眯起,“太息公……是要师尹送你一程么?”

      好危险的眼神!太息公只觉被那双眼睛看得全身毛发倒竖,同时心里却又生出几分得意的满足感。

      毕竟,能将师尹激怒到这个程度,实在不容易啊——

      人死不能复生,你就慢慢悲伤去罢。太息公心满意足地一拂袖,“我们走!”

      眼看那一群人幸灾乐祸地远去,无衣师尹站立不动。半响,轻吸一口气,“言允,师尹今日是不是让你失望了?”

      言允垂了头,如实回答:“是。依师尹口才,不该让佛狱中人离开得如此潇洒。”

      无衣师尹默然不语,终是缓缓笑了起来。

      那笑容中,竟是有种阴谋得逞的意味,潜藏太深,无人得见。

      窗明几净的房间,道香袅绕。

      他走至床榻前,望着那早已死去之人。

      墨渊的眼带着奇异的色彩,静静凝视在那人安然不动的面上。许久,唇角勾起一笑,“既然醒了,何必再装?”

      随即,一声轻叹传来,“吾早该料到,一定是你在搞鬼……”

      他微笑着,带着胜利的揶揄,“若论城府算计,吾又哪里会输给你?”

      那人依旧闭着眼,似梦还醒,“偷梁换柱,不是君子所为。”

      “反正吾在你心中早已虚伪得很,既背上骂名,又何妨实至名归?”

      无衣师尹笑意吟吟,“不知神司大人服下亲手炼制的‘沉日醉’,滋味如何?”

      那人无声想了想,薄唇轻启,“……苦。”

      无衣师尹实在忍不住,笑出声来。

      那人又轻叹口气,“那时吾就奇怪,纵是母蛊宿主将死,吾体内之毒亦不该发得如此迅猛才是——果然一切都在你的算计之内。”

      “你若不死一次,江湖又岂肯放你甘休?”

      “然吾死前曾言,若一日身死,可将吾随意葬至何处,但切莫将吾送回慈光之塔——只不料应吾这番话之人也人事不知,不然岂会叫太息公这般轻易便将吾送回来。”

      顿了顿,榻上之人唇角浮起一抹淡笑,“若非如此,你之计划依旧百密一疏。”

      闻言,无衣师尹笑了笑,“吾不允你死,就没人敢把你收去。天涯海角,掘地三尺,不论你被葬至何处,吾也终会要你回到吾身边来!”

      榻上之人微微一震,终是张开了眼,那一抹清冷紫光,瞬间流转开来,“师尹你……”

      语未毕,已被无衣师尹一把拥进怀里。

      漠漠紫瞳愣了愣,感觉到那环抱住自己的温热体温,那本已寂定的心却是止不住的活络过来,噗通噗通地跳着,宛若新生。

      下一刻,他已伸手,反抱住了师尹。

      经历了太多的生离死别,终于等来这样一刻。

      两个人紧紧相拥,只存在于彼此怀中,什么都忘记了,什么都不在乎了。

      或许只是一瞬,或许很漫长。

      直到那两根修长手指猛然点上背心悬枢穴时,枫岫主人才回过神来。

      “你……”

      讶然间,听得那人伏在耳边,低醇轻笑,“事不过三,吾这一次可不会再落你圈套……”

      一扑身,无衣师尹已将枫岫主人压倒在身下,那双墨渊般的眸子透着一丝阴谋狡黠,“君子报仇十年未晚,吾曾说过,吾绝不会放过你……”

      耳边话语是舒缓又轻柔,带着轻挑与挑衅。而手下动作却是熟练而不容情,三下五除二就解落了层层衣衫。

      “你……”

      枫岫主人当然知晓那人接下来要做什么,无奈穴道被制,全身酸软无力,“……吾好歹也是重伤未愈……”

      “你上一次也是重伤未愈,好友你忘记了么……”

      不许他再多言,无衣师尹一手挑开枫岫最后的里衣,随即一双唇已铺天盖地地覆压下去。

      “呃……”

      那唇含着奇异的温度,蛮狠而温柔地吮吻着自己。

      那人舌尖狠狠冲破自己的牙关阻碍,不顾一切地与自己的舌纠缠在一起。

      “唉……”

      唇角溢出一声轻叹,却被那人的唇舌迅速吞没下去。

      枫岫主人认命地向后一靠,开始回应起无衣师尹的深吻来,罢了罢了……

      衣袍一件件滑落下去,春光无限,暧昧绮丽。

      呼吸渐渐急促并错乱开来,然而两人对望的眼中,均染上了一抹淡淡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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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于,让吾等到了这一日……

      楔子早死,枫岫已亡,从今以后,你只是吾的天舞神司……

      半生情爱,半生纠缠,早已数不清有多少伤害与背叛,你我在信任与猜疑之间徘徊,阴谋阳谋,机关算尽。

      你对吾而言,是道极危险的阻碍……

      是以吾将锁你在吾身边,日夜不离,那样纵使你手腕高明,也瞒不过吾眼睛。

      吾对你而言,是颗必拦阻的野心……

      是以你将留吾在你身边,朝夕相伴,那样纵使吾纵横捭阖,也逃不出你掌心。

      哈,真是奇妙难言不是?

      我们终生为敌,而同时,我们永世相爱……

      吾禁锢着你,你阻碍着吾;吾眼望着你,你心念着吾……

      朝朝暮暮,生生死死。

      (正文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回首云开枫映色,不见当年紫衣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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