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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离家 娟子独自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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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雾还没散尽。东边泛起一丝丝亮光浸润着浅蓝色的天幕。
咚咚咚——
土路上开过来一辆拖拉机,震的路边草尖上吊着的露珠儿颤颤的要滴下来。
娟子坐在拖拉机车厢沿儿上,一手握住护栏。黄大娘稳稳地坐在车厢里,计划行程。
“先去你二伯屋坐坐,说起来你考上中专也是喜事儿。”
娟子理了理被雾气打湿的刘海,黑亮亮的头发现在都扭成一缕一缕的贴在头皮上。
二伯?杨丽娟心想,二伯屋前头路平展展的,能和芳姐一块骑二伯的自行车。
拖拉机开到一个岔路口,黄大娘回头看着司机,
“老表,前面儿往左拐。”
司机压低车把拐弯,车身猛地一抖。
娟子没注意,身子往车厢外一斜差点栽下去。唬的黄大娘忙伸出手按住她的膝盖。
“坐下来,栽下去咋得了?”
“坐那儿看不到路。”
“咋嘞?看不到路就不走了?”
……
“诶呦,娟子,恭喜恭喜啊!”
正在院儿里撒苞谷的杨老二看到娟子,脸笑成一朵菊花,快步走上去,脚边吃食的鸡群吓得四散奔逃。
噗——
娟子撑着车厢沿儿,一扭腰就跳下车,一边说话一边往堂屋里瞅。
“二伯,我芳姐呢?”
杨老二还没回话,西屋里就飞出了小芳,和娟子嘻嘻哈哈的抱在了一块儿,小芳拉着娟子就往牛棚走。
杨老二明白姐妹俩要骑自行车,叮嘱了两句就回身帮黄大娘卸行李。
收拾停当,二人坐在堂屋聊闲天儿,对着今年地里的收成、问着各边人的身体。
话题绕到娟子上中专的时候,黄大娘突然住了嘴,抬头看着院里。
院子里,搅起来的灰在阳光里朦朦的转着。姐妹俩骑着自行车笑声不断。
紧皱眉毛抽完最后一口旱烟,杨老二重重呼出一口白气,在鞋底上磕净旱烟枪里的烟灰。
“小芳今年在屋里,明年就去棉纺厂了,”
杨老二嘴角颤抖,终于还是没忍住。
“女娃子,读点书识点字就行了。再说,明儿娟子她哥接媳妇也得要钱。”
说话时杨老二没抬头,低头拿脚跐开地上的烟灰,等着黄大娘的回话。
“娟子想上学,就算再差到时候说人的时候也能找个好家儿,免得在地里熬煎。”
黄大娘双手摊在膝盖上,面无表情,呆呆地看着前方。
杨老二也不再多说什么,起身出去看天咋样,能不能晒粮食。
“哥,以后娟子放假了住你这儿行不?你这儿近。”
身后黄大娘冷不丁来了一句,杨老二有点糊涂了,但旋即答应了下来。
黄大娘家族世代行医,结果被打成地主,连累她成分也不好受了很多委屈。
杨家人为人忠厚,但没文化,扁担倒了不认识是个一。
黄大娘的爹咽气的时候,把黄大娘托付给了杨家。后来黄大娘嫁给了杨老三。
杨老太太可意黄大娘,不让她下地干重活,就在家照顾杨家兄弟几个的娃子。
到底是读过书的,几个娃子被黄大娘调教的大大方方。杨老太太满意,逢人就要说几句老三媳妇的好。
杨老太太百年之后,兄弟几个闹着分家,吵得不可开交。
针、线、布黄大娘一件没要全给了两位嫂子,只说不要为了一点小东西断了亲。
这么多年了,杨老二一直敬重这位弟媳,一直觉得分家的时候对不住她,想补偿补偿。
今天黄大娘主动开口了,杨老二也不犹豫。
又坐了一会儿,黄大娘走到院里喊住娟子,说要走。
小芳赶紧捏紧刹,撑出两只脚支在地上。
娟子不情愿的松开小芳的腰,从后座上挪下来。
姐妹俩又手握着手头碰头说起了悄悄话。
“拍拍身上的灰,我们得走了。”
着急赶车的黄大娘走上前,站在娟子身后。顿了一会儿,黄大娘又说,
“小芳,以后你妹妹放假了住你屋行不行啊?”
