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钟》安六山

1、37. 雨停了

　　凌晨五点，雨停了。

　　江溱是一座很神奇的城市，那么小的一个地方，仿佛两步就能从城东走到城西，却装得下萧阿姨的早餐铺，吴叔的杂货店和小默姐的酒作坊……
　　只不过可惜了。
　　亿万坐在窗边，两只脚不安分地支在外面，倘若他此时松手……没准会卡在树上。但好在，他似乎还没有这个打算。

　　雨后的空气总是带着对生命的渴望，尤其是春天，尤其是在三月。
　　风走得很慢。他动作轻盈，为每个“盼望着”的人留下春天的信件。
　　亿万听着风从身旁的罅隙钻进屋子又偷偷溜出来。他知道，风什么也没带走，他自然也无心多问。

　　亿万放任自己沉浸在这春的气息里，像一只贪恋美梦的蝴蝶，试图占据一片茂密的小花丛。
　　当然，除了扇动翅膀，他也不是无事可做，还有一条“新消息”等待被处理——不是什么春风的来信，是前几天从吴叔那儿借来的书。

　　亿万还记得，那时，吴叔信誓旦旦地跟他担保。
　　“这书可有些年头了，你一定会喜欢的！我保证。”
　　但当他接过这“有年头”的书时，却没看出“年头”给它带来了些什么。
　　他疑惑地看看书，又看看叔。小老头很满意他的反应，故作神秘地笑了，明显不打算解释什么。
　　也许是想赢回前几次输给自己的脸面吧，亿万看着这老头一脸的神气，暗自琢磨。少年觉着有趣，也就没再追问，招招手，拿着书走了。

　　可是现在，包着淡蓝色书皮的硬壳书被他放在手边，这本该是他今晚的睡前读物——可惜他失眠了，又一次。
　　失眠这种事，亿万并不觉得陌生，也不至于去担心自己会因此得病死掉之类的。但他总是控制不住地想起前几天那些莫名其妙的梦，真是很难不让人起疑……要是万一……
　　“我不在乎。”理性先一步做出了否决，少年却不自主地蹙眉，似乎不满意自己的这个说法。但很快，他又甩甩脑袋，神情舒缓不少。
　　也许，他说服自己了。
　　说服自己不去不在乎那本没来得及翻看的书。
　　说服自己不去在乎那些没来得及说声谢谢的人。
　　说服自己……

　　可天还没有要亮的迹象，月亮依旧熟睡。小区里路灯年久失修，也早早地歇息了，只剩零星几盏还躲在树叶间，装作萤火虫在玩耍。许是离得太远，它们都照不到这扇小小的窗口。
　　亿万孤身坐在黑暗里，思绪万千。
　　“应该是今天，它会来的。
　　“往后应该见不到他们了。
　　“果然还是会觉得可惜嘛……”
　　……
　　一跟黑色的羽毛从他跟前轻轻飘落，打断了少年人的思绪。
　　亿万抬头，怔愣——是因为悄悄起身的月太过暗淡，失了往日文人诗者口中的皎洁；又许是在惊叹，断断续续下了两天的雨，停了。
　　春雨过后该是讨人喜欢的绿色才对，该有破土而出的嫩芽才对。毕竟是春天啊。

　　现在是凌晨五点五十六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