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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中) ...

  •   那人心情很不好,他这样觉得。
      虽然表面上依旧是平平淡淡,无喜无悲,晚饭时也如常与自己有言有笑,更还破天荒地难得关怀自己,嘱咐着要将湿发擦干免得淋雨着凉。
      ——但,那笑容流连得太过于形式,淡淡紫瞳中亦没有任何光芒,心里该是不存丝毫开怀罢。
      相交百年,若连这点察觉的默契也无,岂非有愧了“这如此般配的一对名字”?
      然那人不言,他亦不问。明知那烦闷源头为何,却只避过捡些天花乱坠的玩笑说与那人听。
      是以两人笑谈一如寻常,饭后饮了几口薄茶,便各自回房安歇。
      殊不料夜深时,那人竟来敲响自己客栈房门。
      彼时他已宽衣入睡,尽管十分贪恋棉被中的温暖,但还是起身裹了衣衫给那人应门。
      门一开,那人便很是理所当然地闯入,随即“啪啪啪”十几坛酒随着那进入身影飞上了桌子。
      他哑然愣住,听得那人言道:“拂樱,陪吾饮一场可好?”
      未待他回答,那人便自顾自地揭了一坛酒封,也不用杯,一把提了坛口便往口中倒去。
      他忽的伸手按住那双持酒的手臂,“喝闷酒伤身亦伤心。”
      那人偏过头来无声低笑,束发的夜彩琉璃冠微偏了,向来柔顺的紫发如今略微凌乱。然那面上笑容却清冷如月,带着一点说不出的萧瑟与轻愁,却又似含了不着边际的放任与无谓。
      “哈,好友你多心了,吾只是偶尔一饮,不碍事。”幽然一笑,那人再度举酒入喉。
      他认识的枫岫主人是不爱饮的——记忆中枫岫喜茶,寒光一舍里总藏着数不尽的珍贵香茗,酒却极少。素日是滴酒不沾,难得一两次以酒待客,也只是拿小杯浅酌,何时如这般放浪牛饮过?
      “你不惯饮酒。”琥珀色的眼微眨,他既似劝慰又似叹息,“你不是常说,醉酒只是迷惑自己,让人失去清醒。”
      “太过清醒,只是为了看清这世事残酷么?”那人又笑着摇头,“吾倒也想假装糊涂一次啊。”
      “枫岫——”他预言,却又止,终是长叹一声,“你何苦如此——”
      须臾间那人一坛已尽,随手将空酒坛置于一旁,悠悠抬眸望向他道:“好友,你如今可是在心底笑话于吾?”
      “不。”他抿唇,琥珀眼光黯然下去,“吾只是在笑话吾自己……”
      言毕,他亦翻身坐入对座,取过一坛子酒拔开酒塞便往喉里倒去。入口是浓重的苦涩,他亦是不常饮酒之人,这般过于猛烈的酒也是这辈子第一次碰罢。那辛辣灼烧的滋味自喉间一直落入腹中,烫得人难受,但他此时只不觉得。
      那人静静望他,一股脑喝下两坛子酒后那双紫瞳倒愈发清明起来,“好友,吾知你不能饮——”
      半坛烈酒下肚,头脑已是微醺。哈,吾也知吾自己没那豪饮的量,然而——这便叫做舍命陪君子么?他暗自苦笑,如今却也顾不得这许多了不是?他只晓得若自己今夜不醉倒,会甘心看到那人为另一个人饮至失态酩酊么?
      若不甘心,那么便也让自己难得糊涂一次罢。枫岫啊枫岫,谁叫你自下午回来便摆出那张叫人看了又生气又可怜的落魄脸来,不就是个无衣师尹么,被打伤的人可是吾好不好!为何反倒让吾有种胜之不武的感觉?!
      你在那边笑得勉强,吾心里能痛快得起来么?吾今日若不幸醉死,可都是你害的!