芳子抬起头,脸上即将分离的阴云一扫而空,眉眼舒展,嘴角弯弯。
娟子转过身,一双眸子清明如水晶,颇有几分黄大娘年轻时的神采,看得黄大娘也晃了神。
杨老二过来接过自行车要送一段路,半开玩笑的告诉小芳以后娟子接送都要你负责,可不能偷懒。
小芳点着头,目光并不曾一刻从娟子脸上移开。
黄大娘忙摆手让杨老二晒粮食去,自行车借给她让她来就行了。
知道黄大娘的好意,杨老二也不勉强,只帮着把被子、衣服在自行车上捆牢。
趁着这会儿功夫,姐妹俩又跑到一边商量着以后接送的时间、地点。
直到小芳被二伯喊进院子帮忙摊开粮食,娟子才不再回头望,边走边拿脚踢着路上的土疙。
“妈,芳姐说她明年就进棉纺厂了。”
黄大娘深深的看了女儿一眼。乌黑乌黑的头发编成两个擀面杖粗细的麻花辫顺在两侧,暖暖的阳光烘烤下才洗的头发散发出一股子花香,头发比黄大娘年轻时还要好一些。
黄大娘嫁给了杨老三。杨老三对她很好,但两人过得更像一对合作伙伴,根本没有精神上的交流。
柴米油盐渐渐成了黄大娘生活的主旋律,年轻读书时心里的清风明月被生活磨成了茧。
生娟子的那天下午,在黄大娘就要昏死的前一刻,一声响亮的哭啼抓住了她的魂。
哇——哇——
产婆抱着娟子给她看,小家伙儿身上还是没来得及擦得污秽,几绺打湿的胎毛弯弯曲曲的黏在一块,眼睛也睁不开,只是哭着哭着。
就像春天种子破土而出,黄大娘心里萌生了一个坚定的念头:一定要送她读书!
刚开始杨老三不明白,女娃娃念那么多书干啥?后来看黄大娘很有决心,也就不管了。
这么多年,黄大娘一直尽心呵护着娟子,从走路到说话、从写字到读书,鞠躬尽瘁。
“娟子,现在时代好了,你多读点书以后别像妈一样就行了。”
说着,黄大娘眼底泛起一层霜,她赶紧眨眨眼,没让娟子看见。
娟子想说什么,抬眼却看见远处阳光下公交车亮闪闪的车顶。
“妈,你看,车来了!”娟子兴奋的拉住黄大娘的袖子,指给她看。
但是娟子又突然泄了气,像霜打过的茄子——她还从没离开过家呢。
“迟早有一天我们会帮不上你,就算你是女娃子也得靠自己。”
察觉到了女儿的想法,黄大娘支起自行车,招呼着娟子解绳卸行李,同时半是鼓励半是告诫的说。
娟子知道妈的脾气,看着柔柔弱弱的,骨子里却要强的很,挣的工分和男人一样多,从不愿被别人看扁了。
哧——
公交车停在她们面前,车门一开售票员就催促娟子赶紧上车,抱怨如果不是看她们拿着这么多行李不容易,她都不会在这荒郊野地停车。
黄大娘不停的道谢,却不帮娟子搬行李,只是站在自行车旁看娟子上上下下。
售票员很诧异,看娟子没有抱怨,黄大娘也实在没有要动手的意思,就要下来帮娟子。
黄大娘连忙阻止,坚持让娟子自己搬。
“我还以为你残疾嘞。”
关车门前售票员嘟囔了一句,黄大娘也只装做没听见,透过车窗看着娟子在座位前摆放行李。
公交车启动时带的娟子摇了一下,娟子才回过神要开车了。
赶紧从行李堆里站出来,娟子想让售票员停一下她下去和妈再说几句话。
但看售票员一直低头数着车票,娟子终究还是没说出口。
无奈,娟子又赶紧回身,撑在座位上,隔着玻璃朝黄大娘挥手。
黄大娘看车开远了,没来由的想起来自己小时候。
小时候,娘告诉她“女人的大功就是相夫教子”,她不服气的问凭什么自己只能守在家里。那时候娘笑着,眼里又满是辛酸。
可惜当时她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