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癫拦不住的》呀小楠

1、脑

　　摩肩擦踵的商业街，车潮从正西流向正东，人们推开车门匆匆下车，一触到焦热的空气就不忍咋舌。此时是夏日，天火流焰，巨大的钢筋支起，在阳光下倒出阴影，人群从阴影下流过，商业大楼的玻璃门自动旋转开。
　　大厦内部空间极巨，进去便是凉风扑袭。进去一楼就是大片商铺，头一间是卖衣服的，第二间是珠宝首饰，第三间直接大门敞开，香车美女海报拍面，给人花不起的感觉。
　　三楼厕所旁，戏纬穿着一身笨重的跳跳蛙玩偶装，手里拿着几页传单，怀里还抱着一打，见到人过来就凑过去发几张。
　　“别看只是几张小小的纸，上厕所没带纸的时候它们就会是你的救命法宝了！”
　　虽然没人接，但戏纬还是一个人自顾自笑了起来，他嘴里做出吃糖的动作，牙齿咬着牙齿，眼睛却望着三楼的奶茶小车，馋到望眼欲穿。
　　明明是幼稚的行为，配上玩偶服，他做出来只让人有趣。
　　过了会儿，楼梯间走上来一个花裙的小女孩，一个女人看到了她，急急跟上。
　　打扮成熟靓丽的女人半蹲在一个花裙小女孩身边，悄悄对她说：“小朋友，一个人在这干嘛呢？找不到人了？我带你去。”
　　花裙女孩拎起裙摆，好奇地瞅一眼女人衣摆的花边，童真稚嫩的大眼睛里满是纯粹无瑕的快乐：“真的吗？”
　　女人勾起一抹笑，说：“当然，来，吃糖。”
　　她晃了晃手上的糖，见小女孩眼睛跟着她的手也在四处摇摆，她脸上的笑更真诚了：“我带你去找妈妈。”
　　“小朋友，要有点警惕心啊！”就在女人即将得逞之际，戏纬的声音出现在她背后。
　　手长长一伸，猝不及防地捞走女人掌心的糖果，戏纬吊儿郎当地拍拍小女孩的肩，把小女孩拉到身边，语重心长地说：“小朋友，你妈妈呢？”
　　小女孩懵懵懂懂地回答：“妈妈迷路了……”
　　见刚刚没人的厕所莫名其妙多出来个布偶人，人贩子心里叫糟，也顾不上糖了，蹬一脚戏纬拔腿就跑。
　　戏纬也没追，他对自己几斤几两很有数，穿着这衣服他跑两步都热的要死，就别说追一个本身跑的就不慢的人了。
　　他抛了抛手心的糖果，那裹着透明塑料袋的糖球发着诱人的光，戏纬再一次接住后就动作迅速地拆开包装扔到嘴里。
　　目睹一切的小女孩：“……”
　　“味道不行，全是工业糖精。”戏纬吧咂嘴，下一秒，他“啪叽”一下，脑袋捶地昏了过去，身体力行地证明了外面陌生人给的东西吃不得。
　　这就是戏纬穿越前发生的事。
　　当他再次睁开眼，他发现自己睁开了眼。
　　我好像到了一个全新的地方。
　　突然从天而降的戏纬从地上站起，盯着骤然变换的场景久久不语。
　　难道是我吃糖吃到再来一颗要被奖励了？
　　“你好，我是26世纪计封博士打造的清洁工辅助系统106。”还未等戏纬发呆结束，一个声音萦绕在他的耳畔，“欢迎你来到以虚拟现实为原理建立的26世纪最大的人类脑域生活家园——「万维网」，这里是未来城分区144，地址「事务所」。”
　　戏纬揉了揉眼睛，顺着冷淡的男声望去——一个气质相当禁欲的男人坐在褐皮沙发上，抬眸轻飘飘地望了他一眼。
　　他看起来二十多岁，比一米七八的戏纬高了个头，衣装端正，袖口烫的暗纹平整到边边角角，裁线精密，神态冷漠，气质极为出众，当他眯眼看向戏纬时，戏纬差点没忍住一抖——这种庄重肃穆的老古板做派，一定是个难缠人物。
　　周遭热闹的歌舞声突然大了起来，然而声音越来越大，这里人却不见得多，戏纬找了两眼，才发现这里总共也就他和那个陌生男人。
　　“啊，原来你才是我命中躲不过的劫……”戏纬态度轻佻地走向前，他们的目光穿过霓虹炫丽的灯光，在同一个焦点汇聚。
　　戏纬也没想到自己吃个糖竟然把自己吃到酒吧来，他几步走到陌生男人前，大大咧咧地占据沙发另一边的位置，像个单纯的孩子一样好奇打量那个相貌不俗的男人。
　　“提问！”戏纬举起手，热切地说：“我穿越了吗？”
　　那个冷淡的青年男声顿了顿，似乎在惊讶戏纬的反应，很快，他回答道：“是的。”
　　男人的声音很好听：“这里是26世纪，你穿越了时间。”
　　话音落地，他看到，戏纬像个欢快的孩子一样举起双手，肆无忌惮地在系统圈定的光圈内漫游，戳戳系统手边实心的柜台，说：“啊哈，我就知道！”
