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避税》夏波丽玄

1、第 1 章

　　厉老师爱人走的早，三年前她从重庆某中学退休后，来广州投奔独生女儿。
　　三年后的十月一日凌晨三点，她从自家的四楼房间窗户跳下。
　　据法医判断，她先落到二楼露台的小花园，短暂昏迷后，她又忍着锁骨和大腿骨骨折的剧痛，从露台上滚落到地面。
　　早上五点，清洁工发现了血泊中的她。因为时间早，警车等一应工作人员来时，没有鸣笛，这种安静持续到七点多，孩子们上学，人们才知道这里出事了。
　　厉老师教化学，但能像语文老师那样出口成章，同时，也有带领几十人的组织能力和决断力。她带领的舞蹈队队友们全信任她，精明、责任心强，最重要的是她无私心，队里的一切账目分毫不差，清清楚楚。
　　法医的工作完成后，四个警察把摔成若干节的厉老师，捧着装进尸体袋中。皮肤是整的，但里面不是了。市政洒水车两车水，才冲洗干净地面上的血迹。
　　十月的广州还很热，血腥味久未散去，附近的商户半个多月没开门营业。派出所和物业公司联系到她女儿，她女儿九点多到的。她不信警察说的，拒绝回答任何提问，直到法医拉开尸体袋拉链给她看。浑身血污的妈妈她一眼就人出来了。然后她不哭不闹地瘫坐在地上。
　　警察问：“昨天晚上三点之前发生了什么事？”
　　“吵架了。”
　　“跟谁？”
　　“我。”
　　“她今天早上没吃早饭，你没去看看？”
　　“锁门了，跳舞了。”
　　“你名牌大学毕业，智商应该没问题，多说些。”她眼睛一闭，晕厥过去，掐人中穴后清醒了。
　　女婿到了，他能思路清晰地回答警察的问话。“昨天晚上因为我父母来过十一的事吵了几句。岳母想趁节日多补课，多挣点钱，希望过节以后来。但我父母行李已经托运了，机票也买好了。岳母生气了，说房子是她买的，她说了算。”
　　“房子是谁的？”警察经验丰富，抓到要点，很快问清楚了。
　　首付 160 万是厉老师卖掉老家房子的钱，房产证上是女儿、女婿的名字。首付 60%，现在女婿在还房贷，厉老师的退休工资负责家用，女儿的工资留着给孩子上大学用。
　　警察问：“为什么没写岳母的名字？”女儿一字一板地说：“避税。”智商大约五岁。
　　警察又问：“那也不用跳楼啊！你们到底说了什么？老人这么绝望！”
　　“我可是守法公民，我就说了房本上没她的名字，她说了不算。”此时，女儿又说两个字：“赶走。”警察此时已判断出 99.9%。
　　“到底说了什么？”
　　“我说依法可以赶她走，她女儿也说了，法律是这么规定的！然后，她就回房间睡觉了。”
　　这轻描淡写、云淡风轻的描述与浓浓的血腥味混在一起，便是地狱的气息了。
　　从回房间到跳下来，五个小时，说明厉老师绝对不是冲动，更大的可能是，她算了一笔账，她身无分文，只能死。
　　五个小时，她写了六个字：骨灰撒入大海。
　　一个遵纪守法的人形生物，在特定情况下，说一句法律条文就可以杀人，只需丧尽天良。不付任何法律责任，还能得大笔遗产。
　　她的第一跳，对法律、道德、天理、良心、善良、情谊绝望了。
　　她的第二跳，对唯一的亲人绝望了，放弃了。
　　避税，根据法律规定，女儿以遗产继承方式取得房屋产权，无需缴税。如果她卖这处房产，才需缴税，20%，最少 32 万元。就女儿和女婿这本事，这笔账根本不用算。
　　她的第一跳，锁骨、大腿骨骨折。滚动后的第二跳，断裂的锁骨，刺穿了气管，大腿骨割断了股动脉，断了的八根肋骨刺伤了全部内脏。一分钟不到，她走得很彻底，不留余地，神仙也救不了。
　　法医见过各种惨不忍睹的死状，自虐成这样的，少见。了断尘世，从此魂荡四海，魄行天涯。
　　女婿的父母本来就没打算走，全家团聚了。
　　女儿一到吃饭时间就找妈，找不到就不吃饭。经过医学机构鉴定，厉老师舞蹈队一位退休律师全程监督，合理合法地住进精神病院。
　　这也是女婿给厉老师最后的面子，鉴定结果出来那一刻，女婿就是女儿的法定监护人。从此，她吃什么，穿什么，住在哪儿，都由他决定。