      于是他二人你一坛我一坛,对坐却无语,只以那灼人热辣的液体缠绕唇舌。地上空置酒坛歪歪倒倒,堆叠得越来越多,然那双紫瞳反更加清亮澄净,这世间越喝越清醒的人,他枫岫不正是其中之一。
      越是想醉,越是难醉,便如同有些事越是想忘,越是记得深刻。
      忽闻“扑通”声响,枫岫抬头只见那对坐之人已一头歪倒在桌上,倾泻的粉白长发胡乱散开,衣衫上到处落下酒渍。额头重重栽在桌面上,然此时似也不觉痛了,手中兀自握着半坛子酒,泼泼洒洒地拿不稳,还不忘再往口中送去。
      这人倒真醉得爽快不是。枫岫主人微笑摇头,邀酒之人尚清醒,陪酒之人先醉得一塌糊涂。伸手夺过拂樱手中酒坛抛到一边,酒醉的人失定性,没怎么抵抗就被缴酒投降。枫岫主人一面抬了那人手臂绕至肩上,一面感叹为何眼下醉得需要人抬的那个不是自己。
      感叹归感叹,手还是很小心地扶住那人的腰,让他半倚半靠地由着自己缓缓撑起。那人的脑袋耷拉着歪在自己的肩头,鼻间隐约可闻到清雅的樱花香味,与那浓烈酒气一同。
      架起那酒醉之人正往床榻边移去,方挪一步,原本人事不醒的人忽的睁开眼,嘴里朦朦胧胧就唤了声:“枫岫……”
      含糊的语调,却足以让人停步。枫岫主人微低了头,淡漠紫瞳正对上那自肩头抬起的茫然双目,“怎么?”
      那人不语,有些不清醒似的愣愣望了他许久,最后复又垂下头去,轻枕于他肩上,“不,没什么……”
      真的……没什么……不想再知晓若有一日换吾离你而去时,你是否也会为吾图谋一醉。
      然吾今日终是为你而醉倒,不像话啊,这样的吾简直荒谬可笑。
      而你如今尚在吾身边,只要吾低头便能感觉到你,这样就很好,我们都要求不了太多。够了,足够了。
      他闭了眼,终在头晕目眩中沉睡过去。

      一身火红雍容的女人已在对面坐了许久,手中的茶泡了一遍又一遍终淡至无味,那双滴血红唇已经开始不耐烦地抿紧。但眼前一切他只作未见,仍旧悠闲地挥毫舞墨画他笔下丹青。
      “那两人能从堂堂无衣师尹眼皮底下逃脱,本座倒好奇是怎样的高手呢。”决定不再与眼前这人浪费时间,邪中女皇爱祸女戎直接开门见山。
      “耶~~只怪师尹心有余而力不足,未能为女座寻回星之雸啊。”画画之人笑得温雅,目光却不离那雪白宣纸上的行云走笔。
      “哦?原来慈光之塔之主便只有区区如此实力?这不禁让身为盟友的吾方对未来战局产生忧虑呢。”涂着鲜红指甲的手指轻抚过同样鲜艳欲滴的唇,酒红色的眼淡淡盯视着不远处身着紫金长袍的漂亮男子,“还是说,师尹有故意放水之嫌?”
      “哎呀~~女座此言差矣。”落笔的手微顿,墨渊般的眼眸抬起轻轻一扫,随即温文尔雅地笑道:“即为盟友,妖世浮屠一日不复原,对你我双方均无任何利益可言。如此重要的星之雸,师尹又岂会放任不管?即便是师尹存有私心,在这件事上,吾与女座的立场也该是一致才是。”
      “哈,如此说来,师尹果真是败给技不如人了?这让本座对慈光之塔抱有的期望大打折扣啊。”顿了顿,爱祸女戎邪魅凤目微微挑起,唇角弯起冰冷的弧度,“或许本座也该换个角度考虑,是否与师尹之间还有合作的价值。”
      “盟友双方的不信任,正是破局的开始。”那人只管笑得无辜,然爱祸女戎却深知那是匹披着羊皮的老狐狸。“女座既已选择与师尹为友,又何须处处提防?而女座所修功体之中唯一的弱点,也只有师尹以慈光之塔秘术方能补足。女座可要好好思量,当真舍得与师尹断交么?”
      “呵~即便无你相助,本座所修邪魔不灭之体,当今世上又有谁堪为我之敌手。”
      “耶~~须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苦境中原卧虎藏龙,文有一代神人素还真,武有百世经纶一页书。精明如女座,吾想不会当真愿拿这唯一破绽去赌邪灵一世成败罢。”无衣师尹垂眸而下,复又落笔如风,在纸上勾勒出翩跹形象,“师尹倒愿助女座一臂之力,但愿女座切莫再如此猜疑方好。”
      “你会有这般好心?”爱祸女戎轻哼一声,冷笑道:“你不过是要借妖世浮屠吸纳苦境天地灵气帮你打通火宅佛狱与苦境的连接通道而已。”
      “届时你我各取所需,又有何不可?”狡黠的墨瞳笑得眯起,“四境相互制衡已长达数百年,而如今苦境即将覆灭于邪灵之手,这场好戏若少了一个有趣的看客,岂不是可惜得很?”
