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晚复相逢》高其余

1、那个贺庆，怎么回事儿？ 梅烟曲

　　梅烟曲和贺庆成亲当天，十里长街铺满红妆，郁城南街北巷的百姓纷纷挤在接亲的路上伸长了脖子观望，他们当中大多不是为了祝福，也不是为了凑热闹，而是想亲眼看看，这桩谁都想不到的婚事，居然成了。
　　“没想到啊，梅姑娘真嫁给他了！”
　　“是啊，以梅姑娘的条件，全城的好郎君还不是随便挑，她也是不开眼，偏偏选中了这个小子。”
　　“听说了吗，今天成亲的一切用度，都是梅姑娘置办的，贺庆连聘礼都没出！”
　　这句话一出口，大家都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用“果然如此”的眼神再次看向了骑在枣红马上的贺庆，并用自信肯定的态度在心中给他下了定义——吃软饭的。
　　确实，贺庆穷得叮当乱响，连提亲那天都是空着手去，却从梅烟曲家里拎回来大包小包的东西，不知道内情的人都说梅姑娘心肠真好，又施舍穷人啦！
　　在郁城，是没有人不认识梅烟曲的。
　　所有人都知道，她在五年前开了一家乐坊——烟曲馆，现如今这是城中最大的乐坊。
　　梅烟曲喜欢鲜亮的颜色，她最常穿的就是一袭大红色的长裙，领口和袖口都用金线绣着精巧复杂的花纹，走起路来头上的步摇轻轻摇晃，脚下层层叠叠的裙摆如同海浪的波纹飘荡，一双多情的丹凤眼未开口便先有笑意魅惑难挡，简直就是一个活脱脱的大姐大，不，老鸨！
　　烟曲馆里也的确都是清一色的年轻姑娘，但她们不是梅烟曲买来的，而是她救下来的。
　　或是家住乡下受了灾逃到郁城又无人可依的，或是贫穷度日失去双亲无奈卖身的，又或是不知什么原因找上门求她收留的。总是她们来了，梅烟曲就会帮她们活下来。
　　梅姑娘爱好音律。她请了教习师傅，教给每个人一种乐器，督促她们勤加练习，让她们能有个活命的本事。这儿不签什么条款，也没有什么卖身契。要是姑娘们有了别的出路或者想找个更好的地方，跟梅烟曲说一声直接走就行，要是愿意留下，在这儿住一辈子也没人轰你。
　　不过姑娘们在这儿待几年，总能有个好出路，嫁个好人家，但是来投奔的新人也不少，所以虽然来来往往的，烟曲馆一直都是很热闹的。
　　说来也怪，烟曲馆的姑娘们个个都是纤腰长腿，明眸皓齿的。她们跟惹眼的梅姑娘不同，都爱穿些水色，碧色或是桃色等等的清淡衣衫，纤纤玉指或抚琴筝，或按笛萧，溪流一样的音乐从她们的手下淌出来，使人流连忘返。尤其是一曲结束，姑娘站起身来，徐徐行礼，有提着纱裙飘然而去，简直像是天女下凡，让人如同置身仙境，沉醉其中。
　　这时候梅烟曲就会上来收钱，大家看到火红的她，就突然被拽回人间。
　　烟曲馆成了王公贵族最爱光顾的场所，排名远超过一条街的秦楼楚馆。人人以到烟曲馆为雅，即使一首曲子定价昂贵，可他们在这里一掷千金也不觉浪费。因此，梅烟曲也迅速成为了郁城中数一数二的大富商。
　　有时候姑娘们会问她：“梅姐，咱们这儿是不是太贵了？”
　　每当这个时候，梅烟曲就会将自己手里的丝绸折扇拍得啪啪响：“长长脑子吧，来咱们这儿的有穷人吗，你知道这些王公贵族家底多厚吗，这些冤大头的钱不赚白不赚啊！”
　　随后她又拉扯两下姑娘的袖子：“就你这数不清的衣服，还有你房里那一大盒漂亮首饰，都怎么来的你不知道吗？要不我都让你们免费弹曲得了，月钱也不用发了，你也别买漂亮衣服了。”
　　“梅姐，你的定价真的天地良心童叟无欺，我有事我先走了！”
　　“……”变脸真快。
　　梅烟曲有钱，但是绝不抠门。遇到贫苦之人，常慷慨解囊，连街上的小乞丐们都很喜欢她，一见到她就“梅姐，梅姐”地打招呼，围着她来回转圈，梅烟曲就总是会大手一挥，豪气冲天地说：“走，吃点心去！”然后带着这群孩子把旁边的点心铺子搬空。
　　三年前风雨不顺，田地收成甚少，城中粮食价钱翻倍。一天梅烟曲出门，碰上逃荒而来的百姓，二话不说，高价买来粮食，立刻搭起粥蓬施粥。
　　这一干就是三个月，花了梅烟曲大半的积蓄，有人也劝她不要为了别人把自己辛苦攒下的银两全都搭进去，可她指着来领粥的百姓说，这都是人命，我不能不管。
　　幸好不久后有御派的钦差大臣来巡查民情，国库开仓放粮，这才接替了梅烟曲。不过事情过后，钦差大臣倒是很欣赏梅烟曲，愿意跟这位胸有大义的女子交个朋友，替她向圣上请求了赏赐，于是上面派人送来了许多银两和珠宝器具，把梅烟曲的亏空一下子就补上了。
　　人们都说这是好人有好报啊。
　　梅烟曲一直未嫁。她美艳动人，生性善良，又家财万贯，上门求亲的人数不胜数，而且大多都是富贵人家，但梅烟曲都摇头。
　　“这是张小公子派人送来的一套钗环首饰，听海楼的老工匠做了三个月，看看这成色，看看这雕工，银子肯定没少花。对你这么上心，赶快的见一见吧！”
　　说这话的是绣坊的老板娘海橙，她已经为梅烟曲的终身大事操碎了心。
　　“这啥呀，俗气死了，我可有比这还好的，不要不要，赶紧退回去。”梅烟曲撇着嘴，剥桌上的花生豆吃，“海姐，你这花生炒得真香，等会儿给我装点儿，我带回家吃。”
　　“少给我转移话题！”海橙把首饰盒子放在桌上，一屁股坐在梅烟曲对面，“上次那个王家的二公子送了上好的胭脂水粉，你说不稀罕这些玩意儿，又说人家抠门儿，花小钱糊弄你。好了，这次花的可不少了，你又嫌俗气……有完没完了还，花生豆给我放下！”
　　梅烟曲被训斥一番，默默把刚抓到面前的一把花生豆又放回了盘子里。
　　“你说说，这是你第多少次拒绝别人的提亲了，到时候嫁不出去怎么办？”海橙看着梅烟曲吃不到花生豆委委屈屈的样子，忍不住语气软了下来。
　　梅烟曲听到海橙有所松动，立刻开始撒娇，拉着海橙的手晃啊晃：“海姐，好姐姐，我真的不喜欢他们，你就别为我操心了，我这有吃有喝的，一辈子嫁不出去也没什么嘛，你也不用为我这么着急上火，你看看，生气了就不好看了。”
　　海橙一把拍掉梅烟曲的爪子：“小没良心的，我倒成了多管闲事的人了。你别给我装蒜，我看你不想嫁人是假的，那个贺庆，你跟我说说是怎么回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