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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一本老书:《黄河青山》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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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存心或者故意的,随手挑了一本书,随手挑了一张碟,然后发现这个世界无时无刻不充满着奇异的巧合。我们有求同的可能,很多时候都是因为有这些巧合。
先说书。不是新书,但也可以说是新书。《黄河青山》,黄仁宇。不新,因为书是大约三十年以前写的,一直都耳闻而仰,可惜一直没有努力找来看。缘悭一面实在应该是怪我的懒惰。新,是刚从中国历经万里波涛跨海而来,书页和封面都还是硬朗挺括,尚未受到我的反复摧残,看起来比我书架上的大部分书都显得精神可爱。书本来是用英文写的,可惜找不到英文版。中文的译文看起来已经相当不错了,不过出于我的职业病,总能看到不尽如人意的翻译痕迹。其实,读了书中黄老的遭遇,我很怀疑该书是否有出版的英文版。黄仁宇三个字,在中文社会中,甚至在世界汉学界都自然是掷地有声的。然而在英文社会中,是否会有人有兴趣来读一个生活在中西文化夹层中的老人的自述,我很怀疑。美国人是自大的。一切外来的东西都必须首先经过美国化。如果美国化得不够彻底,则可以免谈大众性的问题,因为大众根本不会加以青目,或许连一瞥都不会有。
黄老曾经参加过抗日战争,到过缅甸的前线,在上海目睹过日本的受降,在美国念过名校,博士,教授,娶了白人老婆,生的儿子也看起来完全象是美国人,即使作为汉学专家,写作也基本上完全使用英语,在一个美国化的过程中他应该说已经走得相当成功,相当彻底,然而,他依然在一个文化的夹层里难以自拔。最令我震动的一段,是黄老六十多岁,知天命之年,在终生教职上竟然为大学解聘,从而不得不面对各种现实社会的歧视和考验。写来的时候,多少带点诙谐的自嘲,但是当时当境,是何等的一种惨痛和悲哀。一个大学里唯一的中国和日本历史教授,何以竟被裁撤?天真烂漫的美国人,在不经意当中,就兜头给了我们全体一盆冷水。东方文化?该是贵族阶层摆在客厅里的花瓶,提起来的时候当然带一点矜持的傲慢,外加一点嘲讽的微笑。不如此,不经此,不会知道在一个号称文化熔炉的国度里,文化也象印度教下的诸生,有森严的等级。中国文化的位置在哪里?我不确切地知道。但是至少,是可以随便就裁撤的那一类。
然后就不能不回过头来,要提起另外一部电影。也不算是新电影了吧,我随手从租片店里借来的时候,他们没有收我最高的那档费用,所以我猜测应该是一部半年至一年前的电影。霍普金斯和“我们”的妮可.基德曼。您得允许我用“我们的”这个词。在澳大利亚,只要提起她,大家都是这么说,因为可以值得一提的人实在太少了。电影的英文名叫 The Human Stain,原谅我对中国电影市场的隔膜,并不清楚它的中文名称是什么。
电影也是讲一个大学教授,也是快到了退休的年纪,被迫从学校辞职,因为他在讲课时以嘲讽的口气用了一个词,被怀疑有歧视黑人同学的趋向。整部电影在抽丝剥茧中告诉我们,其实老教授本人就是出身于黑人家庭,因为长得白,迫于当时的社会压力,长久以来背离自己的家庭,冒充是一个犹太人云云,是一个很有意思的故事。而且,与黄老的亲身经历有惊人的相似之处。同样是多多少少的背离本文化,同样是似乎经历艰辛但总算守得云开看似成功,也同样在职业生涯的尾声让美国的社会制度和文化当头一棒,把一切天堂美梦砸得烟消云散,落叶萧萧。然后才知道,你以为努力而奋斗就能达成的锦绣目标,其实只是赶驴人手里的胡萝卜。这当是每一个生存于文化夹层中的人,都会早晚遇到的。
久没有成段成篇地写中文了。刚刚有人问我,好久没有看见你写东西了。这个好久,也是相对而言的。在我的记忆所及,这个好久当为两到三个月的长度。对人的一生而言,或者其实并算不上很久,但对于我三十岁的这一年来说,又有几个两三个月可谈?而三十岁的我,竟然已经开始感叹六十岁的遭际了。之前一直在用英文写东西,写着写着,就会有一种语言的断层在那里,觉得在中文和英文这两种语言之间需要装一个开关来控制,才能够适当地转换过来。在语言的断层以上,如果往深里想,就是一种文化的断层。即使非属断层,也定然是一个相当逼遏的夹层。在这里头存活,真的颇需要一些革命乐观主义的精神,除此以外,也就只能看看天,看看海了。
毫无讳言地,我开始认真考虑立一份遗嘱的问题。如果我立一份这样的文件,一定要在里面写上这样一条规定,凡继承我之遗产者,必须将我的文字结集出版,在我身后满足一下我的文字□□。当然这件事情完成起来有一定的技术难度。首先要澳大利亚政府能够并愿意为我去找到我的遗嘱继承人;其次,此人要大约可以看得懂中文;再次,本人的所谓文字尚且可以迹寻;又次,该继承人不会数典忘祖,拿了钱就把我是他的哪门子祖宗忘到了南天门外……如果要是这么一想,则此事全无可行之必要。推而广之,生命中大部分的作为也都没有了可行的必要,人不免极度颓废起来。我决定放弃这种玩深沉的诡异态度,就此住笔,顺祝各位知名或不知名的朋友,合家安康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