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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焮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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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蒙仰头,望着天花板黄铜吊扇,上面布满精致雕金花纹,红宝石错落有致镶嵌。
镜片后的目光发出无声赞叹。
意式手推雕金工艺用在扇叶上,似乎有些小题大作,光是雕刻完一片已经是项大工程,何况先生让几位意大利老工匠一次性雕刻完三大片。
当然,这项大工程被老工匠们拒绝了一次又一次。先生的支票和电话信件雪片般飞去意大利,最后这些雪片都被夹在一封封婉拒信里尽数飞回来。
达蒙跟着终于坐不住的先生,搭上赴往佛罗伦萨的航班。
绕开老桥上熙熙攘攘的游客,钻街走巷,他们终于敲响老城其中一扇布满岁月痕迹的木门。
花白头发的老工匠从门后钻出头,看到有备而来的俩人,活像见了鬼,哆嗦着手就要把门砰一声关上。
还好先生眼疾手快用画框抵住了门,另一只手则打了个响指,达蒙趁机把准备好的一整箱钞票塞进门里。
达蒙推了推鼻托,歪头挪步,打量起那一扇最特别的扇叶。
扇叶的雕花图样,是先生让几名老工匠根据自己家庭画像来雕刻的,分别雕刻着先生一家的模样。
画画像的那天,小儿子穿了一件白色丝绸衬衫和一条浅色亚麻西裤。他叉腰站在夫人身边,像一抹海岛鲜亮细腻的白沙跃进画里。
达蒙清楚地记得,在某个雾气未散的清晨,老工匠气冲冲打来电话。他一拿起听筒,就听到电话那头用意大利语不知道在骂些什么。
手里的听筒被先生拿过去,带着歉意的笑语不断安抚着,随后又麻利转去大额汇款。
后来达蒙才知道,那扇特别的扇叶,老工匠们要用上大量Rigato金属拉丝和Telato金丝螺旋工艺来雕刻出小儿子画像里的衣物质感。
细细密密雕刻出或互相平行或直角相交的细线,金属表面呈现出绸缎般丝滑光泽和亚麻般质感哑光的效果。
吊扇完工送来的那天,整个屋子的人都围过去看,小儿子首当其冲。
少年仍穿着那件害惨了老工匠们的白衬衫,他一抹刘海,眼睛里有张扬的笑意。指尖游抚过刻着他画像的那片扇叶,满意地点点头:“我就说,我这套衣服刻出来肯定好看。”
“夏辰你应该自己去接那通电话,我发誓,这辈子从没听过这么多不认识的意语单词。”先生呷笑着揉了揉小儿子的头发,尔后还是忍不住开口:“不过效果,确实很好。”
先生有个癖好,他会在深夜踱步,端着红酒流连百千藏品前。不过脚步最后都会回到这顶黄铜吊扇,站定仰头,静静看着。
达蒙觉得,与其说先生爱着这些艺术品,不如是爱着艺术品背后强烈的情感和记忆。这些情感和记忆像时间凝结成琥珀,静静在光影中伫立。
“达蒙,在想什么呢。”先生不知何时来到自己身后。
达蒙欠身问好:“在无数次赞叹这顶吊扇。”
先生抱臂靠着巨大的原木岛台,随着达蒙抬头看。
转动的黄铜扇叶在阳光照耀下,反射出一种柔和的清光。投射覆盖在柚木地板上时,仿若小岛附近清澈透亮的海水穿进屋子,在空气中流动。
“达蒙。”
“先生,您说。”
“你会不会觉得我有时候,追求艺术得太过火?”
“但也是追求的一种。”
“艺术的价值,在于创造出一种带有思考和反思的体验。我想,我是真的爱这个世界,也是真的讨厌那个人所做的一切。”
没有人再说话,一齐看着缓缓转动的扇叶。当转到夏辰那一扇时,他们不由自主地微笑。
“夏辰这小子,是有点像我。”
“他的画画天赋亦是。”达蒙敛下微笑,转身面向先生,语气有种不那么恰如其分的认真:“先生,我会支持您的一切决定,包括反抗那个人。”
先生没有回应,侧身而立,头仍仰着,长久地沉默。
当达蒙以为要由自己来打破这沉默时,先生终于从嘴边泄出一句裹挟着嘘气的话:“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达蒙身子又侧了几分,和先生正面相对。
“我知道。”
语音刚落,先生回身凝望着他,全然褪去平日里的儒雅随和,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线,拦住嘴里的话。
达蒙甚少看到先生这样的表情,除了他在作画的时候。
那天先生最后还是把话吞了下去,千言万语汇聚成重重拍下自己肩膀的那只手。
达蒙望着先生离去的背影,吊扇在阳光下不断移换的阴影打在他身上,像计数时间。
或许那些话,一说出口,便带着永别的意味。
这对于一个天气晴朗的小岛来说,太过残忍。
但残忍是命运提前写下的落款,它被好好地藏在名为时间的画布之下,直到被揭开的那天。
达蒙清楚地记得,那天黄昏的晚霞无比瑰丽。他和其他人准备着晚餐,夏辰跟着夫人第一次下厨,那天是先生的生日。
那一切如何发生,达蒙没有看清楚。
大颗大颗的火球从天而降,像是地狱发审人间。从远方投来的火箭炮弹,在海岛上方的天空灼烧出无数道焮红。火焰贪婪肆虐,鲜血在海水上沸腾。
达蒙醒来发现自己被压在废墟里,仰面朝天,碎裂的镜片直穿过他的左眼球,耳畔是数不清的枪声、爆炸声和哭嚎。
天花板那顶摇摇欲坠的黄铜吊扇,上面精致的雕金花纹此刻积满灰烬,原本镶嵌着红宝石的地方变成一个个黑色的空洞,宛如一只只从地狱来的眼睛,打量着这座即将湮灭的小岛。
他想闭上眼,但那块玻璃碎片让他痛苦地清醒。像是恶魔的利爪强行横亘顶开他的眼皮,逼他用仅剩的右眼一点一点描绘下这座人间地狱。
不过自己,肯定没有先生画得好,先生对细节的处理是无人能比拟的,先生……
先生……
先生现在在哪里呢?
这座由先生建起来的小岛,为什么没有他的身影。
达蒙咬牙,吞下一口血,梗着倒逼自己起身。他的手脚都已被子弹射穿,像一枚枚无形的钉子把自己几近钉进棺材。
用尽全力推开快要盖上的棺板,他趴在棺材边沿,在弥漫尘土中看到了夏辰的身影。
少年伏在先生和夫人身上,浑身抽搐,悲泣无声。
达蒙张了张嘴,想喊住远处的夏辰,但他被烟烧干的喉咙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
下一秒,他看见了那个人。
那人高大的黑色身影遮住了仅存的光亮,脸上是看不清的神色。只见他朝着夏辰,慢慢蹲了下来,在少年的耳边低语。
达蒙歇斯底里地无声尖叫,蜷曲的手指攥着钢筋想把自己拉去夏辰身边,帮他推开那个人,或者说,杀了那个人。
但他除了睁大那只仅存的右眼,他什么都做不了。
夏辰被那个人扶了起来,披上他的黑色西装外套,遮住了被鲜血和火焰侵蚀的白衬衫,走出了这片废墟。
鲜血从达蒙左眼球里更快地涌了出来,他麻木地往后倒去,地上的灰尘被激扬而起。
那顶黄铜吊扇似乎再也感受不到生命的气息,轰然一声巨响,也随之降落在了这片灰色的死亡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