　　“你是……系统？”戏纬动作幅度极大地凑近男人，两人的脸贴近，男人甚至能感受到戏纬短促呼吸打在脸上的触感。
　　但男人眉头都没皱过，就像刚开始初见戏纬的惊讶不存在一样，他短暂地惊异后表情很快恢复平静，那双水波不惊的黑瞳闪过数据流，他缓慢但语气坚定地回答：“我是辅助你的系统106。”
　　戏纬戳了戳系统106的脸：“那我可以对你做什么吗？”
　　系统平静地说：“你想对我做什么？”
　　戏纬竖起大拇指：“来打第XX格吗？我可是国服前锋！”
　　系统：“……”
　　见冷漠的系统不搭话，戏纬也不无趣，兴高采烈地转了圈，突然一顿：“对了，这里是哪儿？”
　　系统解释：“这里是「万维网」专属「心灵岛屿」——「事务所」。”
　　戏纬问：“「万维网」？「心灵岛屿」是什么？「事务所」又是什么？”
　　系统解释的洋洋洒洒，戏纬听后总结了两句：「万维网」是虚拟宇宙，而「心灵岛屿」相当于每一个人在虚拟宇宙里开辟的个人服务器，在属于自己的「心灵岛屿」里，岛屿主人拥有创世神般的权限。「事务所」就在他脚下，且拥有权属于他。
　　戏纬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莫名其妙在虚拟宇宙建了个窟窿。
　　戏纬：“哦？这里不是舞厅吗？为什么要叫事务所？”
　　系统：“上一任「事务所」拥有者偏爱歌舞厅风格，便将事务所内部装饰尽皆改换成舞厅样式。”
　　“……”
　　戏纬饶有兴致地撑着下巴听这个说话一板一眼的系统讲话，他一问，系统一答，如果他不问，系统就不答。
　　从和系统的对答中，戏纬明晓了事情的全貌。
　　26世纪，人类旅居火星，建立火星太空城市。因为地球和火星间遥远的距离，通讯技术更新，新科技带来了虚拟现实，人们将思维投入同一个网络，在虚拟的宇宙建立第二社会——「万维网」。
　　住赛博豪宅，吃赛博宴席，穿赛博品牌，开赛博豪车，享赛博人生，每一个未来人一出生就能自带在虚拟宇宙拥有属于自己的一套“房”——「心灵岛屿」，并在八岁后作出是否要从现实社会移居虚拟宇宙的决定。
　　就这样，在26世纪，大约有99%的人已经选择从现实世界转移虚拟宇宙，在独属自己的「心灵岛屿」享受上帝的美好生活。
　　眼前这个情商堪忧的系统代号106，把戏纬从21世纪带来未来世界，只为了一件事：
　　“你小叔的堂妹的阿姨的姐姐的爸爸的兄弟的老婆的舅舅的表兄的弟弟的儿子去世了。”系统106气都不带多喘地说：“他死后，他留在「万维网」的「事务所」无人继承，我们只能根据最亲近的关系，将身处21世纪的你带来26世纪，继承他的遗产。”
　　戏纬：“？”
　　低头认真沉思半晌，戏纬在系统平静的目光中开口：“……好合理的样子。”
　　他靠过去搓了搓手：“遗产有多少？”
　　系统手一抬，一个科幻感十足的屏幕出现在他手边：“欠债十亿。”
　　那串鲜红的大字一眼望不到零，深深刺痛了戏纬的眼睛。
　　戏纬变脸速度极快：“放我走！”
　　到底什么人才能从银行手里贷到十亿还欠债？！
　　戏纬大感不妙，拔腿就跑，也不知道跑到哪里，最后径直撞上一个透明的防护罩，脑袋晕乎乎地摔倒在地上。
　　系统突然出现在他身后，语气不明，说：
　　“没用的，在债务没还清前，万维网的中心控制程序不会允许你下线的。”
　　戏纬眼睛里转着星星：“啊……下线？”
　　系统：“还没发现吗？”
　　跌倒在地的戏纬抬起头，他的视线随着系统的话慢慢上移，终于，他看到了：
　　无数巨大梦幻的气泡载着一个缤纷多彩的世界，像雨后青叶上的水珠般悬浮在巨大的蜘蛛网上，似乎随时都能滴落。
　　而无数气泡下是一片深沉的虚无，那是最压抑的黑暗和最无解的深渊。
　　戏纬同样也被装在一只透明的泡泡里，他的手摊在气泡微凉的薄膜墙上，愕然地看着眼前这片泡泡王国，突然，他视线一凝，聚焦在泛着朦胧水光的薄膜墙上——墙上印出了他自己的影子。
　　戏纬看到了自己。
　　透过自己手的虚影往上看，镜面似的薄膜墙照出的自己，分明是一只鲜活的、正在跳动的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