      “无衣师尹,本座欣赏你的心计。然但凡太过聪明之人,都得不到本座的信任。”
      “哦?那么师尹倒想成为这开头之人,愿能证明给女座知道,师尹是个即聪明又可信任的好盟友。”那人轻挑起眉梢。
      “哈,那本座拭目以待。”华袖翻卷,邪中女皇已立身而起,酒红色邪目勾人魂魄般扫视过来,“星之雸之事便暂且按下,希望师尹今后切莫再让本座失望。”
      那人亦从容不迫地笑望回去,“这个自然。”
      “至于修复本座功体上之缺陷,你准备何时着手进行?”纤美手指绕起颊间一丝火红卷发,邪中女皇凤眼微眯。
      “吾如今已有方向,但尚缺关键一物。”无衣师尹又道:“但吾相信不久之后便有结果。”
      “呵,但愿如此。”爱祸女戎甩袖转身,留下一抹邪艳香芬,“那本座便在妖世浮屠静候师尹佳音了。”
      火红身影蓦的化光而去,无衣师尹唇角勾起莫名的浅笑,搁笔案上,轻拍手道:“撒手慈悲。”
      白衣人影迅疾地自分辨不出的某处现身,落在师尹房门之外,“属下在。”
      百余年来的江湖磨砺,使得那木讷稳重的男子面上更多了沉稳之色,状如新月的弯刀依然别在腰侧,习惯于沉默不语。然无衣师尹此时并未朝他多看一眼,只淡淡道:“前日那两人,你去查出底细来。”
      “是。”撒手慈悲垂首应道。
      “尤其要留意那名为枫岫之人,可从他身上细查兵甲武经与雅迪王遗书之下落。”
      忽闻这两物,撒手慈悲微微一震,不禁抬头道:“莫非师尹怀疑他是……”
      那人手一挥止住他后续言语,袖手道:“你只从这方向查下去便是,其他的无需多言。”
      “是。”低头瞬间却无意瞥见案上已成品的一纸丹青,淡淡笔墨水彩勾画出的人形,画者不可谓说不精细。然那入画之人却早逝在岁月洪涛之中,曾经慈光之塔的惊叹之舞,已在遥远回忆中舞落孤星崖上阵阵哀风。
      ——果然,是与近日来常挂在嘴边的枫岫主人有关么?那百年来无人敢在师尹面前再提及的名字,如今竟入画中。
      “退下罢。”不自知地便看着画出了神,待察觉时那落进耳里的语调已有些不悦。
      “啊——是。”撒手慈悲赶忙收神,退后数步重隐匿于虚无之中。
      微蹙起的眉缓缓舒开,修长指尖轻抚上画中之人容貌,墨渊的眼投落阴影,唇上是似笑非笑的神情。“楔子啊楔子……”
      收于袖袍中的五指忽的攥紧,接续的自言自语中已多了冷酷决断的成分,“吾放过你一次,岂可再放你第二次。无论你是楔子也好,枫岫也罢,今生今世,吾再不会让你有机会逃离!!”

      猛然刮过一阵秋风,紫衣人不由“阿嚏”一声。
      一旁同行的粉衣男子不由转眉笑道:“怎么,莫非昨日唯一一个不曾淋雨之人竟着了凉?”
      那人笑以羽扇掩面,“耶~~枫岫哪会如此虚弱,说不定是某处有人正说枫岫坏话罢。”
      拂樱斋主哼哼两声,又转而哀叹道:“你倒是安然无事,吾却头痛了足足一个上午啊。”
      “谁叫你昨晚抢着饮尽那些酒,不能喝的人偏要逞强。”
      “好友这话真是无情,昨夜拉人喝酒的那个好像是你罢。”说到此处,拂樱斋主又不由长叹,“吾真不知你为何竟一点事情也无,明明同是不惯饮酒之人。”
      那人只是笑笑,“吾一大早不是送了碗醒酒药到你房中么?如今头痛成这样,那时肯定未喝罢。”
      “枫岫啊,你那一碗又黑又浓的醒酒药苦过莲子千百倍,吾还未沾唇便全倒在客栈花盆里了。”
      “好友莫忘了良药苦口啊。”那人悠悠然然地摇着羽扇,又道:“吾观好友昨夜今日这幅阵仗,枫岫今后是真不敢再拉好友共饮了。”
      “罢了罢了,怪只怪吾交友不慎,每次都连带害吾倒霉。”一面说着,那琥珀双目却也不自觉地笑起,“总算如今星之雸顺利到手,也算是不虚此行。”
      “嗯,我们回去罢。”
      “好,一同回去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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